清晨的含章殿, 炭火燒得很旺,隔絕外頭的寒冷。元歌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整理髮髻。
姜越進來的時候, 腳步有些遲疑。
他穿了一件半舊的袍子, 身量比從前高了些,肩膀也寬了些, 那張臉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
“皇姐。”他停在元歌身後,叫了一聲。
元歌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沒回頭:“這麼早,什麼事?”
“皇姐要出去?”姜越問。
“嗯,出宮走走。”元歌往髮髻裡插了一根簪子,比對著銅鏡中的位置。
姜越頓了頓, 忽然說:“皇姐,我要去五軍營了。”
五軍營是京畿三大營之一,駐在京城西北,專司操練軍士、拱衛京師, 不赴邊塞征戰。平日裡除了練兵,也常有王公子弟被送進去歷練, 也可以結交軍中人物,攢些資歷。
元歌聞言轉過頭, 看著姜越:“你才多大?去軍營做什麼?”
“皇姐,我十三了, 並不算小。”姜越語氣中帶著些固執,“父皇也同意了,讓我去軍中歷練一番。”
“那是軍營,不是你讀書的地方。你一個閒散皇子,去那種地方做什麼?身子骨受得住?”元歌不解。
在元歌的觀念裡, 姜越更適合老實待在宮裡,折騰什麼?他也鬥不過淮王太子之流。
“皇姐,我讀不好書,不如去軍中賭一把。之後皇姐也要出宮建府,宮裡就更冷清了,我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思。”姜越道。
元歌轉了一圈手中的小瓷盒,摩挲著光滑的瓷器表面。
“你在宮裡,痛苦嗎?”元歌脫口而出。
“皇姐會在意這個嗎?”姜越的眼神沉了沉,反問。
實際上,這些年來元歌並沒有在意過這個問題。她總覺得姜越不至於叫苦喊冤,儘管她也不知道姜越每日都在做什麼,過著什麼樣的日子,身邊是什麼人。
的確也不太像親姐弟的模樣,是吧?
即使她意識到了,姜越可能處於某種痛苦中,奇怪的是,她的心中並沒湧起多少心疼之類的情緒。
“談不上痛苦。”姜越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皇姐,你原諒母妃了嗎?”
元歌轉過身,不再看他,繼續挑選珠花在自己髮間比較著:“她都不再是惠妃了,你還這樣叫她做什麼?”
答案呼之欲出。
姜越低下頭:“……我知道了。”
元歌梳妝完畢,走到衣架旁,取下斗篷披上,繫著領口的帶子。
她一邊系,一邊說:“五軍營離公主府也不算遠,你平時得了空,可以來找我。”
姜越抬起頭,他和皇姐站的這樣近,近得能看見她鬢邊珠花上細細的金絲。
可實際上又離得那樣遠,濃郁的血脈關聯也衝不淡二人間的隔閡,他對此毫無辦法。
他們之間有一條河流,河上無橋也無舟,他過不去,皇姐也不會過來。
“皇姐今日出宮,是去見金廷玉嗎?”姜越問道。
元歌依舊背對著他:“你管這個做什麼?”
姜越便不再問了,眼中失落:“那皇姐在宮外玩得高興,我就不打擾皇姐了。”
元歌嗯了一聲。
直到她坐著馬車到了外宮的安定門,才想起來,自己忘了問姜越什麼時候去京營。
除此之外,好像還忘了什麼事。
元歌思索了一遍,還是沒記起來,便不再管了。
*
晌午時分,陸九儀在府上等著。
明日便是他的生辰了。
按照從前的習慣,今晚他會和元歌一起守著,數著時辰。元歌會陪他一起吃長壽麵。
往宮裡的遞話的小廝一回來,陸九儀便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她答應了吧?”
小廝表情為難:“公子,綠扇說公主出宮了,不知何時回來。”
“今日出宮?她去哪兒了?”陸九儀詫異,追問道。
“……不知道。”
“備馬,我要出府。”陸九儀大步朝外頭走去。
“公子,伯爺說了,讓您這些日子在府裡好生待著,別出去走動。”小廝緊跟在陸九儀身後,費心勸說,“您打了官員,外頭那些閒言碎語還沒散盡。您這會兒出去遊玩,萬一叫人瞧見了又是一場麻煩。伯爺也是為您好,怕您又遇上什麼事。”
陸九儀腳步不停:“我不過是想去見個人,能惹什麼事?你們成日裡關著我,當我是籠子裡的雀兒?”
小廝不敢再說了,低著頭跟著,心裡頭暗暗叫苦。他知道公子的脾氣,越是攔著越要出去,只得小跑著去牽馬。
小廝牽馬到府門時,看到一個女子正在石獅子旁徘徊。
那女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小襖,下襬繡著幾枝蘭草。她頭頂戴著一頂雪青色的昭君暖帽,把半邊額頭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細細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五官淡淡的,氣質婉約,個子也不高。
她像是等了很久,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
陸九儀目光掠過那女子,沒當回事,大步流星往臺階下走。
小廝見那女子一直盯著自家公子,便上前兩步,客客氣氣地問:“這位小姐,您是來伯府找人的?”
那女子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小廝,落在陸九儀身上,神情一下子變了。
像是沉寂的蠟燭,忽然被點亮了。
“小伯爺。”她細聲細氣喚了一聲。
陸九儀腳步一頓,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耐著性子問:“你是誰?”
那女子略顯失落:“小伯爺不記得我了?從前在忠毅伯府的花會上見過的。”
陸九儀皺眉,想了想,還是沒想起來。
“姑娘來陸府有何事?”他問道。
“明日是小伯爺的生辰,我……我給小伯爺備了一份薄禮,不值什麼錢,就是一點心意。”曹妙靜咬了咬唇。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停在不遠處的馬車:“東西在馬車上,小伯爺若不嫌棄,便請你收下。”
陸九儀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馬車,語氣直愣愣:“我不認識姑娘,東西我不能收。你回去吧,別在這兒站著了,叫人看見不好。”
小廝也在一旁幫腔:“這位小姐,公子這會子有急事,正要出門找人。您的心意公子領了,東西就不必了。”
曹妙靜抬起頭,看著陸九儀眉宇間那股子不耐煩,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長慶公主在哪裡。”她忽然開口,“小伯爺是在找公主對吧?”
“你說什麼?”陸九儀終於正視了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狐疑,又有著壓不住的急切。
曹妙靜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城南有家酒樓,叫攬月樓,是家父名下的。今日,長慶公主和一位公子去了那裡。”
小廝知道攬月樓,便問面前的女子:“攬月樓是曹家的產業,小姐莫非就是幾年前從江南來京城的曹家人?”
曹妙靜點頭,眼睛卻一直看著陸九儀:“是,家父曹遠弋。”
“她還能和誰出去?定然是金廷玉那廝!”陸九儀脫口而出。
小廝腿一軟,險些沒跪在地上,一把抱住陸九儀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泫然欲泣:“公子!您可千萬別再動手了!上回那事兒還沒過去呢,老爺說了,您要是再惹禍,只怕這輩子連府裡的門都不讓您出了!那金大人也是個官,您一拳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呀!求求您了公子,千萬壓著火,咱先去瞧瞧,有話好好說……”
曹妙靜的表情有些複雜:“不是金大人。”
“小伯爺久不在京城,不認得攬月樓的位置。我帶你去,省得走冤枉路。”曹妙靜對陸九儀說。
小廝鬆了口氣,想說他也知道,可對上曹小姐執拗的面孔,便沒有多言,默默退到了後面。
陸九儀沒有猶豫,翻身上馬,低頭看了曹妙靜一眼:“你坐馬車領在前頭,到了地方指給我就行,別的事不用管。”
曹妙靜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她的馬車。簾子放下,遮住她微微翹起的嘴角。
小廝站在府門嘆了口氣,眼見一車一馬走遠。
到了攬月樓,二人卻撲了個空。
酒樓的掌櫃和店小二見到曹妙靜來了,都迎了上來。
“二小姐,您說的摘星軒裡的客官前腳剛走。”店小二道。
“往哪去了?”曹妙靜問。
店小二指了指大街東邊:“那邊有好幾家首飾樓和成衣鋪子,許是去逛了,才走了一炷香。”
陸九儀把韁繩往店小二手裡一塞:“我將馬暫放在酒樓馬廄,勞煩看顧。”
“公子太客氣了,這點小事哪當得起一個勞煩?您放心,小的這就把馬牽到後院去,餵飽草料。”店小二討巧地說,弓了弓腰,接過韁繩。
在東家的小姐面前,他自然是殷勤表現,說罷,就牽著馬往後頭去了。
陸九儀隨即朝著東邊走去,轉眼就甩開了曹妙靜好幾步。
曹妙靜連忙掂起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小伯爺,你慢些。”她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陸九儀聞言,面容雖急,腳下倒是放慢了步子,最終停在一處瑰麗的小樓前。
寶華樓。
大門臺階兩側各站著幾個彪形大漢,腰間別著短棍,目光如炬,一看便是從鏢局裡請來的人。
這便是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子了。達官貴人、富商巨賈,但凡要打頭面,沒有不來這裡的。
每月十五還有競珍會,將稀罕物件擺出來,客人分別坐在簾子後出價,價高者得,熱鬧得很。
雖說這寶華樓裡金銀珠寶堆積如山,尋常毛賊卻不敢靠近。便是有些來頭的,也得掂量掂量。聽聞女掌櫃背後有官家的勢力,至於是哪一位,沒人說得清,只知道從沒出過事。
進了門,裡頭更是富麗堂皇。迎面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風,雕著百鳥朝鳳,金粉勾邊,白日裡便流光溢彩。
繞過屏風,大廳裡擺著好幾排紅木架子,架子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絨布上陳列著各色首飾,赤金的、點翠的、嵌寶石的、鑲珍珠的……琳琅滿目,晃得人眼暈。
每兩排架子之間都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護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來掃去。
衣香鬢影,幾個穿綢著緞的婦人正坐在錦凳上,由夥計伺候著試戴簪環,說說笑笑的。
曹妙靜跟在陸九儀身後,一進門,也不由被那些首飾吸引住了目光。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迎了上來,頭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鴿血紅寶石。面如滿月,笑意盈盈,一瞧便是個精明能幹的。
她目光在陸九儀身上打了個轉,又看了看曹妙靜。
“這位公子是來挑首飾的?”女掌櫃問站在前頭的陸九儀。
“方才是不是有一女一男來過?那女子年紀二十上下,面容貴氣,姿態也驕矜,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子。”陸九儀描述著,話語裡是自己也沒察覺的溫柔。
女掌櫃含笑聽著,目光卻不自覺地往他身後瞟了一眼。
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清秀女子,此刻的臉色可不大好看。
“方才確實來了兩位貴客,把三樓一整層都包下了。那位小姐似乎就是你說的人,出手闊綽,說是要挑幾樣合心意的頭面,不讓人打擾。”女掌櫃頓了頓,打量著陸九儀,看出他也出身官宦,“公子與那位小姐認識?”
“認識,我上去找她。”陸九儀道。
女掌櫃伸手虛虛一攔,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語氣卻不容商量:“公子見諒,小店有規矩,貴客包下的樓層,旁人不能隨意上去。要不您報個名姓,我讓人上去通傳一聲,若是那位小姐願意見您,再請您上去。您看如何?”
“我姓陸。”陸九儀沒硬闖。
女掌櫃點點頭,轉身吩咐身邊的小夥計。小夥計立即跑上樓梯,沒一會兒便下來了:“掌櫃的,樓上的貴客說了,請陸公子上來。”
陸九儀抬腳便往樓梯走,靴子踩在紅木樓梯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曹妙靜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一步一階,腳步輕得像貓。
三樓比樓下安靜得多,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樓梯口站著兩個便衣侍衛,見了陸九儀也不攔,只是垂手讓到一旁。
前頭珠簾放下,兩個人影隱隱約約。曹妙靜聽見一男一女的說話聲,很熟絡的樣子。
“殿下戴這些好看,不如都留下罷。”男子的聲音懶洋洋。
緊接著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清脆裡帶著幾分嬌嗔:“都留下?你給我買麼?薛秉筆如今手頭這樣闊綽?”
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障壁,將旁人都擋在了外頭。
曹妙靜偷偷去看陸九儀繃緊的側臉,心頭忽然湧起一點說不清的苦澀,又摻雜了道不明的快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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