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儀沒有猶豫, 大步邁進三樓。
三樓與富麗堂皇的一樓不同,更加雅緻清幽,像是進了哪家書香門第的內室。
最惹眼的是正中間那張寬闊的桌案, 上面陳設這一座巨大的山水雕刻。那雕刻用的是整塊壽山石, 山巒起伏,溝壑縱橫, 峰頂覆著一層逼真的積雪。
山腰處刻著幾座亭臺樓閣,飛簷翹角,連瓦片都清晰刻出來了。山腳下是一條蜿蜒的溪流,水紋細如髮絲,從山間流出,匯入一片湖泊。湖面上停著幾隻小船, 船頭還刻著小小的人影,或坐或立,姿態各異。湖邊是一片街市,店鋪林立, 招牌上的字小得像螞蟻,一筆一劃卻都很清楚。
據說這是前朝一位大師晚年的作品, 光是水面漣漪的雕刻和染色,就花了許多時日。
之前有位官宦公子抬了三千兩銀子來, 掌櫃的都沒捨得賣。後來有人又託了巡撫的面子來問,掌櫃依舊沒有鬆口。於是這座雕刻便一直襬在這裡, 來來往往的貴客都見過,誰也沒能把它帶走。
山水雕刻的四周,幾間雅室沿牆而立,每間以雕花木格和簾子與外界相隔。雅室之間擺放半人高的素心臘梅,枝幹虯曲, 花朵鵝黃。
此刻這幾間都靜悄悄的,簾子垂得嚴嚴實實,裡頭沒有人。只有北面那間珠簾半卷,正是說話聲傳來的方向。
寶華樓中的夥計垂手站一旁,見陸九儀上來,躬了躬身,朝北邊那間雅室指了指。
雅室內,珠簾後,元歌坐在圈椅上,手裡捏著一支步搖,正對著窗外的光看。她眯起一隻眼,寶石的流光映在她臉上,落下一點彩色。
薛讓坐在她身側,一隻手搭在桌沿,姿態懶散。
桌上攤著幾個開啟的錦盒,裡頭是各色首飾,珠光寶氣。
察覺到來人,元歌先轉過頭來。
薛讓也抬起了眼,視線淡淡掃過來。笑意不達眼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
“公主原來在這裡。”陸九儀走到元歌面前,眉眼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歡喜,像是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來買首飾怎麼不叫著我一起?從前咱們不都是一塊兒來的麼?””
元歌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先偏過頭,看了薛讓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不高興,又像是在安撫。
這景象落在陸九儀眼中,叫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眉頭皺起。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元歌對陸九儀道,“我聽說你府上近來事情多,你還被降了職,想來是抽不開身的,便沒去喊你。”
“抽不開身?”陸九儀眉頭鬆了鬆,語氣依舊熱絡,“那些都是外頭的事,跟咱們在一處不相干。公主要是沒挑完,我陪著,跟從前一樣。”
元歌還沒來得及回答,薛讓擱下茶盞,發出一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元歌,落在陸九儀身後的女子,似笑非笑:“陸小伯爺不是帶著人來了麼?只顧著這邊,冷落了人家不好。”
陸九儀這才想起身後的曹妙靜,頓了一下:“這不關薛秉筆的事。”
曹妙靜站在他身後,聽見秉筆二字,面色閃過驚訝。
眼前這位暗紅常服的公子,不豔不俗,閒散又貴氣。若是不說,誰能瞧出他是個宦官?瞧著比尋常的世家公子還體面幾分。
“薛秉筆常年在宮裡待著,怕是見慣了這些事。後宮誰跟誰在一處,誰又冷落了誰,總是格外上心。”陸九儀語氣流露出些許輕慢,隱含著世家子弟對宦官天然的偏見。
這話說得含糊,可裡頭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宦官久居深宮,終日裡打交道的不是宮女就是嬪妃,閒來無事,最愛嚼的便是這些男女之事。
薛讓聽罷卻絲毫不惱,反而笑了:“陸小伯爺說得是,咱家常年在宮裡,旁的不會,看人看事倒是看多了。看的多學的也多,畢竟要伺候主子,總要有些眼色才好。”
“如此,主子才滿意不是?”他一邊說著,又看了眼元歌,似乎很驕傲的樣子,絲毫不覺得做太監丟人。
緊接著,陸九儀就看到元歌桌下的繡鞋輕輕踢了一腳薛讓,像是在提醒他注意言辭。
元歌踢的是薛讓,話語卻是朝著陸九儀,語氣認真:“九儀,你不該這樣說話。司禮監也是給朝廷辦差的,幾個秉筆直接聽命於父皇,掌批紅,管東廠,哪裡有那麼不堪?”
她全然忘記了陸九儀的生辰,此刻看向陸九儀的眼神還帶著些不滿。
元歌在維護薛讓,這個之後才來的太監,遠沒有他與元歌認識的時日久。
“是我方才對薛秉筆失禮了。我久在邊關,不懂宮裡的規矩,說話也沒個分寸。薛秉筆是司禮監的人,我不該多嘴。”陸九儀自嘲地說。
元歌這才滿意了,又看向陸九儀身後的女子。她沒見過陸九儀這樣帶著另一個女子,便多打量了幾眼。
那女子生得小巧,眉眼淡淡。她察覺到元歌的目光,身子微微一縮,又往陸九儀身後躲了躲。像是受了什麼委屈,又不敢說。
“你是誰?”元歌直接問她。
曹妙靜飛快地看了元歌一眼,又垂下眼。
她的聲音帶著若有若無的怯意:“民女曹妙靜,是城南曹家的。”
“你不用害怕,坐就是了。”元歌隨口道。
她又轉向陸九儀,認真地問:“你們也是來買首飾的?”
陸九儀本想說不是,可他的目光停留在元歌和薛讓之間,忍不住想起他們方才的親暱。元歌的鞋尖貼著那個宦官,淺粉的繡鞋,暗紅的衣襬,怎麼也分不開似的。
他胸中忽然冒出一股子煩躁,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
陸九儀聽見了自己生硬的聲音:“是。”
實際上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曹妙靜猛地抬起頭,眼睛再次亮起來,驚喜地看著陸九儀。
她沒說話,也沒否認。
元歌也看著陸九儀,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原來的影子。他的眉還是那樣濃,眼還是那樣深,卻不是她熟悉的陸九儀了。
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尋找過去的他,元歌立即掐滅了這個念頭。
她連自己從前說的話都不認,苛責他有什麼意義?欲買桂花同載酒,如今再多銀子也買不到了。
想到要跟陸九儀和那女子待在一處,元歌就覺得彆扭。
“看累了,不想挑了,回宮吧。”元歌丟下手中的步搖,推到一邊,無聊地說。
薛讓應了一聲好,他朝站在角落裡的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桌上這些都包起來。”
其中一個夥計連忙應了,快步走近,躬著身子收拾桌上的錦盒,動作又快又輕。收拾完又趕忙下去了,害怕摻和進貴人們之間的愛恨情仇。
只剩下一個夥計站著,想聽又不想表現出來,低著頭裝聾作啞。
陸九儀站在一旁,看著元歌起身:“我一來你就要走?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
“我已經挑完了,沒什麼可看的。你既然陪這位曹姑娘來了,就好好陪她挑幾樣。”元歌語氣平平。
曹妙靜此時已經走到了一旁的架子旁,伸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個鐲子,對夥計說:“這隻鐲子能拿下來給我瞧瞧麼?”
夥計的注意力還在那邊三個關係複雜的客官身上,第一遍沒聽見,直到曹妙靜說了第二遍,才忙不疊地取下鐲子。
曹妙靜接過鐲子,低頭端詳了幾眼,又朝元歌的方向看去,目光裡還帶著幾分歉意。
元歌沒有看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陸九儀卻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元歌。”陸九儀的聲音從元歌身後傳過來,帶著壓抑的情緒,“先是陳恪,然後是金廷玉,如今你又跟一個宦官混在一處。你是什麼身份?這些人……哪一個配得上你?”
薛讓在一旁抱臂看戲,彷彿不是在說他。
“陸九儀。”元歌叫他的名字,“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就鬆手。”
她的確對陸九儀有一些愧疚,總覺得他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被送去邊塞,才受了傷,才和祖母天人永隔,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好奇怪,陸九儀回京之前,元歌想起他,還有某種朦朧的悸動。她想到陸九儀時,總會想起自己年紀還小的時候。
她甚至想過,見了面該說什麼,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該問他什麼。
可是如今真的見了陸九儀,他身邊還帶著另一個女子。她除了淡淡的失望,竟然沒了其他情緒。
怎麼會這樣呢?
她在思念陸九儀時,究竟是在想這個人,還是在回憶從前的日子?
陸九儀卻沒放手:“元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去了邊關,刀架在脖子上也沒怕過。看到你寫的信,送來的東西,我覺得腿斷了也不疼了。可我一回來,什麼都變了。你身邊有了旁人,看我的眼神也變了,我……有些害怕。”
接骨的法子,古來如此。斷骨長歪了,便須得重新掰斷,再對正了接回去,比受傷的時候還疼。那時陸九儀咬著木棍,汗溼了三層衣裳,硬是沒喊痛。
他心裡想著元歌,想著她還在燕京,想著他得站起來,得回去。如此一想,那疼便沒那麼難熬了。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就在一臂之外,和薛讓舉止親密。陸九儀忽然覺得接骨時再怎麼疼,也比不上現在了。
“我不明白。”陸九儀苦澀地說,“從前我走了,你不高興。如今我回來了,你好像還是不高興。”
“你招誰當駙馬都好,陳恪也好,金廷玉也好。便是那個太監,只要你歡喜,我都無話可說。可是,你能不能別不理我?”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垂在身側,姿態頹喪。
算了,他這些年不在燕京,也不知道。
元歌的目光在他和曹妙靜之間流轉了一圈:“我想理你的時候,自然會理你。”
陸九儀怔了一下,嘴唇翕動,正要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細弱的喘息。
曹妙靜的身子晃了晃,一隻手撐在旁邊的櫃子上,另一隻手放在心口。她的臉色本來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紙,額角沁出汗珠。胸口起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她咬著嘴唇,沒有叫出來,像只被雨淋溼的麻雀,縮在角落裡,連抖都不敢大聲抖。
陸九儀回過頭,眉頭擰起來:“你怎麼了?”
“我……無事。”曹妙靜氣若游絲,“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小伯爺不必管我。”
薛讓這時慢悠悠開口了:“陸小伯爺,這位姑娘瞧著是犯了喘疾,這病可耽誤不得。您還是先將她送去瞧大夫,別在這金貴地方鬧出什麼人命來。”
陸九儀臉上閃過一絲掙扎。
隨後他朝一旁站著的夥計招了招手,摸出一包銀子塞給他:“替我送這位姑娘去醫館,找最好的大夫,診金藥費都從這裡出。”
夥計接過銀子,掂了掂,實話實說:“公子,用不了這許多。”
“剩下的給你,算是辛苦錢。”陸九儀不在乎道。
夥計臉上的驚訝堆成了笑,連聲應道:“公子放心,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他把銀子揣進懷裡,轉身走到曹妙靜身邊,小心翼翼地攙住她的胳膊。
曹妙靜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沒料到陸九儀會這樣做。很快,她便擠出一個笑:“多謝小伯爺,給你添麻煩了。”
她說完,任由夥計攙著往外走。
那夥計倒是回頭看了一眼,似乎帶著些依依不捨,雖然拿了銀子,但是還想要繼續聽他們說話。
曹妙靜離開後,陸九儀拉過一把椅子,往元歌面前一放,大馬金刀地坐下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公主,我不走,今日咱們便把事情掰扯清楚。”
作者有話說:
有時候確實是這樣,元歌青春期的時候對陸九儀挺喜歡,所以怎麼看怎麼覺得好。過了幾年再見面,也是真的不再喜歡了。元歌甚至會反問自己,當初怎麼會那樣喜歡陸九儀?他有那麼好嗎?
其實我覺得元歌那時候更多的是,青春期對異性的好感和悸動,覺得這個人挺好也能陪自己玩,所以在一起也行。要說愛的話,還不到這種程度,她和陸九儀只經歷過小時候一起玩耍的好日子,其實並沒有真正一起克服過困難,也沒有那種糾纏不休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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