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華樓後院有一間淨室, 是掌櫃的平時小憩的地方。門一關,外頭的聲音便隔絕了大半。
夥計從三樓下來,溜進後院。推門進去時, 女掌櫃正坐在桌案後頭對賬, 手裡撥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
桌案角趴著一隻通體黑色的貍貓, 正伸著爪子撥弄一個絨線團。
見夥計進來,女掌櫃手中的算盤停下,身子往前一探,神色好奇:“怎麼樣,三樓什麼光景?”
夥計立即湊過來,神神秘秘道:“掌櫃的, 那位公主殿下,似乎不想跟陸公子多說,也不肯在咱們樓裡多待,說要出去逛逛。”
“出去逛逛?”女掌櫃眉頭一挑, 帶著耐人尋味的笑意,“那兩位呢?也要跟著?”
夥計嚥了口唾沫, 聲音壓低了些:“薛秉筆緊跟著就說好,之後陸公子也要跟了去。掌櫃的您說, 這算怎麼回事?三個人走一道,瞧著怪彆扭的。”
“嗐, 那麼主跟薛秉筆之間,到底是怎麼個情形?你瞧出什麼沒有?”女掌櫃身子往後一靠,賬本也不管了,專心打聽。
夥計也來了興致:“小的不敢多瞧。不過公主殿下倒是不像傳聞中的刁蠻,和薛秉筆看起來也很熟稔。”
“至於那位司禮監的薛秉筆, 陸公子的話多少有些刺人,他也不發火,該接話就接話,穩穩當當的,倒像是……”夥計頓了頓,搜腸刮肚地找詞,看見那隻桌角的貓,終於擠出一句,“倒像是貓看著老鼠,不急不躁的。”
女掌櫃拍著桌角笑了出來,伸手把那隻貍貓撈起來,摟在懷裡,順著貓背上的毛,呢喃道:“這倒是有趣。”
“待會兒他們臨走付賬的時候,你機靈些。人家可是公主,從前也來過,不能叫人說咱們寶華樓小氣。除去他們買的,另外添幾樣東西,不拘是簪子還是鐲子,挑好的拿,別心疼銀子。”
夥計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元寶,笑嘻嘻道:“掌櫃的,那位薛秉筆早就把銀子付了,出手大方得很,連價都不曾問一句。還另外給您了一錠金的,您可收好了。”
“瞧瞧,這才叫會辦事!到底是宮裡出來的,做事就是不一樣。”女掌櫃自然是收了,又教導夥計,“你的嘴嚴實點,今日之事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這種人得罪不起,也怠慢不得。”
“小的明白。”夥計點頭。
女掌櫃正了正神色,又提起另一件事:“對了,下午你把童千戶訂的那套翡翠頭面送去,還是他外室住的宅子。”
“他那個外室,哎,他倒也上心,隔三差五就來買東西。這回又打了個長命鎖,八成是添了孩子。你手腳麻利些,別耽誤了,回來之後我賞你。”
夥計應道:“說起那個姓衛的娘子,有回她來挑東西,小的瞧見了,模樣真是好看得緊!要我說,進宮做娘娘也不為過。”
女掌櫃聽了,哼了一聲:“做娘娘?困在宮裡,成日給人跪著請安,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次天顏,有什麼趣兒?還不如外頭自在,有人疼,有人給買金銀物件,想出門就出門。相比之下,你當娘娘是什麼好差事?”
“掌櫃的,小的還想不通。童千戶家裡又沒有妻妾,正正經經把人抬進門不好麼?偏要藏在外頭,連個名分都沒有。那位娘子年輕又脾氣好,多委屈。”夥計沒憋住心裡話,問了出口。
女掌櫃抱著貓,眼皮子一抬:“你倒是去替人家打抱不平了。這世上的人,各人有各人的過法。童千戶天天將那位娘子藏著掖著,你當是委屈?說不定人家兩個正樂得這樣呢!迎進門去,族裡長輩要管,三姑六婆要嚼舌根,晨昏定省,煩也煩死了。倒不如外頭清淨,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小子操的哪門子心?”
夥計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撓撓頭:“小的就是覺得……怪可惜的。”
女掌櫃笑著趕他:“可惜什麼?人家自己樂意,你倒替人家可惜起來了。去去去,忙你的去,別在這兒傻站著了。”
“掌櫃的說的是,那小的就先回去樓裡,將三樓幾尊大佛好好地送出去。”夥計樂呵呵說著,一溜煙退了出去。
夥計走後,淨室安靜下來。
掌櫃揉著腿上的貓,點了點它的頭,似是感慨:“你啊,也不懂這些。”
貓眯著眼,喉嚨裡咕嚕咕嚕地響,像是在回應她。
在幾個夥計勤勤懇懇的護送下,元歌走出了寶華樓。
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臨近臘月,街市上賣年糕的攤子愈發多了。還有支著爐灶現蒸現賣的,糯米和紅棗的甜香混合著,飄得滿街都是。
元歌走在街上,左邊一個,右邊一個。
這三個姿容出眾的人站成一排,兩男一女,一塊兒走著,引來許多目光。
元歌覺得彆扭極了,她走了幾步,終於停下來,再也忍受不了:“不逛了,回宮。”
“那我送殿下回宮,之後再去公主府盯著。”薛讓毫不意外,說道。
元歌看了他一眼:“公主府今天就開始修了?”
“還沒正式動土。”薛讓將手攏進袖子裡,“這幾日先把章程定下來,哪兒該拆,哪兒該留,都得畫出圖樣來。我已經讓司禮監的掌房太監先去盯著了,他辦事還算牢靠。等殿下回宮了,我再過去瞧。”
“那我跟你一起去公主府。”元歌道。
陸九儀站在一旁,像是被排除在外,與他們二人隔著一堵無形的牆。
陸九儀沉思片刻,終於忍不住問元歌:“元歌,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你說什麼事?”元歌反問。
薛讓淡淡看了他一樣,明明沒說什麼,但陸九儀就是能肯定,一定是有什麼事,元歌也不願告訴他。
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既然元歌不想主動說,他就自己去問。無論是東宮,還是陳恪、金廷玉之流,總能問到。
“行。”陸九儀忽然道,像是認命一般,“我回府,不打擾你們。”
他說完,沒有等元歌回答,轉過身大步朝另一處巷口走去。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元歌看著陸九儀的背影,沒有攔他。
“走吧,殿下。”薛讓的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微微俯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元歌收回目光,跟著薛讓往停馬車的方向走去。
馬車還在寶華樓附近等著,元歌把手搭在薛讓的手臂,提裙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頭的天光,形成一個密閉的小空間,只有她和薛讓。
坐在車中,元歌終於想起了被自己遺忘的事。
“明日是陸九儀的生辰。”她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
薛讓正拿著一張被水打溼的帕子,給元歌擦手。她方才在寶華樓吃茶點,手上還沾著一點碎屑,而她自己都沒在意。
薛讓一手託著她的掌心,一手捏著帕子,仔細地擦起來。從指腹到指縫,從指尖到指甲邊緣,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要緊的事。
“他回來後頭一個生辰,我竟忘了。是不是……不大好?”元歌偏頭看薛讓,疑惑道。
若是在以往,元歌不會疑惑,她只會直接覺得自己不能這樣。陸九儀對她好,她也要對陸九儀好。
可如今若說她哪裡對不住陸九儀,元歌自己第一個不想認。
“怎麼不好了?”薛讓將元歌用過的帕子疊好,神情不以為然,“殿下忘記什麼事,一定是有原因的。”
“陸九儀不在京裡這些年,殿下自己顧著自己,宮裡宮外多少事要操心,哪裡還有閒工夫記這些日子。他若是一回來,就指著殿下跟從前一樣,事事都記著,那才是沒有道理。”
他語氣穩當,像是在說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
“殿下,我跟你兩年沒見了,可我瞧著現在的殿下也很好。人總要往前看的,是不是?總不能一直在原地杵著。”薛讓又道。
元歌聽著,端起一旁案几上的茶盞喝。她抿了一口,溫度合適,正好入口。
隨著茶水下嚥,她心裡頭那股堵著的東西,也像是被茶水衝開了一道縫,慢慢地散了。
“殿下,我再問你,為什麼不把答應賜婚的原因告訴陸九儀?”薛讓看著她。
“告訴他有什麼用?父皇已經下了旨,說了也改變不了。”元歌靠在車壁,身子軟下來,目光渙散,似是在發呆,“況且不是陸九儀,姜璉也會用別的法子逼我。陸九儀知道了,也不過是多了一個人煩心而已。”
薛讓聽她說完,才慢悠悠開口:“不說太子會用什麼別的法子,現如今殿下就是因陸九儀才做了這事。無論之前殿下和陸九儀間有什麼,他折斷幾條腿幾隻胳膊,也都兩清了,往後再不必愧疚。”
正好,連感情也順帶兩清了,一絲一毫都別剩下。
“兩清之後呢?”元歌下意識問。
薛讓笑眯眯道:“之後的事,自然是奴才來辦,總不能真讓殿下嫁個草包。”
“薛讓,你真的只比我大兩歲嗎?”元歌抿了抿嘴,問他,“我怎麼覺得你去了南京,人又沉穩許多,倒像比我年長了好幾歲。”
若他說的是官場上的套話,那元歌終於明白為何那麼多人喜歡聽了。
薛讓笑了,眼尾淚痣微微上挑,笑容裡頭有幾分少年人才有的張揚。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把臉湊近元歌,促狹地問:“那殿下看我像幾歲?”
“我又不是宋守一,會變化容顏。多大就是多大,騙不了人的。”薛讓道。
離得很近,元歌能數清他眼上的睫毛。
元歌伸手去推他的臉,掌心貼著他的鼻尖,還碰到了他的唇。
她把他往後推了推。
“正經點。”元歌嚥了咽口水,“我也來問你,近來除了督造公主府,你還有旁的事嗎?”
薛讓被她推得偏了偏頭,笑容不變:“不止公主府一事。袁敬春近來身子不大好,東廠那邊的事,我接管了一部分。今晚還要去趟詔獄,有樁案子要審。”
“你這麼多事,白日還跟我出來閒逛?”元歌訝異。
“不是還有晚上麼?”薛讓不在意地說,“再說了,殿下不想一塊兒合計公主府怎麼修嗎?哪兒開門,哪兒砌牆,後罩房是拆是留,總得殿下點了頭才好動工。”
“我還從藏書閣拿了本《營造法式》,正打算學呢。”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很期待這項督造的差事。
“你現在看書,那些字也都認識了。”元歌忽然道。
薛讓靠在車壁,嗯了一聲:“殿下繼續教我寫字吧。最初學的就是殿下的字,之後看別的字帖,怎麼都不對勁。”
最初她用茶水點在桌上,寫下一個字。
這是你的名字,薛仁貴的薛,禮讓的讓,記住了嗎?
她說完,他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著樹枝,在麓山某個山谷教他寫字,一筆一畫寫在地上,他就也照著元歌的字形來畫。
如今當他落筆,看著出於自己之手的、和元歌如此相像的字跡,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便會攀附上他,使薛讓感受到愉悅。
他們本就是一體的。
元歌原本不打算答應,薛讓現在哪裡還需要練字呢?況且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夫子找不到。
可當她對上薛讓的眼,就知道了,這種事不是這樣思考的。
或者說,這種事不需要思考。
“好呀。”元歌答應了他。
馬車穩穩停下。
外頭傳來車伕的聲音:“主子,到了。”
元歌掀開車簾,崇文門內大街的陽光鋪了一地。
青磚黛瓦,老槐樹的枝丫伸向橙黃的天。
薛讓先下了車,回身伸出手。
元歌把手搭在他掌心,下了馬車,率先朝公主府走去。
薛讓鬆開手,退後一步,跟在她身側。
元歌走到公主府大門前的臺階上,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元歌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眼薛讓。
他就跟在自己身後一步開外,暖黃的光照在他身上,面孔在暮色中顯得很溫柔。
她垂眼,他就微微仰起臉,站在階下,笑著回看她。
元歌轉回頭,不再看他,但她腳下也沒動。
接著,她將手背到身後,掌心朝後,朝他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進來。
薛讓看著那隻手。纖細、白淨,掌紋清晰,指尖微微翹著,像是花瓣盛開時的弧度。
他抬手,把自己的手掌貼了上去,包裹住元歌微涼的手指。
薛讓的手骨節分明,指腹還帶著薄薄的繭。
元歌背對著他,嘴角彎起,神情得意,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暮色下,她脊背挺直,裙襬搖曳,牽著他一步步走上臺階,領進了她還未修葺的公主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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