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宮城外一片寂靜。
薛讓帶著兩個隨從,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大門,門前站著兩排佩刀的衛士, 見了薛讓, 齊齊躬身,隨後將門開啟。
北鎮撫司下設幾處牢院, 此處是其中之一,專關押要犯。
一進門,先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空氣裡有股潮溼的黴味,還混著鐵鏽的氣息。
甬道兩側的牆上,每隔幾步便嵌著一盞油燈,火苗裹在鐵籠子裡。
腳下石磚雖不算乾淨, 卻也不見那些腌臢之物,縫隙裡泛著一層紅褐色,像是經年累月滲進去的。
甬道盡頭是一道鐵柵門,後頭黑洞洞的, 深不見底。
一個身穿皂衣的令吏從裡頭迎出來,快步走到薛讓跟前:“薛公公, 您來了。”
薛讓微微點頭,腳步沒停。
令吏便跟在他身側, 稟報道:“抓了三個人,都是廢太子那邊派來的。從西北潛回京城, 藏在京郊固安縣一處民宅裡,專替那邊打探訊息、聯絡舊部。昨夜收的網,三個裡頭有一個死了,剩下兩個活口分開關著。還沒怎麼審,就等著您來。”
“有家眷嗎?”薛讓問。
令吏忙道:“家眷也抓了一個, 關在後頭。”
薛讓點頭:“固安縣那處民宅搜過了沒有?”
“搜過了,翻出幾封信,還有一些銀兩。信已經謄抄了一份,原件封存著。”令吏回答。
薛讓笑道:“辦得妥當,回頭給你們記一功。”
令吏躬身道謝。
穿過鐵柵門,裡頭的光景又不同了。
空氣中的鐵鏽味更重,還混著一股子詭異的腥甜。這裡每隔幾步就有佩刀獄卒守著,時不時還有東廠的番子,火苗將他們的影子打在牆壁,冷氣森森。
廊道岔開,分出好幾條分支,入口都站著獄卒看守。裡頭是不同的監牢,偶爾會傳來疼痛的呻吟或者哭聲,斷斷續續。
令吏領著薛讓往其中一處分岔處走去,推開一間刑室的門,側身說:“薛公公,到了。”
刑室不大,四壁是灰色的石磚,沒有窗。地上鋪著粗木板,木板上頭印著暗紅的血跡,一層層疊加,早已凝固。
屋子中間是一根木柱,柱上綁著一個人。
此人身上已經留下鞭痕,血珠順著傷口往下淌,旁邊站著兩個穿皂衣的獄卒。
“什麼也不說嗎?”薛讓問。
獄卒點頭:“回公公,剛開始上刑。此人嘴硬,沒吭一聲。”
“鞭子抽了半天,也聽不見人聲,還弄得到處是血。喏,臉上糊得都看不清了,換個法子吧。”薛讓瞥了那人一眼,朝牆角的炭盆抬了抬下巴。
獄卒會意,走到炭盆邊,拿起一把烙鐵。
烙鐵燒得通紅,邊緣是一層白熾的熱氣,滋滋作響。
隨後,獄卒把烙鐵舉到那人面前。熱氣撲在他胸膛,他的身體本能往後縮。
薛讓背對著行刑過程,負手站在牆邊,微微仰頭,看著壁上掛著的幾件刑具。他面色如常,彷彿在觀賞寶華樓擺出的那些珠寶首飾。
“滋——”身後傳來烙鐵刻進皮膚的聲音。
很快,就是受刑者的叫聲:“我招!我招!我什麼都招!”
薛讓這才回過頭,慢慢走過去,似乎想看清他的臉。
獄卒端起水盆,兜頭潑了過去:“清醒點,大人有話問你。”
水流衝去血汙,那人的眼睛睜開一些,目光從渙散到聚攏。
薛讓看著他的眼睛,此人的目光裡已經沒有最初的倔強,只剩下恐懼和疲憊。
“早這樣不就完了。”薛讓溫和地笑,像是替他可惜,“非受這些罪,何苦呢?”
“說說吧,你們在京城待了多久了?”薛讓接著問。
“……半年。”那人的聲音細得像蚊子,令吏支著耳朵聽,在一旁的桌案提筆記下。
他似乎很渴,張嘴去舔唇邊水珠。
薛讓順手拿起桌案上的瓷盞,給他灌了一杯水。
“除了固安縣那處,還有其他地方嗎?”薛讓繼續問。
“城東……甜水井衚衕,第三家。”那人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去那裡……可以聯絡宮裡的人。”
“是誰?”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做什麼最後的掙扎。
薛讓放回瓷盞,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沒有催他,目光卻落在獄卒手中燙紅的烙鐵。
“我說,你不要再用刑。”那人終於開口,語氣裡是認命的頹喪,“是宮裡的一個宮女。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只知道在尚膳監當差……”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一點點低了下去,終於又昏了過去。
薛讓扔掉帕子,對旁邊的獄卒道:“上藥,別叫他死了,明日你繼續問。”
獄卒應了一聲。
“甜水井衚衕那處,現在就帶人去搜,仔細些。”薛讓說著,將一塊腰牌遞給令吏。
令吏雙手捧起牙牌:“公公放心,屬下省得。”
“另一個人犯呢?”薛讓問道。
“在西邊關著,屬下這就帶您去。”獄卒說著,將薛讓領到了另一間刑室。
這裡關著的人犯比方才那個年輕些,傷卻更多。
總之也是不肯說了。
“好吧。”薛讓無奈地嘆了口氣,讓獄卒帶來一個人。
不一會兒,一個少年就被推了進來。他踉蹌了兩步,抬頭看見柱上綁著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哥!”少年的聲音尖細,想要撲過去,被獄卒一把拽住,按在地上。
柱上人犯的身體猛地繃緊,拼命掙扎,鐵鏈嘩啦啦地響。
“放開他!他還小!什麼都不知道!”人犯喊著。
“他不知道,你不是知道嗎?”薛讓笑吟吟道,手裡握著一把烙鐵,隨意在火上翻轉著,“想清楚了,你不說,就讓他替你受著。”
地上的少年抬起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薛讓:“你這個閹人!沒根的東西!快放了我兄長!你算什麼……”
話沒說完,按著他的獄卒臉色驟變,一拳打在他身上。少年的臉被按在滿是灰土的地上,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咽,吐出一口血沫。
緊接著,獄卒又揚起了手,想要再打。
“好了。”薛讓說道,制止了獄卒的動作。
薛讓嘴角依舊還掛著笑,將烙鐵擱回炭盆上,朝著少年走了過來。
“罵完了?”他問,“罵完了,咱家跟你說幾句話。”
少年咬著牙,還想再罵,可對上薛讓無所謂的笑容,忽然就啞了聲。
薛讓蹲在他身側,說道:“你兄長這條命,怕是保不住了。你呢,年歲還小,不懂事,咱家不怪你。”
“待會兒,咱家就讓人給你淨了身,也做個太監試試。你兄長反正活不成了,你家要是斷了後,那也是因為他嘴硬,跟咱家可是不相干。”薛讓理所應當地撇清責任。
少年嘴唇哆嗦著,身子發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很冷嗎?”薛讓直起身,低頭看他,體貼地想了個法子,“先當幾日太監,咱家再把你扔到外頭那口大鍋裡,放些柴火把水滾熱,你待在裡面就暖和了。”
“水剛熱的時候,皮會先起泡,之後才會慢慢剝落,露出裡頭的肉。你還年輕,身子骨硬,能在水裡撲騰好一陣子,等水滾透了,也就不覺得疼了。”薛讓細細描述,觀察著面前的人。
少年抖得更厲害了,牙關咯咯地響。
被綁在柱子上的人犯看看薛讓,又看著地上被按住的弟弟,終於屈服:“大人,你把他放了。”
“我把知道的告訴你,你放了他。”
“成交。”薛讓聳肩,又對令吏道:“記口供,一個字都不許漏。”
令吏連忙應聲,鋪開紙筆。
少年被獄卒從地上拽起來,拖了出去。
暗紅的衣襬似乎要和地上的血跡凝成一體,油燈的火苗挑了挑,在薛讓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獄卒和人犯一問一答,薛讓聽了一會兒便沒了興趣,吩咐了幾句,便要離開。
走至牢房外的甬道,令吏問他:“秉筆,裡頭那兩個人審完了怎麼處置?”
“等其餘幾個抓齊了,湊一塊兒,殺了就是。牽扯上廢太子的事,陛下最是忌諱。”薛讓慢悠悠走著,“那個家眷就不殺了,先關著罷。”
“是。”獄卒道,將薛讓送出了詔獄。
時辰已到後半夜。
天上掛著幾顆星,宮門早已落鑰。因著宵禁,街上沒有行人,只有巡邏的兵士。
薛讓坐在轎中,往最近的客棧去。轎子裡若有若無飄散著血腥氣,是沾在他衣料上的氣味。
他掀開轎簾一角,寒冷的夜風灌進來,把那股氣味吹散了些。
到了客棧,店小二往客房裡送上熱水。
薛讓將身上的血汙氣息洗乾淨,穿著一件嶄新的中衣躺上床榻。
他翻了幾頁《營造法式》,便睡過去了。
直到翌日晌午,薛讓才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他換了件直裰,外頭罩著深色褂子,收拾齊整之後出了客棧。
轎子往崇文門內大街的方向去,在巷口停下。
薛讓下了轎子,沒去公主府,而是在周圍逛著。
幾處鋪子後頭有一座宅子,薛讓餘光瞥見戶門旁貼了一張紅紙,上頭寫著幾行字。
他低頭細細看去,紅紙最上面寫著此宅出售四個大字,下面是幾行小字,大概是說宅子幾間幾進,字跡還算端正。
“這位公子,您瞧上這處宅子了?”薛讓正看著,身後傳來一個殷勤的聲音。
薛讓回頭,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站在那裡,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柄油紙傘。笑得熟練,一看便是個慣於迎來送往的。
薛讓打量著他,沒有接話。
“小的姓周,在這一帶做房牙,專替人牽線搭橋,買賣宅院。這處宅子掛出來好些日子了,來看的人不少,可都嫌價高了,一直沒出手。公子若是有意,小的手裡還有幾處更好的,保準您滿意。”周房牙自我介紹道。
他說完還亮出了官府發下的身牌,表明自己是正經的房牙子,官府蓋了戳,不會隨意誆人。
“巧了,我正有意在附近購置宅院。你手裡有哪幾處?帶我去瞧瞧。”薛讓道。
周房牙一見生意送上門,立刻答應了:“好,公子跟我來便是。敢問公子貴姓?”
“我姓薛。”
“不瞞薛公子,崇文門大街周圍的好宅子不多。前頭那幾處都是老宅子,年頭久了,不僅要價高,修起來也費錢。”周房牙在前頭引路,從袖中摸出一本小冊子。
“若是考慮其他地界,小的也可以帶您去看。有一處宅子在東邊的棗林街,一進半的院子,格局方正,價格也公道。”他將冊子翻開來看,裡頭記載這各處宅院的位置、大小與要價。
“別的不用看了,我只尋公主府周圍的宅子,價錢是其次。”薛讓語氣淡淡。
周房牙眼珠子一轉,斟酌地說:“還真有一處,就在公主府後頭,只隔著一條窄巷子。那宅子足有兩進,帶一個後花園。原先是個徽州鹽商建的,還花了大價錢請了南邊的工匠,修得那叫一個精巧!後來鹽商回了原籍,宅子便空了出來。”
周房牙覷著薛讓的臉色,見他不像是嫌貴的樣子,便繼續誇道:“那座宅子裡,抄手遊廊、魚池亭臺一應俱全,再好好收拾一下,比許多宅子裡的花園都要體面。公子若是有興致,小的這就帶您去瞧瞧?”
“帶路。”薛讓嘴角上揚。
周房牙繼續領路,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巷子,拐了個彎,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來。
門是金柱大門的樣式,比尋常宅院氣派些。門楣上的磚雕雖有些年頭,可紋路清晰,雕的是福祿壽三星,衣帶飄飄,栩栩如生。
周房牙從懷中摸出一串鑰匙,銅環上拴著七八把,大小不一。他低頭辨認著,終於挑出一把最大的,打開了鎖。
“薛公子請。”周房牙將門推開,說道。
薛讓跟在他身後,邁步走了進去。
迎面是一道大理石影壁,雕的是松鶴延年。繞過影壁,便是一個寬敞的院落。
南邊是正廳,敞亮氣派,是主人家待客的地方。北邊是供下人居住的倒座房,坐南朝北,門窗樸素。
穿過垂花門,便進了第二進院子。
院子中間種著一棵老海.棠,冬日裡花朵枝葉已經凋零,只剩虯曲的枝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石桌上還刻著棋盤。
這裡是主人起居的內院,有正房四間,均是坐北朝南,門窗都雕了花,欞條上嵌著明瓦。
除此之外,還有東西廂房各兩間,抄手遊廊連線前後。
正房後頭是花園,園子不算大,卻十分精緻。
假山底下有一方小魚池,池水已經幹了,可池壁上嵌著的青花瓷片還在,在日光下幽幽泛著藍。
池邊立著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周圍種著幾株梅樹,寒梅盛放,別有一番韻味。
薛讓環顧一圈,滿意地笑了,問周房牙:“這宅子多少銀子?”
“薛公子,原主開價四百二十兩。您若是真心要,小的去跟原主商量,興許能少些。”周房牙道。
“那便四百兩吧。”薛讓點點頭,“佣金怎麼算?”
“按照定例,佣金加上官府的契稅、紅契的紙墨錢,大約這個數。”周房牙算了算,說了個數。
隨後他又補充道:“公子放心,咱們做房牙的,賣出一座宅子,官府也有例錢補貼,小的不會多收公子的。”
薛讓拿出些銀子擱在他手上,是兩倍的佣金:“你好好去辦,該找衙門找衙門,該辦的東西一樣別落下,免得日後有糾葛。”
周房牙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喜笑顏開。
這樣爽利的主顧,一年也遇不上一個,今日真是撞了大運。
“多謝公子!您但請寬心,小的這就去與舊主知會,隨後便往官府辦契。畫押、納契稅、領紅契,一應手續皆包在小的身上!待諸事妥當,公子只消來牙行取紅契便是。”周房牙打包票道。
薛讓嗯了一聲,轉身朝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來。
周房牙心中一咯噔,主顧怕不是後悔了?
“大門和院子裡的匾額都摘了,我回頭另寫。”薛讓道。
周房牙長舒一口氣,連忙答應下來。
作者有話說:
男主買房了,京城二環內,鄰居是皇族。恭喜他啊(咬牙切齒)(一點也不嫉妒)
如果您覺得《公主與督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45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