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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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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他們皇宮裡

翌日清晨, 綠扇看著元歌微腫的嘴唇,奇怪道:“公主難道是吃了什麼東西不耐,起了風疹?”

“昨日喝水燙到了。”元歌面不改色, 說完繼續低頭喝臘八粥。

綠扇不疑有他:“冬日裡是該喝熱的, 下回公主慢些。”

元歌埋頭吃粥:“嗯嗯嗯。”

用過早膳,元歌喚了紅綃一聲。

紅綃正在收拾多寶閣, 聽到公主叫她,擦了擦手走過來:“公主有什麼吩咐?”

“小廚房裡的臘八粥裝一份,給司禮監送去。”元歌道。

紅綃裝作沒聽明白,故意問:“送去給誰呀?司禮監那麼大,人可多著呢。”

“還能是誰。”元歌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紅綃笑了出來:“奴婢明白了, 自然是給薛秉筆送去。公主可真偏心,咱們殿裡熬了半宿的臘八粥,奴婢一口還沒嘗呢,公主倒先惦記著往司禮監送。薛秉筆那是什麼嘴, 怎的就這麼金貴?”

元歌瞪了她一眼,臉上卻沒什麼怒意:“誰不讓你喝了?小廚房裡還有那麼多, 你喝十碗也沒人攔你。”

紅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奴婢是替公主高興。”

“薛秉筆沒回京那陣子, 公主心裡頭總是有事。如今可好,公主臉上的笑也多了, 連覺都睡得安穩了。奴婢瞧著,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元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帶著幾分不確定:“有那麼明顯嗎?”

“可不是嘛。”紅綃認真點了點頭,兩眼放光地看著元歌,“公主, 你說到時候咱們去公主府住,能把薛秉筆也帶出宮嗎?叫他繼續侍奉公主。”

元歌停頓片刻,似乎也開始思考這個可能。

隨即她清醒過來,帶著幾分心虛的嚴厲:“好了別貧嘴了,快去盛粥,涼了就不好了。”

紅綃應了,走到門邊,還不忘回頭打趣一句:“公主放心,奴婢一定給薛秉筆盛最好的粥。紅棗挑最大的,蓮子也揀最飽滿的,包管讓他吃了就忘不了。”

說完不等元歌開口,她便腳下生風,一溜煙跑了。

今日的午膳元歌沒在含章殿吃,而是去了宜妃的毓秀宮。

宜妃今日生辰,特意遣了人來請她,說是在殿裡擺了小宴,備了薄酒,請她去坐坐。元歌也沒推辭,換了身衣裳就去了。

毓秀宮今日的人不多不少,除了宜妃和八皇子姜兆,汪昭儀和五公主姜姝也來了。令元歌驚訝的是,她在這裡看到了太子妃。

難不成是因為最近太子失了聖心,太子妃要結交宜妃和汪昭儀,以便給皇帝吹吹枕邊風?

元歌來不及細想,宜妃便看到了她,笑著招呼道:“三殿下來了,快坐,就等你了。”

姜姝和姜兆也依次說了皇姐好,相比之下,太子妃只略微頷首,有些冷淡。

元歌沒管她,走近圓桌,坐在了姜姝身邊。

說來也奇怪,從前她和宜妃勢如水火的兩個人,如今也能心平氣和坐在一起慶賀生辰。這深宮裡的日子,真是說不準。圍牆圈起來,裡面的人就這麼些,恩恩怨怨理不清,愛恨來的快,忘的也快。

佳餚擺滿了,汪昭儀率先開了口,舉著酒盞對宜妃道:“宜妃姐姐,今兒是你的好日子,妹妹先敬你一杯。願姐姐歲歲年年,平安順遂。”

“還記得姝兒小時候那一回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我真怕會燒壞腦子。可我當時位份低,殿裡的主位娘娘又是個不好說話的,深更半夜的,我抱著姝兒,求都不知道該求誰。還是宜妃姐姐連夜讓人拿了腰牌去請太醫,姝兒才安然無恙。這份情誼,這些年我一直記著。”汪昭儀感慨著,飲盡了杯中酒。

宜妃手中的酒盞同汪昭儀碰了一下,說道:“多大點事,也值當你記這些年。”

元歌聽著,有些疑惑,看向汪昭儀:“我記得昭儀也懂得醫術,偶爾還會給宮女開方子。”

“公主不知,我那點子醫術,是姝兒病過之後才學的。那時她燒得厲害,我守在床邊,什麼忙都幫不上,只會哭。後來想想,光哭有什麼用?不如學點本事,往後她再有個頭疼腦熱的,自己就能料理了。”汪昭儀道,“看的醫書多了,這些年我又試著以藥入膳,才將姝兒的身子養好。”

“昭儀真是用心良苦。”元歌道。

宜妃笑而不語。

太子妃便和宜妃閒聊起來。

桌子下,姜姝忽然握了一下元歌的手。元歌不解地看她,姜姝柔柔地笑。

元歌猜到了,姜姝大約是怕她聽了汪昭儀的話,想起自己的生母罷。元歌也反手握住姜姝,捏了捏。

就這樣吃吃喝喝一晌午,酒也添了好幾壺,宜妃喝的最多,汪昭儀次之。

八皇子姜兆吃飽了犯困,靠在椅子上打盹,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宜妃拿帕子替他擦了,叫嬤嬤把他帶去偏殿睡。

而汪昭儀,平常與世無爭淡然處事的模樣,如今喝完酒臉紅了,眼神也開始發直,嘴裡唸叨著方子:“當歸三錢,黃芪五錢,白朮……炒……”

宜妃將自己面前最後那點酒喝完,臉上連個紅暈也沒有,笑話道:“還以為你多能喝呢,這才幾杯就不行了?”

“姝兒,你認宜妃做乾孃吧,她……她對你這樣好,往後孝敬她。”汪昭儀拍了拍姜姝,嚴肅地說。

姜姝哭笑不得:“母親,你少說些話罷!”

緊接著,姜姝又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略顯迷茫:“宜妃娘娘原本也算是我乾孃……吧?後宮裡不都是這樣算的嗎?”

於是乎,她向元歌投去求知的目光。

元歌退後一步:“別看我,我也不清楚。”

在汪昭儀繼續背藥方之前,姜姝攙扶著汪昭儀,朝宜妃福了福身子:“宜妃娘娘,我母親不勝酒力,我先帶她回去了。今日叨擾了。”

“去吧去吧,回去給她煮碗醒酒湯,別光顧著念方子忘了喝。”宜妃擺了擺手,笑眯眯道。

姜姝應了一聲,又朝元歌點了點頭,這才扶著搖搖晃晃的汪昭儀往外走。

緊接著,太子妃也離開了。殿裡只剩宜妃和元歌。

元歌忍不住問出口:“往年你生辰不都是和父皇一起過的嗎?”

“哎呦。”宜妃故作哀怨地說,“陛下如今眼裡只有那個新出生的小皇子,馮婕妤人年輕,也會來事。陛下能想起來往毓秀宮送點禮品就不錯了,哪裡還能親自來?”

“無事,興許是因為父皇近來身子不好,仙丹吃多了,精神不濟,顧不上來。”元歌語氣平平。

宜妃眼角一抽:“……殿下,這真的算是安慰嗎?”

“毓秀宮的酒還湊合,下回我生辰你也要來,我給你喝點更好的。”元歌哈哈一笑,臨走前說道。

“那我實在是榮幸之至了。”宜妃倚在雕花隔斷,目送著元歌離開。

“殿下活潑些了呢。”她自言自語道。

元歌吃飽喝足,提裙下了臺階,走出毓秀宮。

一陣寒風吹來,元歌攏了攏斗篷領口,走在宮道中央,身後跟著綠扇。路過的太監宮女見了她,紛紛躬著身子行禮。

元歌剛拐過一處宮門,便瞧見太子妃站在旁邊的廊廡下,手裡抱著一個手爐,似乎在等人。

“三公主,能否借一步說話?”太子妃看向元歌,開了口。

哦,原來是在等她。

元歌說了好。

她也好奇,太子妃究竟有什麼話要和她單獨說。

二人走進一處宮殿,裡面無人居住,有些荒蕪,綠扇和太子妃的侍女都在外頭守著。

平心而論,一直以來元歌很少和姜璉的正妻往來。更進一步說實話,元歌如今連姜璉都不想有過多牽扯。

太子妃出身算不上顯赫,父親在工部掛著個五品郎中,不高不低,放在京城的權貴堆裡並不顯眼。當年她被冊立的時候,宮裡宮外都議論過一陣,說這個太子妃挑得太尋常了。可這幾年下來,她做事也算端方,沒讓人挑出毛病。之後又給東宮誕下一子,如此,就更不會有人說閒話了。

孃家也因為她的緣故得了東宮的照拂,父親從五品升到了四品,弟弟也補了一個好差事。

元歌在宴席上和她打過幾回照面,太子妃坐在那兒,不搶風頭也不露怯,表情端正,說話也很規矩。

而現在,元歌在太子妃臉上看到了明顯的情緒,是對自己的不滿。

“太子殿下這些日子在朝中舉步維艱,敢問三公主睡得可好?”太子妃對元歌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元歌神色不動:“太子妃這話問的奇怪,我未作虧心事,為何睡不好?”

太子妃自顧自地笑了,似乎是在嘲諷誰:“枉他到了如今地步,還替你打算。把名下的莊子、庫房交給可靠之人打理,就等著你出了宮,全都給你。還有忠於他那些屬臣,他竟也要把他們留給你!你一個公主,手底下結交朝臣有什麼用?”

“三公主,您得到這些東西總是很輕易,也心安理得。”太子妃下了定論。

“我並未找他要過這些,與其給我,不如給太子妃和小皇孫,日後也有個保障。”元歌蹙眉,顯然對太子妃說的那些並不看重。

“哈哈哈哈,給我嗎?他哪裡會?”太子妃的笑聲有些尖銳,強撐著體面的臉上也顯出不甘,“都虎落平陽了,他還要護著你,怎麼有空閒管我們娘倆?不……這孩子和他也無關,他自然也不會管。”

最後一句話落下,宛如平地起驚雷。

“你說什麼?怎麼會和姜璉無關?”元歌上前一步,逼問道。

太子妃又笑了:“大婚後這幾年,位份、體面,該給的他都給了。我孃家也得了好處,人人都說我有福氣,攀上了高枝。我原本也覺得自己高攀了,想著好好侍奉他,替他打理東宮,生兒育女。”

“可誰也不知道,這麼多日夜,太子和我從未同房。可笑嗎?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憑什麼……”

元歌臉色變了:“那小皇孫?”

太子妃的笑聲停了,眼睛裡是某種古怪的平靜:“抱來的,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抱來的。我假裝懷胎十月,便多出來個兒子。朝野上下,誰不說太子殿下後繼有人?誰不說太子妃賢良淑德?”

“我甚至找過教導嬤嬤,學那些房裡的東西。曲意逢迎,低三下四,可他還是不願意碰我。”她說道,怨念般地看向元歌,“你知道那種滋味嗎?你的好皇兄,只將我當作一個門面,做一個能夠打消閒話的妻子。”

元歌聽罷,第一反應是飛快掃視了殿外一圈,確認真的無人。

她又快步走到宮門外,視線朝外打量著,依舊只有太子妃的侍女和綠扇,沒有旁人停留。元歌這才回到殿裡,將門緊緊掩上。

“你知道這話傳出去會怎樣嗎?混淆皇家血脈,不僅是太子,你和孃家也要遭殃。”元歌冷冷看著她。

“那又怎樣?反正你也不會說出去,對不對?”太子妃嘲諷地看她,“你雖然討厭太子,可你也不會真的害他。你們皇室的人真是奇怪,外頭看著光鮮亮麗,裡頭的門道和腌臢比尋常宅院多了去了。什麼兄友弟恭,什麼父慈子孝,全是假的!有時候我瞧著你們,還不如我們小門小戶,雖說過得清苦些,可至少夫妻是夫妻,父子是父子,不摻那麼多算計和髒東西。”

她傲氣地審視元歌,似乎佔據了某種制高點:“你們兄妹果然也一個模樣,冷血殘忍。”

可令她沒想到的是,三公主居然都照常接受了,沒有難堪,也沒有羞惱。

“你說我冷血也好,不近人情也罷,我犯不著和你計較這幾個詞。可你別把我和姜璉相提並論,我向來不認同他做的事。”元歌倦怠地說,“太子妃今日來對我說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麼?對我發一通火,你的怨氣就消散了?”

“從前東宮勢大,許多人巴結逢迎你,你不是很樂在其中嗎?你母親私放印子錢受你庇護,還有你弟弟那個案子,你也能替他遮掩,繼續心安理得做你們的皇親國戚。”

“怎麼,如今東宮要倒了,你才發現權勢是髒的?想起來生氣了?”元歌毫不留情地說。

太子妃臉色難堪,氣勢也弱了,猶自辯駁:“我……我也是沒有辦法,你以為我想管那些事嗎?”

“是,我手上不乾淨,那也是被旁人逼的!被你們逼的,我就不該嫁入你們皇家。”她聲音低了下來,似乎想說服自己。

元歌打斷她的自欺欺人:“小皇孫的事,憋在肚子裡,爛在心裡也不能說出去。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三公主,你就不覺得虧欠嗎?”太子妃精神有些恍惚,將她進宮後一切不幸的緣故都安在了元歌身上,“我原本也能和太子殿下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都是因為你!呵呵,好一齣兄妹情深啊!讓他只念著你,連後院都顧不上了!”

“我虧欠什麼?他姜璉對不住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要我一個個以死謝罪?我死的過來嗎?”元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煩躁。

姜璉瘋了,她有什麼辦法?指責她有什麼用?

她有什麼神通不成,還能管理好別人家的後院妻妾?吩咐姜璉每晚和誰一起睡嗎?

好煩,好累,一點意思也沒有。

啊,不過有一點太子妃說對了,皇宮金碧輝煌,琉璃瓦下卻髒的很,酒色財氣一個不少,井底的屍首也不少。殺人,活命,賄賂,私.通,喧.淫,爭寵,骨肉相殘……是什麼新鮮事嗎?

元歌從頭上取下來簪子,塞進太子妃手裡,脖子一揚。

她披散著一半頭髮,笑呵呵道:“來吧,你這麼恨我,乾脆殺了我好了。畢竟太子妃今日找我,不也想解氣麼?”

“姜元歌,你瘋了!”太子妃手一抖,簪子掉在地上,聲音整個變了調,“我怎麼能……怎麼能親手殺害皇親,你想害死我嗎!”

他們皇宮裡的人都瘋了吧?怪不得有親緣關係。

“不敢?”元歌拍了拍她的肩,眯了眯眼,語帶失望,“只會在嘴上說我們品性敗壞,禍害了你。好嘛,叫你報仇怎麼不敢動手了?連我都不敢動,還能指望你對姜璉做什麼?”

她在失望什麼?太子妃驚恐地看著元歌。

隨後,元歌的身影變模糊了,五官籠罩一層水霧。

“太子妃,你哭了。”她聽見元歌呢喃道,“怎麼回事,這有什麼好哭的?”

隨後,太子妃感受到一張帕子湊近,擦去了她的淚水。

“你這樣的人,最多隻能做些小惡,恨也恨的不爽利,的確不適合進宮。”

元歌丟下最後一句話,就離開了。

太子妃以帕子掩面,順著牆壁蹲下身,哀哀地哭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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