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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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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那兩道身影

臨近年關, 宮道兩側的廊柱新刷了朱漆,一派嶄新模樣。

之後有些宮殿也陸續換上了門神,將秦瓊和尉遲恭的畫像貼在大門上, 雙目圓睜, 威風凜凜。桃符掛在一旁,上面寫著吉祥的詞, 還帶著一股子新墨的香氣。

宮人們換上了帶有葫蘆景補子的衣裳,穿梭在迴廊和殿宇之間,手裡捧著食盒或祭品,腳步匆匆。尚膳監從早忙到晚,有時一整晚也不歇,蒸籠裡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 灶膛裡的火也不歇,為新年準備的食材堆成了小山。

芝麻稭插在含章殿的簷楹上,風一吹,金黃地晃動著。在芝麻稭下方, 院子裡正燒著柏枝柴,青煙嫋嫋, 帶著一股子清冽的松柏香。

元歌站在廊下,狼青犬蹲坐在她身旁, 一同看著院子裡燃燒的柏枝柴。香香如今年紀大了,走路也沒有之前穩健, 大多時候都在溫暖的殿內沉睡。

當旁人進來含章殿時,香香的反應也慢了半拍。不過只要當它意識到了,便會立即起身,象徵性地叫上兩聲,隨後盡職盡責地上前檢視一番來人。

原來是尚膳監和御用監的人來送年節的東西了, 幾個太監抬著紅漆箱籠,放在院子裡。

尚膳監領頭的是武公公,他向來是什麼好東西緊著含章殿送。

武公公見了元歌便躬身行了一禮,笑道:“給長慶公主請安。今年的年貨裡頭有遼東來的鹿筋、松茸,還有福建的乾貝,都是上好的。蜜餞也添了四樣,是蘇州府今年新制的,前幾年還沒有。”

“辛苦武公公了。”元歌看了眼紅綃,後者便從袖中拿出一個裝著銀子的荷包,塞進了武公公手裡。

武公公並未推辭,笑呵呵收了,鬢邊的白髮抖了抖:“公主仁厚,奴才便借公主的福,祝公主來年身子康健,事事順心。”

他送完東西也沒多留,行了個禮便告退了。

反觀御用監的李公公,此刻頗有些巴結地看著元歌,迫不及待地讓底下人將東西一件一件展出來。

一架紫檀木嵌螺鈿的插屏,說是今年新制的,給公主殿裡添個擺設。一對青花描金的花觚,景德鎮今年燒的頭一窯,挑了最好的送來。還有織金妝花的雲錦,江南那邊專為新年進上的,統共只得十匹,陛下賞了宮妃六匹,餘下的都在這兒了云云。

他其實是有些心虛的,前兩年御用監對含章殿有所輕慢,送的東西也平平,今年卻不敢了……誰知道司禮監會忽然摻合進來呢?

元歌淡淡嗯了一聲,也沒見太多喜色,視線落在李公公身旁的一個年輕太監身上。

“田隨堂今日怎麼來了?”元歌認得他,在薛讓手底下做事的。

田隨堂連忙上前兩步,打了個千兒,神態恭敬:“回公主的話,按照宮裡慣例,年貨是尚膳監、御用監各自備辦。只不過司禮監統管各衙門年節事務,咱們也得派人盯著,免得有所疏漏。”

“臨近除夕,薛秉筆的事情都堆在一塊,輕易走不開,又不放心這邊,便派了奴才過來。這些物件公主若覺得不合用,只管跟奴才說,再叫他們再送些合用的來。”

御用監李公公聽了這話,心裡狠狠翻了個白眼。昨日往別的宮裡送東西時,怎麼不見司禮監派人來盯著?今日怎的新定了規矩?田隨堂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年貨圖個吉利便可,不喜歡還得再送,哪個宮也沒有這樣做的!

若司禮監真的要挑刺,讓他繼續送。他們御用監定會……呵呵,那也只能照辦了。

好在長慶公主並沒有說不喜,雖然她也沒說喜歡就是了。紅綃照例給了些賞錢,李公公故作推辭之後便收下了。

待到院子裡的外人離開,含章殿又恢復了寧靜祥和的氛圍,銅盆中的柏枝燒乾了,變成一灘灰燼。

元歌吩咐了幾句,叫人挑揀些能用的東西送去鹹福宮和姜越處。

薛讓近來的確很忙,元歌這幾日都沒看見他,只收到了田隨堂替薛讓送來的珍貴物件。紅綃清點之後咂了咂嘴,高興地全部收進後院庫房。

元歌再見到薛讓,是在除夕宮宴上。明明也就隔了幾日,元歌卻覺得好久沒見過薛讓了。奇怪的感覺,他們之前也分別過兩年呢。

除夕這日,天還沒黑透,奉天殿內的燈火已經全部點亮,映著殿柱上的蟠龍。

御座設在正中的丹陛之上,皇帝穿著明黃色袞龍袍,頭戴翼善冠,面色微紅,不知是因酒意還是殿裡太暖。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目光從御座上方往下掃。

大殿中央是鐘鼓司排演的歌舞,兩側烏壓壓坐滿了人。後宮妃嬪,皇子公主,朝廷官員,誥命夫人……禽獸補服,珠翠環繞。

太子坐在皇子席位的最前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東宮如今正處於多事之秋,皇帝的忌憚與猜疑,再加上太子那個倨傲的脾性,註定了之後的局勢會更加波譎雲詭。

唯一算得上好事的是,太子的腿疾近來好了許多,出入不必再拄杖,只是不能走得太快。

而淮王就緊臨著太子坐著,他方才在陛下面前舞劍,陛下誇了他幾句,此刻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元歌坐在淮王旁邊,目光落在御座側邊不遠處。薛讓在那裡站著,離皇帝不過幾步遠。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紅曳撒,腰繫玉佩和牙牌,整個人被籠在一層暖黃的光暈中。笑起來溫潤有禮,姿態不卑不亢,芝蘭玉樹一般的人。

若是不知道他在司禮監和東廠的手段,大約真會將他當成某個溫和無害的富家公子。

似乎察覺到元歌的目光,薛讓不動聲色回看過來,元歌隨即低下頭,作勢觀察盤中珍饈。

酒過三巡,皇帝抬了抬手,殿中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皇帝開口,先是嘉獎了內閣的臣子,叫人拿來賞賜。

緊接著就輪到了宋守一,皇帝對他格外看重,不僅嘴上稱讚,還親手遞給他一柄玉如意。

如今宋守一的臉看起來比內閣老臣還蒼老,彷彿古稀。可他的步子又很矯健,口齒也靈活清晰,像是話本子裡的世外高人。

他穿著一身夏日裡的八卦衣,神情隨和 ,拿著玉如意,同皇帝聊了幾句閒話。

又輪到了司禮監,皇帝看向掌印太監陳芳禮,說道:“陳芳禮,你在司禮監這些年辛苦了。”

陳芳禮走到大殿中央,伏在地面的金磚,磕頭謝恩,聲音有些發顫:“陛下待奴才恩重如山,信任奴才,委以重任。這些年能為陛下分憂,是奴才的福分,做什麼都是應當的。只恨奴才愚鈍,縱是肝腦塗地,也報答不了陛下萬一的恩情……”

他說著,肩膀微微聳動,老淚縱橫。

“快起來吧,你的膝蓋不好,仔細跪壞了。”皇帝示意宮人將陳芳禮扶起來。

之後皇帝又特意賞了袁敬春和薛讓。

殿中的絲竹聲又起,教坊司的樂工換了一支曲子。二十名伶人魚貫而入,身著色彩鮮豔的宮裝,手持扇子,隨著曲子舞動。她們跳的是太平樂,輕盈靈動,透著辭舊迎新的喜氣。

戌時將盡,皇帝離席。之後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他們出了宮,還要回府守歲。

待到人群差不多散完了,元歌這才走出奉天殿。

廊柱旁有道紅色的身影,表情散漫,似乎正在出神。待看見元歌出來了,他才不緊不慢地,負手跟在了她身後,學著她走路。

元歌先出左腳,他也出左腳,元歌走一步,他便走一步。元歌慢下來,他就慢下來。樂此不疲,似乎是什麼很好玩的遊戲。

夜晚的奉天殿更加威嚴宏偉,燈火通明,金碧琉璃,矗立在皇城中央,俯瞰一切。於是這兩個人被襯得小小的,遠遠看去,就像夜幕下、宮殿前兩個緩慢移動著的圓點。

走到一個暗處的拐角,前面的圓點忽然停住了腳步。

“薛讓,你有完沒完?”元歌轉頭,嗔怪道。

“啊,被發現了。”此人依舊笑得坦蕩,毫不知錯。

紅綃非常識趣地去一旁望風,盡職盡責。

角落這邊,元歌問薛讓:“你不回司禮監,跟著我做什麼?”

“殿下。”薛讓上前一步,眼神帶著若有若無的哀怨,“今日好歹也是除夕,旁人都闔家團圓守歲,殿下忍心看奴才一個人待在直房嗎?連口熱飯也吃不上。”

元歌退後一步,不為所動:“宮中如今這麼窮嗎?連司禮監秉筆也吃不上飯。”

“這樣吧,我過會兒讓紅綃給你送點消夜。”公主殿下抱臂,揚起臉,大發慈悲地說。

“……司禮監的炭火也不好,夜裡冷得睡不著。”奴才依舊不死心。

“哦,這麼可憐呀。”公主殿下感慨對面的厚臉皮,笑了笑,“這也好辦,我讓宮人抱一筐紅羅炭,和消夜一同送去。吃飽喝足,薛公公總能睡好了。”

“殿下生氣了。”薛讓認真地做出結論。

元歌立即否認:“你哪隻眼睛瞧見我生氣了?好好的除夕,多喜慶,我還要回含章殿吃扁食呢,誰叫你擋路。”

薛讓繼續靠近元歌,鼻尖即將碰到元歌的額頭,停住了。

他彷彿大貓一樣,鼻尖動了動,輕嗅元歌髮間的香氣:“是因為我前幾日都沒有去找殿下嗎?”

元歌身後就是宮牆,沒法再退,便伸手推了推他,沒推動。

她垂下眼,也不回話。

月光撒下銀輝,薛讓的手指撈起元歌的一縷碎髮,嘆氣道:“殿下現在看都不想看我了,都怪東廠那一攬子事,若我沒有受傷,定是會去的。”

“你受傷了?怎麼沒告訴我!”元歌猛地抬頭,臉頰蹭過他的指尖。

薛讓的指尖在她臉上點了點。

“有個人身上帶了暗器,沒躲開。”薛讓盯著她,語氣平淡。

比起自己身上的傷,他似乎更加在意元歌的神情。

而元歌聞言,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她抓緊了他的手臂,目光上下掃過,大概是想透過衣裳看清他傷在哪裡。

這樣自然什麼也看不出來。元歌掀開他的衣袖,看了一眼,沒有受傷。踮腳扒拉了一下他的衣領,肌膚完好無損。嗯,不過喉結還挺明顯的,太監也會這樣嗎?

“傷在背上。”薛讓道,抬手就開始解衣裳。

“等等,你做什麼!”元歌連忙按住他的手。

薛讓:“殿下不是要看嗎?”

元歌:“那也不是讓你在外頭脫衣啊!你這般……成何體統!趕緊繫好!”

薛讓點點頭,默默整理衣衫。

“薛讓,你現在就跟我回去。”元歌做了決定,嘴裡碎碎念著,“怎麼回事,你身上有傷還不告假?今日在殿裡站了那麼久,傷勢加重怎麼辦!是什麼暗器?太醫看過了嗎?”

“殿下,這裡太黑了,我看不清斗篷的帶子。”薛讓只是說。

元歌用一種你真沒用的眼神看過來。興許是惦記著他身上的傷,她沒有拒絕,抬手給他繫好了斗篷。

殊不知,遠處的紅綃恰巧看向這邊,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神情激動地捂著嘴,跺了跺腳。她無聲地手舞足蹈,地上的影子也在扭曲地晃動,便忽略了身後的來人。

很快,紅綃的笑容消失殆盡。

她顫巍巍看著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太子,聲音發緊:“……太子殿下,您怎麼在這兒?”

太子原本要去坤寧宮,餘光瞥見宮道旁的紅綃身形鬼祟,笑得古怪極了,便走了過來。

他只看到那邊暗處兩個模糊的人影,似乎重疊在一起,舉止親密。

太子不是沒見過宮中的對食,在假山下或廢棄宮殿裡偷.情的都有。可此時此刻不知為什麼,他心中浮現出一股莫名的煩躁。

“你不在皇妹身旁服侍,在這裡作甚?”太子審視的目光落在紅綃身上,“還是說,孤的皇妹也在這兒。”

作者有話說:

來啦

已經30萬字了,感慨……按照這個更新速度,感覺很快就發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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