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綃面色猶豫, 又像是難堪,終究還是說了:“回稟太子殿下,都是因為我那個在外宮做太監的乾弟弟, 在後宮有個對食宮女……他平日難得進後宮, 今日除夕,趁著闔宮上下熱鬧, 才跟著送東西的人進來一趟。他惦記著對食,我便替他在外頭看著些,免得叫人撞見,汙了主子們的眼。”
她似有似無抬高了聲音。
“你這乾姐姐做的,真是盡責啊。”太子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遠處, 語氣玩味,“不在含章殿好好伺候皇妹,卻跑到這兒來替那些不知羞恥的奴才望風,皇妹也不怪你嗎?”
說罷, 他又自言自語道:“不過皇妹向來縱著下人,又不叫我插手, 含章殿的確沒有體統。”
黑暗處,空氣陰冷而潮溼, 元歌的額角滲出汗來。
怎麼會在這裡遇見姜璉?他沒有回東宮嗎?元歌心下一沉。
然而,身前的人看起來全然不受影響。
薛讓幸災樂禍地貼在她臉側, 輕聲問道:“殿下很害怕嗎?”
“如果姜璉知道我跟你在這兒,他定然要整出許多事端,不得安寧。”元歌壓低了聲音,煩悶地說。
一想到這種結果,元歌便開始後悔, 她就應當直接把薛讓帶回含章殿,在這兒逗留什麼?
“別怕,紅綃不是說咱們是宮中對食麼?”薛讓笑吟吟道。
“你覺得姜璉會信?”元歌想要拉開和他的距離,卻被薛讓攔住了。
他的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去,輕輕一帶,便將人攏進了懷裡。斗篷展開,他又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像是合穿一件衣裳。蠶繭一般包裹著二人,親密無間。
薛讓將頭埋在元歌脖頸邊,滿足地說:“這樣就會信了。”
冬日裡的、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懷抱,暖和地包圍著她。抵著薛讓的胸膛,眼前成了一片漆黑。
他的手還放在她的後腰,觸感窸窣,元歌身子一僵。
薛讓咬了一下她的耳朵,慢條斯理地說:“委屈殿下了,要裝作宮女和奴才對食,在這裡茍且。”
“可是也沒有其他法子,太子一定覺得他的皇妹端莊高傲,不屑於和太監廝混。是吧,殿下?”薛讓面不改色,一點也不像毫無法子的模樣,直白地說出那些令元歌羞恥的話語。
“難不成,殿下想讓太子看見你如今的模樣?臉好紅。”他的鼻尖蹭了蹭元歌的鼻子,“現在走出去也成,如果太子殿下要當場打死奴才,殿下可要護著奴才啊。”
元歌的手在斗篷底下狠狠掐他,咬牙道:“薛讓你死定了,姜璉不殺你,我也要殺了你。”
“嗯,那殿下就殺了奴才吧。”薛讓摟緊元歌,姿態舒適極了,由著她掐。
他這樣的回應,讓元歌很難繼續惱火。怒氣和威脅對他都沒有作用,巴掌和責罵也不會使他感到侮辱。薛讓就是這樣的人,偏執作祟,沒有羞恥心,想要什麼,千方百計也會得到。
“旁人不可以,但是殿下可以。”薛讓低低說著,熱氣吐在元歌耳側,揉了揉她的後腦,“你看我們的身子,抱起來很契合。”
明明是冬天,怎麼會有這樣炙熱的氣息呢?將元歌的耳尖也燒紅了。
遠遠看去,二人完全貼在了一處。
太子皺起眉。
那太監穿著深色斗篷,嚴嚴實實地將宮女裹在懷裡,舉止狎暱,渾然不覺遠處有人正看著他們。那副旁若無人的模樣,哪裡還顧及這是宮闈禁地?
忽地,宮女的手臂抬起,放在了太監肩膀上。她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潔白細膩的藕臂。
太子一怔,嫌惡地移開目光,再沒了看下去的興致,拂袖而去。
……
燈火映著碧紗,含章殿的除夕夜亮堂極了。
偏殿的桌上攤著柏枝、絨布、金箔紙,還有幾把剪子。紅綃綠扇還有幾個小太監圍坐著,一起做老虎柏子花。
紅綃動作很快,三兩下便將柏枝彎成老虎骨架,糊上絨布,再用金箔剪出眼睛和斑紋,往上一貼,一隻活靈活現的小老虎便成了。綠扇做得慢些,針腳卻細密,老虎的鬍鬚用銀線一根一根縫上去,看著比紅綃那隻精細許多。小太監們也跟著湊熱鬧,有的做得歪歪扭扭,有的索性把老虎做成了貓,惹得眾人一陣笑。
他們將做好的柏子花一字排開,比來比去,選出了一隻最好看的。
“這隻明日給殿下。”紅綃把老虎放進錦盒裡,拍了拍手,“殿下準喜歡。”
臨近子時,外頭的爆竹聲漸漸密了起來,噼裡啪啦的。煙花也沒斷過,橘紅色的光一閃一閃,映著殿內紅通通的窗花。
小廚房的人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扁食進來,擱在桌中間,又擺了幾碟醋蒜和小菜,笑道:“殿下吩咐了,今晚殿裡所有的宮人都有份,大家夥兒趁熱吃。”
綠扇接過一碗扁食,用筷子撥了撥,白胖胖的餃子在湯裡打著轉。她吃了一個,忽然抬起頭看了紅綃一眼,眼神有些複雜,欲言又止。
紅綃正往嘴裡塞餃子,腮幫子鼓鼓的,含糊道:“怎麼了?”
綠扇壓低聲音,目光往寢殿的方向瞟了一下:“公主和薛秉筆……在寢殿待了這許久,沒事吧?”
“這能有什麼事?從前不也都是這樣。公主留他用膳、說話,哪回不是待到大半夜?你又不是頭一回見。”紅綃嚥下嘴裡的餃子,不以為意道。
綠扇依舊有些不安:“從前是從前,現在不一樣了。公主都有了婚約,薛秉筆在外頭也如日中天的,多少人盯著他,若是……”
“你擔心這些做什麼?殿下高興不就好了。堂堂公主,還能被那些勞什子世俗禮節困住?”紅綃道,“我親孃無官無爵,都改嫁三回了。旁人再怎麼指指點點,她也不聽。反正有我從宮中送出去的銀子,她手底下又有那麼些鋪子,甭提過得多自在了。”
“至於公主想怎麼過,咱們做下人的管不著,嘴巴閉緊些就是了。”
綠扇看著她,半晌嘆了口氣,感慨道:“我從前還覺得公主偏心你,什麼事都讓你出頭。如今看來,你確實比我通透得多。有些事我總想不明白,你倒是一眼就瞧透了。”
“我自是有我的好。”紅綃放下碗,得意地說,“你也有你的好,心細如髮,做事穩妥。咱們就這樣在含章殿一處過年,是最好的了。你瞧瞧別的殿裡,除夕夜宮人連桌都上不了,更別說吃主子的東西了。公主大方,咱們也跟著享福。”
寢殿。
靠牆的小案几上燃著兩支巨大的守歲燭,燭身通紅,燭火金黃,在夜裡跳躍著。
元歌今日要在寢殿用膳,專門讓人搬來一個方桌擺在中間。
此時的元歌正坐在桌邊,對著薛讓驚呼:“你你你轉過去!”
事情的起因也很簡單,她要看薛讓的傷,誰知對面的人一句話沒說,竟然立刻開始脫衣衫。
元歌對此表示反對。
“好罷。”薛讓乖覺地轉過身,將不著一物的脊背袒露在元歌面前。
他的脊背不像某些太監那般蒼白脆弱,也不是武將的那種賁張粗獷。肩胛骨的線條幹淨利落,肌肉勻稱而勁瘦。
元歌看見了那道新傷口,並不算淺,翻開的皮肉已經結了薄薄一層暗紅的痂,邊緣還有些發炎的紅腫。沒有包紮,而是隨便抹了些藥膏。
除此之外,薛讓後背還隱約分佈著幾道舊傷。已經褪了色,可摸上去,能感覺到那道微微凸起的稜。這是薛讓過去的日子。
在宮道上被薛讓戲弄的羞惱忽然被打消了,明明他方才還在撩撥逗弄她,可元歌居然又開始覺著此人可憐了。
那個時候他們還不認識,可她卻不自覺去猜想,那個在宮外的小戲子,是怎麼在複雜殘忍的環境中生存的呢?
一個人的過去,不僅會對他自己產生影響,也會觸動到另一個人。這居然使她生出某個念頭,如果早一點遇見薛讓就好了,她會把他養的很好,因為她有很多很多銀子。
元歌站在薛讓身後,指尖很輕地撫過傷口。薛讓沒說話,似乎在等著她先開口。
實際上薛讓這會兒並不知道要說什麼,若是元歌能看到他的臉,也會覺得驚奇。一向從容不迫的薛公公,此刻嘴角抿著,肩膀繃著,眼底還帶著些許緊張。
然而元歌卻沒說話,而是離開了。
裙襬掃過地面,腳步聲越來越遠,薛讓愣了一瞬,肩膀喪氣地耷拉了下來。
然而下一瞬,元歌卻抱著一個盒子回來了,正巧和轉過頭的薛讓對上視線。
這回她看清了他的胸膛,臉上浮出一點薄紅。隨即元歌彆扭地移開視線,腳下步子沒停,走到他身側。
“都說了讓你坐好,一點也不聽話。”她將盒子放在桌上,開啟。
盒子裡裝著瓶瓶罐罐,許多種藥。
元歌先挑出一個瓷白小瓶,放在桌案上:“這個是金創藥,肯定用的上。”
隨後她繼續扒拉那些珍貴的藥,沉思道:“補氣血的藥丸可以,除疤的也拿上,解毒散……你應該沒中毒吧?”
“薛讓,那個暗器是什麼樣的?”元歌終於想起來,問了一句。
“大概是飛鏢之類的吧,記不清了,太醫說沒有毒。”薛讓笑道。
“還笑!居然連傷到自己的暗器也忘了!薛讓,你總是不把這些當回事。”元歌習慣性去掐他,忘了對方此刻沒穿上衣。
指甲捏在他肩膀處略硬的肌肉,元歌動作一滯,然後象徵性地掐了一下,就趕忙收回了手。
“沒事的,也算不上什麼傷。”薛讓握著瓷盞,給自己灌了一杯涼茶。
肩膀上的觸感似乎還在,她柔軟的、細膩的指尖,嵌進他皮肉中的感覺。薛讓忍不住回味。
很快,背上的傷口傳來一陣蟄疼。
“這是最好的傷藥了,呃……應該是這樣塗的吧?”
很顯然,長慶公主沒有給人處理過傷口。她動作生疏,價值千金的藥粉灑在地上許多。
她半蹲著身子,檢視薛讓的傷口,心虛地說:“好,接下來就要纏棉紗了,這樣藥粉就不會灑下來了。”
應當是這個順序吧?
“你自己包紮吧。”元歌直起身,將棉紗塞進薛讓手裡。
“殿下,我看不見後背。”薛讓沒動。
元歌移動到他身前,疑惑地說:“你在外頭也是這副模樣嗎?看起來很沒用。”
此刻她已經能直視薛讓光裸的胸膛了,線條流暢,每一處肌肉都不多不少。
“自然只在殿下面前如此。”薛讓仰臉看她,實話說道。
他將元歌攬到自己雙腿之間,捏了捏她的手腕:“殿下便善事做到底,勉為其難,將奴才的傷口順帶也包好罷。”
元歌站在他雙腿之間,垂眼看他,看進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在旁人面前深不見底的眼睛,在她面前眨了眨,很單純的樣子。不過都是假象,她知道他是什麼人。但這不重要。
當她在宮道的拐角處裝作太監的對食,主動摟過他的脖子,故意露出手臂,她就應該意識到了,她自己也喜歡這樣。喜歡這種人,喜歡這種事。
至於以後會怎麼樣,那就放到以後再說吧。
“手抬起來。”元歌一邊說著一邊俯下身,手裡的紗布繞過他的上半身,繞了幾圈。
公主親手給太監包紮傷口,他們又貼在一起了。
元歌打好了一個結,用剪子剪掉多餘的棉紗,叉腰撥出一口氣:“終於弄完了。”
傷者卻自顧自靠上來,環著她的腰,將頭埋進她小腹的位置,鼻尖蹭過她腰間的絲絛。
元歌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近來太過縱容薛讓的觸碰,他的動作才會如此熟練。
薛讓的三山帽已經摘了下來,頭上挽了一個簡單的髻,額頭抵在一片柔軟的小腹,沒有說話。
空氣裡只有外頭傳來的煙花聲音,聽起來就很絢爛。
元歌拍了拍他的頭:“該吃扁食了。”
主子發了話,薛讓這才老實地穿好衣裳,坐在元歌身旁。
小廚房的人送來膳食,一眼也沒多看,便迅速退了下去。
扁食有羊肉餡、蝦仁餡和素餡三種,旁邊放著元歌喜歡的蘸汁。
除了扁食,小廚房還做了另外好些菜,並上過年常吃的酥糕、細糖、艾窩窩等點心。能看出小廚房今日的確費了些功夫,洋洋灑灑擺滿了一桌子。
薛讓今日沒用晚膳,而元歌雖然坐在除夕宴的席位上,也沒吃什麼。這會兒才像正經過年一樣,二人好好地用了一頓辭舊迎新的飯菜與美酒。
“殿下從前是怎樣守歲的?”薛讓問。
元歌托腮回憶:“最初是在坤寧宮,後來是鹹福宮,這兩年我就在含章殿了。”
“怎麼樣薛讓,在我殿裡守歲很好吧?”她瀲灩的眉目掃過來,神色微醺,臉頰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為什麼你的臉一點兒也不紅呢?”
她好奇地觀察薛讓,戳了戳他的臉。
“和殿下在一處就很好,只是你有時候不讓我來。”薛讓用帕子擦了擦元歌嘴角的酒,姿態放鬆,淺笑著。
“哎呀,那只是說說而已。”元歌擺擺手,又毫無威懾地瞪了他一眼,“難道我說不讓你來,你就真的不來了?”
她自己覺得是瞪,可落在薛讓眼中,卻是一副眼波流轉,巧笑倩兮的模樣。
薛讓又給元歌倒了一杯酒,遞到她唇邊:“殿下喝醉時,會說很多實話呢。”
“什麼實話?”
“元歌,先喝了再說。”薛讓哄著她,親手喂她,動作也溫柔。
元歌在溫柔鄉中神志不清,便沒拒絕,又被薛讓餵了兩杯酒。唔,腦子更暈了。
薛讓去掉了她頭頂繁瑣的釵環,為她疏通頭髮,之後用浸了熱水的帕子給她擦臉擦手。
很舒服的感覺,元歌配合地仰著臉,眼睛半眯:“嘿嘿,薛讓,你真好。”
“那殿下能離得了奴才麼?”他放下帕子,捧起元歌的下巴問道。
元歌在他的掌心搖頭,認真回答:“不能。”
“奴才也離不開殿下。”他俯下身,親了親她的額頭,“你想我嗎?”
元歌的睫毛眨了眨,輕掃在他的下巴。
“嗯……嗯?你不就在我面前嗎?”元歌疑惑。
薛讓親她的臉頰:“可是就算殿下就在我眼前,我還是很想你。”
“你好奇怪。”元歌道。
“元歌,說你想我好麼?你從來都沒說過。”
他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迷糊中,元歌努力分辨薛讓的語氣,似乎是在懇求她?儘管他的動作一點也不卑微。
元歌:“我……想你?”
他的吻很細密,落在了元歌嘴角:“再說一遍。”
元歌不耐煩:“不說了,你的要求怎麼這麼多?”
她的耳垂被捏了捏,力度不輕不重,剛好有些疼,似乎是警告。
隨後,薛讓又舔了舔她發紅的耳垂,安撫著。
“說你想我。”他繼續要求。
好吧好吧,不跟他一般見識。
元歌抬眼看他:“我想你。”
柔軟又包容的身體,亮晶晶的眼睛,就這樣看著他,輕輕地、慈悲地吐出三個字,無需親吻,無需更進一步的親暱,就令薛讓心神顫動。
薛讓摟緊了她,親呀親,怎麼也不夠似的。
一回生二回熟,元歌現在說的很熟練了,於是她清了清嗓子,又說了第三遍:“薛讓,我想你。”
“你不是讓我一直說嗎?你繼續聽呀。”她去揪他的耳朵,貼著他的臉說,“我說我想你,薛讓,在宮裡的時候會想你,在莊子釣魚的時候也想到你,春天秋天都想你。嗯……冬日就不想了,因為你回來了。”
砰——煙花灑滿夜空,新的一年到了。
作者有話說:
說你想我,說你愛我,不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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