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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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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上元節變故

過了正月, 宮裡更加熱鬧。

一邊是內眷們走動,各宮娘娘相互往來,互贈節禮。

另一邊, 宮外的誥命夫人及家眷陸續遞牌子進宮, 朝賀拜年,元歌在太后宮中也見到了幾個前來請安的命婦。

到了初八, 上元節便算開了頭,燕京籠在一片燈火的流光溢彩中。這節日要從初八一直熱鬧到十八 ,整整十日沒有宵禁,百姓可以通宵遊玩。

在宮裡頭,上元之前御用監便領著能工巧匠,在午門前頭搭起了鰲山燈。

說是燈, 實則是用萬盞花燈與機關做成的一座山,高達十幾層,精巧絕倫,異常壯觀。山頂是金色的, 流蘇瓔珞垂下。而山腰綴著各色走馬燈,燈上畫著八仙過海、嫦娥奔月……當機關轉動時, 畫上的人衣帶飄飄,栩栩如生。山腳也纏著紅綢, 掛滿了花朵狀的琉璃燈。

點燈的那一夜,皇宮的午門大開, 允許臣民入內觀燈。京城百姓扶老攜幼,都湧來看這燈火盛景。官兵則是沿路站著,腰繫佩刀,看守秩序。

鰲山燈邊上還搭了一個戲臺子,伶官奏樂, 百藝演出。臺下不僅有百姓觀賞,還有宮人扮成的貨郎,挑著擔子,擺起攤位,售賣泥人木偶、燈籠、果子等各種物件。

這是宮裡特意仿照民間風俗辦的,太監們也換了新衣裳,紛紛叫賣著。

最後是皇帝登上午門城樓,憑欄俯瞰,底下萬頭攢動,燈火輝煌。百姓們仰頭望見御駕,紛紛跪下高呼萬歲,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元歌在一片喧鬧中溜出了城門,帶著幾個身穿常服的侍衛,混在人群往外走。

身後午門的燈火還亮著,像是一團跳動的巨大火焰。

鰲山燈的確好看,可在元歌眼裡,上元節民間的景象顯然更有趣。

街上的人很多,路兩邊掛滿了各色花燈,把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買東西的小販一個接著一個,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舉著兔子燈、鯉魚燈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鑼鼓聲傳來,一隊舞龍從長街另一頭過來,孩子們紛紛跳起來,伸長了脖子去看。

金燦燦的龍身在人群裡翻滾,追著一顆繡球,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引得圍觀的人一陣陣叫好。

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炸糕的油香、炒栗子的焦甜、煙火的硫磺味、脂粉香、酒香……京中的上元節比新年還繁華,一切都喧鬧而美好,如果元歌能忽略身後甩不掉的那個尾巴。

“別跟著我。”元歌扭頭,面露嫌棄。

“什麼?”街市上人聲嘈雜,金廷玉一時沒聽清,又湊近了問道。

元歌往旁邊退開一步,聲音拔高了些:“我說!別跟著我了!你該去哪兒去哪兒。”

金廷玉也不惱:“公主莫要趕我了,陛下說過,讓咱們成婚前多在一塊兒走動走動,彼此熟悉些。聖意如此,我若半路把人跟丟了,回頭怎麼跟陛下交代?”

他將皇帝的話搬出來,元歌一時無法反駁。別過臉不看他,加快了腳步。

“說起來,婚期定在六月,禮部那邊已經開始籌備了。公主若有什麼想法,嫁衣的花樣、頭面的樣式,或是公主府裡有什麼不趁手的地方,跟我說就是,我好提前去禮部招呼,免得到時候趕不及。”金廷玉繼續跟著。

元歌不耐地說:“上元節這麼好的日子,滿街花燈你不看,非要跟我說這些來氣的?”

金廷玉也不氣餒,這個商人性子的人笑得圓滑,不知從哪兒變出一隻錦盒來。

他開啟盒子,往元歌面前一送:“公主瞧瞧這個,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看著可喜歡?”

元歌垂眼看去。

盒中躺著一隻玲瓏球,形制小巧,工藝精湛。外層是象牙鏤空雕成的,纏枝蓮紋層層纏繞,花葉纖細,透光可見。裡頭還懸掛著一枚小球,盒子輕晃,那小球也跟著轉了一圈,居然還能飄散出一股幽幽的香氣。

的確是個好東西,就是宮裡也不多見。

“不必了,我用不著。”元歌收回目光。

她停在一個賣泥人的小攤前,似乎對那些不值錢的東西產生了興趣。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低頭整理貨物,忽然感覺眼前落了一片淺淺的陰影,抬頭一看,愣住了。

面前這位姑娘生得實在是好看,身穿綾羅,貴不可言,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攤主回過神,有些緊張地說:“這位小姐想要什麼?都是自家做的,泥人二十文一個,燈籠三十文,您隨便挑。”

元歌的目光在攤面上慢慢掃過去,落在一排泥人上,手指滑過一隻小兔子和小老虎。

金廷玉站在旁邊,也不說什麼掃興的話,只對攤主抬了抬下巴:“這幾樣都要了。”

攤主眼睛一亮,連聲應著,手腳麻利地把東西遞給他。

元歌回頭看了金廷玉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幾個攤位也差不多。元歌在哪裡停,金廷玉就把攤子上的東西買下,偶爾講兩句價錢。

沒過多久,元歌身後跟著的侍衛手裡都拎著花花綠綠的小玩意。

元歌路過一處賣飲子的店家,金廷玉又遞給她一杯用竹筒裝著的熱飲子。

正好元歌走了半晌,也有些渴了。便接過來,喝了幾口。

她轉頭,瞥了一眼那些大包小包,終於主動對金廷玉開口:“你應當不缺銀子,方才怎麼還跟那些小販講價錢?”

金廷玉笑了笑:“公主莫要以為只要人窮苦些,便一定純良,市井小民有時也奸詐得很。”

“剛剛那個賣石頭的攤子,瞧著擺了一排雞血石、田黃凍,紅紅黃黃的,外行人一看以為都是寶貝。可那些石頭的顏色十有八九是染的燒的,面上的色好看,裡頭全是尋常石頭。他瞧著公主衣著不俗,拿些殘次的假東西糊弄,開口就要高價。可公主想買,我又不能攔著,便只得叫他少要些銀子。”

元歌聽見自己被騙,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對著身後的一個侍衛道:“把那兜破石頭扔了,去找兵馬司巡邏的人,告訴他那個攤子上的石頭全是假的,糊弄百姓,問他管不管。若是不管,就讓他來見我。”

侍衛應了一聲,就要離開,金廷玉又開了口。

“我方才瞧那攤主瘦的厲害,攤子後頭還蹲著個孩子,縮在一件破衣裳下,倒像生了病。”金廷玉嘴角翹著,毫無同情之意,像是在看好戲,“難為他想出這種騙人的路子,要我說,欺瞞皇親可是大不敬的重罪!公主還是快些將他抓起來吧。”

元歌聞言,卻叫住了侍衛:“罷了,你不必去了。”

“上元節到處都是人,魚龍混雜,你就跟在我身旁盡心護衛,免得出事。”元歌一本正經地給出緣由,收回了之前的成命。

金廷玉一愣,眼神動了動,要說的話也卡在喉嚨裡,沒說出來。

元歌說完,朝著河岸那邊走去。

金廷玉望著她的側影,表情閃過一絲猶豫,很快又換上那副討巧的笑臉。

“你在光祿寺當值,怎麼還能看出石頭的真假?”元歌問他。

“年少時在當鋪待過些日子,見識了不少東西。那些掌櫃的都是老江湖,拿假貨糊弄人,一眼就能瞧出來。我在一旁看著,倒也練出了些眼力。”金廷玉神情坦誠,不似說謊。

可是據元歌所知,金廷玉出身清流之家,要送也是把孩子送去私塾,怎麼會去當鋪那種地方?或許是他家風如此,又或者是因為什麼不便說出的私事。

元歌並不是很關心,便也沒有繼續問。

反而是金廷玉忽然問她:“公主為何要放過那個騙你的百姓?”

“我今日是出來遊玩的,和那種平民計較起來也麻煩。再說,幾塊石頭也不值什麼銀子,當我賞他們的了。”元歌隨口道。

“這樣啊,公主和太子……很不像。”金廷玉道。

元歌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那是自然。”

到了河岸,河面上的冰層已經化開了一半。薄冰碎成一塊一塊,中間漂著大小不一的花燈,一同被水流推著,偶爾會發出輕輕的碰撞叮咚聲。冰塊的稜角折射彩色光暈,像是從天上打翻了一匣子寶石,零散地掉在水面上。

岸邊圍著男男女女,三三兩兩說著話,一同放花燈。元歌聽到有人說,在花燈裡寫下願望就能實現。

於是元歌也買了一盞精緻的花燈,又在一小方紅紙上寫下幾個字,塞進花燈中,隨後放入水中。

花燈朝下游飄去,很快匯入那片碎寶石般的光暈中,分不清哪一盞是她的了。

元歌站起身,正準備離開,卻看見金廷玉不知什麼時候也蹲了下來,手中捧著一盞樣式最簡單也是價錢最低的花燈。

他低著頭,寫的很認真,彷彿在做什麼禱告,姿態甚至有種莫名的虔誠。

元歌還沒見過金廷玉如此認真嚴肅的模樣,不由悄悄走近幾步,無聲無息站在了他身後。

“公主怎麼還做這種偷看的事?”他放下花燈,抬起頭來看元歌,似笑非笑。

“哪有?”元歌揹著手,裝作看河景。

不知為何,那些光點好像連在了一起,燈火、水波、冰塊一同盪漾,晃的她有些發暈。

“公主不必偷看,我很快就會告訴你。”金廷玉起身。

“你現在就可以跟我說。”元歌還真有些好奇,金廷玉這樣的人,會虔誠許下什麼願望呢?

“怎麼回事?今日也沒喝酒,總覺得頭暈。”元歌蹙眉,揉了揉額角,並無任何緩解。

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金廷玉扶著她,語氣平淡:“公主許是逛累了,這裡太吵,我們去旁邊酒樓中略坐會兒,歇歇就好了。”

元歌搖頭,沒什麼力氣地說:“不……我要回宮……”

眼看她就要回頭喚侍衛,金廷玉再次拿出那個玲瓏球,放在元歌鼻尖,那股幽香鑽進她的腦子。

元歌驟然失去了僅剩的力氣。

“你……在香料裡下了毒?”她不得不倚靠在金廷玉手臂,眸色發冷。

“是放了些東西,不過還要加上公主喝下的飲子才有效。還好公主走了一路,口也渴了。”金廷玉供認不諱,“不是毒,只是叫人沒力氣罷了。”

他竟敢趁她毫無防備的時候下藥!金廷玉到底想做什麼?

“你大膽……”

“公主累了,我帶您去酒樓吃些晚膳。”金廷玉穩穩地託著她。

外袍掩蓋下,一柄匕首抵在了元歌腰側。

“抱歉,公主還是依照臣說的做吧。”金廷玉的眼中似乎真的有歉意,“臣也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

“金廷玉,你真該死。”元歌道。

從旁人的角度看去,二人就像河邊其他男女一般依偎在一處,好不親切,侍衛自覺站遠了些,沒有去打擾。

所以當金廷玉摟著元歌走來,說要去酒樓雅間坐會兒時,元歌沒發話,侍衛也沒敢多看。

河畔邊,一處酒樓二層的雅間。

侍衛盡責地守在門外,看不見也聽不清門內的景象。

雅間內,元歌身子乏力地倚在圈椅中,眼神冷冷看著旁邊的人。

金廷玉給元歌倒了一杯茶,遞到她嘴邊。

元歌偏過頭,沒喝。

“這裡沒下毒。”金廷玉解釋道,當著她的面喝了一口,又重新給元歌倒了水。

元歌依舊沒喝:“你費盡心思下藥,又將我帶到此處,到底想做什麼?”

金廷玉失落地放下杯子:“公主果然不再信我了。”

“你還有臉說這種話?”元歌看著他另一隻手裡的匕首,面帶嘲意。

她現在勉強只恢復了一點力氣,否則她真想親手殺了金廷玉。

“我只是怕公主會喊人,你放心,只要你不輕舉妄動,我是不會傷你的。事成之後,我也會放你走。”金廷玉認真地承諾。

但是如果元歌出口喊侍衛,她自己的身子又動不了,金廷玉的匕首肯定會快過侍衛的刀。

“公主不是想知道我在河燈上寫了什麼嗎?我只寫了大仇得報,父母姊妹在泉下瞑目。”他神色莊重,和以往在元歌面前表現出來的判若兩人。

對上元歌疑惑的目光,金廷玉說:“公主一定在想,我出身富貴,仕途順遂,能有什麼大仇?”

“公主可知,我原本不姓金,我姓陳,陳廷玉。父親在東宮做個小屬官,管雜物的,品級低微,連給太子請安的資格都沒有。”

元歌的臉色變了變。

“我上面還有個姐姐,她身子弱,常年吃藥。那年冬日,她的病忽然重了,大夫說的藥都價錢不菲,可家裡哪裡拿得出那麼多銀子?”金廷玉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自嘲,“我那時年紀小,去當鋪做活,想掙些銀子買藥。父親瞧著也著急,從東宮偷了幾件東西,都是些太子不用的舊東西。父親膽小,太貴的他不敢拿,只敢撿些不起眼的,覺得不會有事。”

“可還是被管庫房的太監發現了。那太監稟報了太子,太子問也沒問,只說了一句,偷東西的奴才打死便是,家眷趕出去。”說到這裡,金廷玉忽然笑出聲來,表情有些詭異。

“父親沒有銀子賄賂管事,挨的板子也是實打實的。他被打的時候,我就躲在東宮牆根底下,一下一下數著板子,數到三十幾的時候沒聲了。我就知道,父親死了。”

“我們被趕出了東宮的下人院子,只能住在破廟裡。大概也是上元節的時候吧,比今日冷得多,姐姐病死在廟裡。母親受不住這些變故,很快也死了。”

他抓住元歌的手,嘲諷地說:“公主殿下,你不覺得可笑嗎?我父親拿的東西,還沒管事太監一個月收的禮多,太子卻活生生要了他的命。憑什麼?”

元歌沉默半晌,開了口:“那你後來,是怎麼……”

她說到一半,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裝作歸順太子,也是為了報仇,對吧?你藏的很好,太子沒看出來 ,我也沒看出來。”

他的手很涼,她手腕稍微使了力氣,想要掙脫出來,金廷玉卻沒放手。

“是。”金廷玉沒有否認,“父親從前有個幾面之緣的友人,姓金,算不上富貴,但家風端正。我走投無路時找了他,沒想到他真的幫了我。”

“後來金伯父把我認作他在外頭的私生子,記在正妻名下,我便改姓金了。我拼命讀書,拼命往上爬,每一日都活在恨裡……終於中了舉,入了仕,有了接近太子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元歌臉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眼底卻沒有什麼笑意:“再後來,上天給了我一個更大的驚喜,太子居然要把妹妹許給我。我自然不會拒絕。”

“你跟太子的仇怨,你們自己解決就是,牽扯我做什麼?”元歌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而且你沒有想過嗎?做出這種事,無論最後能不能殺了太子,整個金家都會被你牽連乃至搭上性命,他們不是你的恩人嗎?”

元歌的腦子變得有些遲鈍起來,她儘量去思考。

太子一直是這個德性,下人的性命在他眼裡和園子裡的螞蟻差不多,追隨他的人有之,怨恨他的也不在少數。元歌已經習慣了。

至於金廷玉,經歷的確坎坷,但這不妨礙她想把他送進大獄,大刑伺候。因為他算計的是她,害她陷入危險。元歌不可能原諒旁人對自己做這種事,她明明什麼都沒做,憑什麼受這種氣?

況且金家更是無妄之災吧?說是引狼入室也不為過。

金廷玉臉上卻沒有愧疚,輕蔑地笑了:“你以為我在金家過得好嗎?頂著私生子的名頭,餓不死,卻受盡白眼。不僅是夫人,就連妾室和庶子庶女們也能欺辱到我頭上。”

“東宮守備森嚴,護衛重重,我殺不了太子。”金廷玉又道,“可我發現太子極為看重公主,若是能以公主作餌,把他引出來,事情就好辦多了。”

他看她的目光居然很柔和,像是在看很珍貴的東西。

若是她再冷血無情一些,再刻薄驕橫一些,他心裡就不會猶豫了。只要她再壞一點,毫不猶豫地責罰攤主,對他呼來喝去全無尊重,他就能夠問心無愧了。

可養尊處優的姜元歌偏偏是這副模樣、這樣的性子,為什麼?

為什麼太子會如此在意她,為什麼自己做不到恨她?她明明是仇人的妹妹。

為什麼使他生出不該有的幻想,公主府的花圃可以種什麼花,池子裡養什麼魚……在他的幻覺中,自己也可以成為公主府的一分子,陪伴著公主,過這樣歲月安穩的日子。

可再一閉眼,就是父親的屍首,姐姐和母親的屍首,死不瞑目地看著他,無聲地朝他哭泣。使得金廷玉雖活在人間,心卻長久地處於阿鼻地獄之中,片刻不得安寧。

為什麼要讓他遇見姜元歌呢?這到底是上天的驚喜,還是某種懲罰?

今日的事發生後,他再也不可能是她的駙馬了。或者說,他很快就會死,同他的父母姊妹一樣。

“公主放心,很快的。我已經給接應的人遞了暗號,他們馬上就會接應接我們。二樓的窗子不高,下面是巷子後頭,沒有住人,我們從窗子下去,不會驚動侍衛。”金廷玉說著,往前湊了湊,能聞見元歌身上淡淡的香氣。

“公主是個良善人,願意下嫁於我,對平民百姓也寬容。”他對元歌的眼中又愧疚,“可我還是讓公主失望了。”

人真是很奇怪,元歌看著金廷玉。

金家救了他,給他一個新的身份,供他吃飯讀書……這樣的大恩,卻因為平日裡某些地方做的不夠好,就被他記恨上了,竟然要禍害整個氏族。

而她一開始就對金廷玉表現出了明顯的嫌棄之情,也沒有絲毫關心。可是,只要做下一兩件小小的好事,甚至只是對他溫和耐心一些,便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所有缺點,讓他覺得都是他的錯。

姜璉的眼光到底差到了什麼程度,才會給她挑一個這樣的駙馬。算了,他自己本身也不是什麼好人。

“你之前在我面前也都是裝的,對吧?”元歌忽然問他,眼神平靜無波,“裝了這麼久,還記得自己原本是什麼樣子嗎?陳廷玉,你最開始的抱負是什麼呢?”

陳廷玉……太久太久沒有人這樣叫過他了。只有午夜夢迴的時候,死去的親人會這樣叫他,伴隨血色與死亡的回憶。

所以他漸漸開始害怕這個名字,直到這三個字被元歌吐出口。

此時此刻,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子,那個身份尊貴、性子驕矜的公主,這樣叫他的本名。她是在意他的抱負嗎?她也會惋惜他悽切的過去吧?

“抱歉。”他又一次給元歌道歉,聲音很輕。

隨後金廷玉低下頭,同樣很輕地親在她的額頭。

似乎是因為怯懦,或者自卑,他只碰了一下元歌的肌膚。元歌還沒來得及發火,責怪金廷玉的放肆,他的唇立刻離開了。

“我問公主喜歡什麼嫁衣樣式,是真心的。”金廷玉說著,竟落下一滴淚來,眼中憧憬,“因為我想知道,公主會穿什麼樣的衣裳成婚。”

可他這樣的人,齷齪算計中的一點真心,和那些表面光鮮實則破爛的假石頭有什麼區別?

“公主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金廷玉道。

“為什麼要害怕?”元歌反問。

金廷玉隨即笑了:“那看來公主還是信我的,知道我就算把你帶走了,也不會傷害你。”

“你想多了。”元歌搖頭,不帶感情地說:“我只是覺得,你帶不走我。”

金廷玉看著她,眼底暗了一瞬,終究沒有說話。

沒過多久,窗外傳來幾聲極輕的唿哨,三短一長,像是什麼暗號。金廷玉耳朵一動,轉身推開窗子,往下看了一眼。

金廷玉回過頭,對元歌道:“公主這回怕是說錯了。”

伴隨他的話語,三個黑衣人翻身躍上酒樓窗欞,動作利落,悄無聲息地落進雅間。

為首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腰間別著短刀,眉骨高聳,眼神銳利。他與金廷玉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極輕,元歌只聽見車備好了、城門幾個詞。那漢子說著,目光朝元歌掃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帶著些莫名其妙的恨意。

金廷玉擋住黑衣人的目光,伸手要來扶起元歌:“公主,該走了。”元歌卻笑道:“急什麼?還有人沒到呢。”

話音將落,雅間的門砰地被踢開。

幾個侍衛魚貫而入,動作迅疾如風,轉瞬間便將元歌圍在中間,他們滿臉殺氣,刀光在燭火裡閃著,冷氣森森。

金廷玉臉色驟變。

那三個黑衣人反應過來,精瘦漢子一把抽出短刀,迎上侍衛,刀鋒相撞。另一個黑衣人從腰間摸出暗器,一揚手,幾枚鐵蒺藜飛出去,打在侍衛的刀身上,叮叮噹噹彈開。

雅間並不算寬敞,桌椅翻倒,碎瓷片灑了一地。兩撥人擠在方寸之間打鬥,刀光劍影混在一起。

元歌的侍衛很快便佔了上風,精瘦漢子被逼到牆角,胸口中了一劍,血流如注。另一個黑衣人被踢翻在地,刀脫了手,隨即被按在地上。

元歌一開始就被一個人輕輕抱了起來,退到侍衛們身後。

他動作溫柔,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怎麼才來呀?”元歌仰臉抱怨道。

薛讓低頭看她,嘴角微揚:“奴才知錯。方才先去了別處搜,耽誤了些工夫。”

元歌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我本來說要給你放煙火的,你今日去河岸沒看見,是不是就察覺出不對了?”

薛讓的手臂收緊了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冷笑著看向雅間內:“是。誰知殿下的駙馬這樣厲害,劫持皇親的事都做的出。”

不遠處的金廷玉左支右絀,身上已經有了幾道傷。他看著元歌被人抱在懷裡,臉埋進那人的頸窩,鞋尖垂在空中,愉悅地晃了晃。

他早該知道,公主根本就不是臨時起意才去的河邊,而是一早就和那個太監約好了。

她怎麼可能真的和自己在上元節遊玩?

打鬥已近尾聲。

兩個黑衣人當場斃命,最後一個黑衣人趁亂掏出一枚暗器,瞄準了元歌的後背,手腕一翻。

金廷玉瞳孔一縮,身體的動作快過腦子,猛地偏過身子,抬手擋住。淬了毒的暗器刺入他的手臂,沒入皮肉,血一下子湧出來。

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裡喊了一聲什麼,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便被湧上來的侍衛按住,臉貼著地磚,動彈不得。

金廷玉身子一晃,倒在地上,面色發灰。

此時此刻,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為什麼要擋住那枚暗器。明明有那麼多侍衛護著元歌,這樣一個暗器,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

可金廷玉那一瞬間,還是被一種恐慌攫住了。若是因為他挾持公主,害得她中毒受傷,那可怎麼辦?

雅間裡安靜下來,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幾道影子。

元歌從薛讓懷中偏過頭,終於正眼瞧了瞧金廷玉。

她居高臨下地看他,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感激,頂多只有細微的憐憫和不屑。

不久前親吻在她額頭的唇,此時正在往外吐黑色的血,他的表情卻像是解脫了。

金廷玉大概要死了吧。

玉走金飛兩曜忙,始聞花發又秋霜。這本來也是個好名字呢。*

元歌把臉埋回薛讓懷中,煩悶地說:“走吧,我累了。”

作者有話說:

玉走金飛兩曜忙,始聞花發又秋霜。——呂岩《寄白龍洞劉道人》。

我覺得這句詩還挺美的,玉指月亮,金指太陽。玉走金飛,時光易逝。

大家端午安康呀!放假要開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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