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元歌準駙馬身亡的訊息傳進了忠毅伯府,陸九儀不禁喜上眉梢。
他又託人打聽了一番,才知道事情的因果。據說那金廷玉心裡記恨皇家, 意圖挾持長慶公主來報復, 被公主的侍衛當場殺了。
之後金家自然受到了牽連,按照大雍律法, 金廷玉的所作所為等同謀叛,罪無可赦。即便本人已經伏誅,家中親族也逃不過連坐之禍。金廷玉的父親母親收監入獄,年幼的弟妹也被押入官中,家產抄沒。
這樣一個積累了三代的富貴門庭,朝夕之間便倒了。
金廷玉是太子麾下的得力干將, 又是太子舉薦的駙馬人選。這樣的事一出,無疑進一步加重了皇帝對太子的不滿。
陸九儀一邊為元歌險些遭受挾持而後怕,另一邊,又因為駙馬身死和東宮衰落而鬆了口氣。
聽聞元歌這段時日偶爾會去公主府住, 陸九儀便去了公主府,想要碰碰運氣, 看看能不能見到元歌。
第一回去公主府,元歌不在。他去了第二回, 才被婢女領進去。
繞過影壁,眼前的景象令陸九儀怔愣了一瞬。
他聽人說過, 這宅子從前是前朝長公主的舊居,年久失修,蕭條得很。如今親眼見了,才發現新舊參半。
腳下的青磚是新鋪的,平整極了。兩側抄手遊廊的柱子也都刷了嶄新的朱漆, 不過樑上描金的紋飾只畫了一半,金粉擱在旁邊的架子上,畫匠大概還要接著來。
海棠是新栽的,廊廡下半卷的竹簾是新的,就連花圃裡的土也是剛翻過的,種著冬日裡依舊鮮綠的草木。
整個公主府雖然還沒修葺完畢,許多院子和房屋還是半成,可那些原本剝落陳舊的地方大多被補好了。處處透出一種被人珍重著、一點點拾掇起來的細緻與包容,連一塊青磚、一株花草都不願將就。
陸九儀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心中複雜。
穿過月洞門,到了一處廂房的小院。
婢女停下腳步,也沒有向內通報,而是直接對陸九儀說:“小伯爺,薛公公吩咐過了,您來了直接進去就成。”
薛公公的吩咐?怎麼不是元歌的意思?陸九儀覺得彆扭,這麼主府如今難不成是他薛讓說了算?
他朝婢女點點頭,隨即大步走進院子裡。
院子不大,乾淨簡潔,牆角種著一叢翠竹。四下裡安靜極了,一個下人也沒有。
陸九儀不由放輕了步子,朝廂房的屋子走去。
屋子的門虛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陸九儀聽見裡頭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元歌的聲音,帶著幾分嗔意,像是在跟誰鬧彆扭。
他推開門走入,先是一間小小的正堂。地方不大,卻佈置得雅緻。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墨疏淡。下頭擺著兩張黃花梨的圈椅,椅子中間的案几上擱著一隻青瓷小瓶,斜斜插著幾枝梅花。
正堂和裡間用一道珠簾隔開,珠子潤白,細密地垂著。透過珠簾,能看見裡頭的兩個人影,一坐一站,離得很近。
陸九儀的腳步不由頓住了,沒有出聲。
他看見薛讓坐在羅漢床上,手裡舉著一本薄冊,冊子封面是藍色的。
薛讓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姿態懶洋洋的。
而元歌站在他面前,踮著腳尖,伸手去夠那本冊子。她的指尖剛碰到書脊,卻被薛讓輕輕一晃躲開了。
“還給我!”元歌的聲音帶著些惱意,又像是撒嬌。
薛讓抬眼看她,促狹地說:“殿下喜歡看這種市井小說?裡頭畫的那些,殿下也喜歡嗎?”
元歌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別過臉,沒有直視薛讓清明的眼,有些心虛地說:“誰喜歡了?我才不喜歡,我就是隨便翻翻。”
薛讓哦了一聲,尾音故意拖長,分明是不信。
“既然殿下不喜歡,那賞給奴才吧。奴才還沒看過這種東西,正好開開眼。”他理所當然地說著,作勢要翻。
元歌立刻急了,伸手去奪。可薛讓舉得高,她夠不著,索性往前一撲,整個人半跪在羅漢床上,一條腿跨過去,幾乎是騎在了薛讓腿上。
她傾著身子,一隻手撐在他肩上,另一隻手去夠那本冊子,頭髮散下來,垂在他臉側,飄飄蕩蕩。
書頁在爭奪中翻開來,恰巧露出一副圖畫。
畫中是一處花園,芍藥開得正盛,粉白嫣紅,密密匝匝。幾隻蝴蝶停在花蕊上,蜜蜂也繞著花叢飛。
花間是一張竹榻,男子半靠在榻上,衣衫半解。一個女子坐在他腿上,身子微微後仰,一隻手勾著他的脖頸,另一隻手舉著一枝芍藥。她身上只罩著一層薄紗衣,輕綃如霧,二人貼在一處,眉眼間滿是狎暱之意。
元歌手忙腳亂,薛讓仰臉,悠然自得,喉頭一動,細細聞過元歌髮間的香氣。
他把冊子往旁邊晃了晃,元歌的手跟著追過去,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
“薛讓!”在元歌徹底惱怒的前一瞬,薛讓終於鬆開手。
元歌一把奪過冊子,塞進自己懷裡,緊緊捂著,像是怕他再搶似的。
她沉浸在奪回市井話本的慶幸中,沒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和那畫中女子相近。面對面挨著薛讓,兩條腿垂在羅漢床沿。
這時,薛讓微微偏過頭,目光穿過珠簾,朝外面陸九儀所站之處看去,嘴角還掛著方才那點笑。
像是早就知道他來了,又像是無所謂他站在那裡,看到了什麼。
陸九儀彷彿被人猛地潑了一盆冰水,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元歌依舊半坐在薛讓腿上,頭髮散著,衣裳也亂了。
而那個太監,那個閹人!正低著頭看她,似笑非笑,像是在欣賞一件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陸九儀的拳頭攥緊了,生出一股子憤怒,還有若無若無的屈辱之感。他替元歌覺得委屈。
元歌知道她在做什麼嗎?長慶公主是什麼身份?金枝玉葉,居然坐在一個太監腿上,跟他搶一本□□!
一定是薛讓這個閹人帶壞了公主!
沒想到薛讓之後更加無恥,居然還和公主說:“這書不好尋,殿下若是覺得不夠,奴才再替您找幾本來。”
元歌耳朵尖兒都紅了,狠狠瞪了薛讓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掐了一下:“你自己看去吧!”
“好罷。”薛讓惋惜地說。
陸九儀再也忍不住了。他抬腳,一把掀開珠簾。珠子猛然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元歌!”陸九儀喊道。
元歌從薛讓腿上回過頭來,臉上還帶著方才那層薄紅,瀲灩動人。
她看見臉色鐵青的陸九儀,愣了一下。
“丫鬟怎麼也不通傳?”元歌皺了皺眉。
“通傳了又怎樣?難道我走了之後,你就繼續跟這個太監親親我我嗎?”陸九儀的目光死死盯在二人身上,難以置信地說,“你怎麼能………怎麼能跟一個太監……”
元歌面龐上那層薄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意。
若說元歌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準備從薛讓身上下來坐好。可聽到陸九儀這樣說,她的動作反倒停了,坐在薛讓腿上,下巴微微揚起,看向陸九儀。
“小伯爺今日來公主府,是來鬧事的?”
陸九儀對上元歌疏離的目光,苦笑道:“公主誤會了,我只是聽聞金廷玉死了,想來看看公主。”
薛讓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元歌的後背,像是安撫。
元歌的脊背先是繃了一下,隨即鬆了下來。
薛讓這才抬起眼,慢悠悠對陸九儀道:“茶壺裡泡的有六安茶,清熱下火最好。小伯爺火氣大,正該喝這個。”
“薛公公奉旨督造公主府,本該盡心辦差,替公主分憂。如今你不在外頭盯著修繕,倒跑來這裡躲懶,誤導公主,就不怕被參上一本?”陸九儀道。
“那小伯爺便去參吧。摺子寫好了,也叫我看看。”薛讓語氣隨意,根本沒往心裡去。
“薛公公。”陸九儀見他如此敷衍,加重了語氣,“公主的名聲,你替她想過沒有?堂堂公主,與一個宦官這般親近,傳出去叫旁人怎麼看?你是替陛下辦差的人,難道連這點分寸都沒有?”
“公主將來還要選駙馬,還要在宗室勳貴中立足。你今日這般行事,就不怕耽誤了公主?”
“好了!陸九儀你說夠了嗎?”元歌聽不下去了,她從薛讓腿上下來,坐在一旁。
陸九儀看向元歌,神情懊悔:“抱歉元歌,我並不是責怪你。只是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你被一個宦官蠱惑,走上歧途。”
“和旁人一處就是歧途,只有和你一起才是正路,小伯爺這話說出口也不覺得可笑?”薛讓熟練地給元歌背後放上靠枕,遞上茶水。
元歌接過茶,抿了一口,對陸九儀道:“九儀,很多東西沒有你想的那樣重要。薛讓很好,我同他一起很自在。”
薛讓愉悅又滿意地笑了。
即使陸九儀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但是當他真的親耳聽到元歌說出此言,還是難以接受。像被一記悶錘砸在胸口,半晌喘不過氣來。
“那我呢?”陸九儀走近一步,還是問了出來,“我們認識這麼多年,經歷過那麼多事,你和我在一處就不自在嗎?”
“這不一樣,九儀。”元歌似乎懶得解釋了,開始低頭去玩薛讓腰間的玉佩。
時至今日,她偶爾會忍不住問自己,當初為何會喜歡陸九儀呢?不是好友之間的喜歡,而是女子對男子的那種懵懂感情,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呢?
從前她覺得陸九儀勇敢直爽,如今瞧著又像莽撞衝動。從前她覺得陸九儀親眷合睦,現在覺得他顧慮太多,對父母家人的在意超過了對她的。
平心而論,陸九儀這些年對她一直不錯。喜歡的時候,怎麼瞧都是好的,沒有缺點。感情褪去之後,對這個人也沒有感覺了,從前認為的好處也能變成壞處。
元歌小時候想過,如果真要嫁人,那就陸九儀吧。如今她居然生出了隱秘的慶幸,幸好她沒有和陸九儀訂親成婚。
陸九儀自然也覺察出了元歌的懶散與疲倦,明明方才和薛讓在一起還好好的。他一來,就讓她覺得累了。
好好好,原來他才是多餘的那個。
“公主覺得好,那便是好。”陸九儀神情失落。
從前他以為有了和元歌一起長大的情誼,就算去了幾年邊塞,只要等到他回京就好了。
如今他真的回來了,才發覺自己錯過了那麼多。原來就算沒有太子的干涉,就算金廷玉死了,元歌也不會選他。
“那我便……不打攪公主了。”陸九儀說完便轉身離開,步子比來的時候還快。
他在迴廊裡碰到另一個人,看樣子也是剛到公主府,姜越。
陸九儀停下腳步,姜越也停下來,朝他頷首,算是見過。
陸九儀往身後的方向偏了偏頭:“公主和薛讓在裡頭。”
他的本意是提醒姜越最好不要此時進去,怕是不巧。
姜越卻像是沒聽懂陸九儀話裡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腳步未停,仍舊朝裡走。
陸九儀看著姜越的背影,忍不住開口:“你……不覺得奇怪?公主和一個宦官那般親近,你是她皇弟,就不想說點什麼?”
“薛秉筆能在司禮監佔有一席之地,又能替皇姐辦事,把公主府修得妥妥帖帖。這樣的人,只要對皇姐忠心,便是個好奴才。是什麼身份要緊嗎?”姜越嗓音清潤,“我這做弟弟的資質平庸,替皇姐做不了什麼,所以不會對皇姐的事指手畫腳。”
陸九儀神色一凜:“你是想說,我陸九儀沒有用處,所以我對公主的那些好意,都不過是添亂罷了?”
“小伯爺,陳恪被打傷、金廷玉死之前,我都知道皇姐是因為什麼才答應的賜婚。你和你們陸家欠皇姐的,感恩都來不及,怎麼反倒有臉去說她?”姜越毫不掩飾他對陸九儀的敵意。
他說完就繼續朝著那廂房的方向走去,似乎不想再跟陸九儀客套,說那些無關緊要的場面話。
……
陸九儀神思恍惚地回到忠毅伯府,將自己關進了房內。
他從櫃中摸出一壺酒,也不倒在杯裡,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口。酒太烈,嗆得他咳了兩聲。
之後陸九儀也沒停,繼續獨自喝酒。
外頭有人敲門,敲了三下,見裡頭半晌沒應聲,便輕輕推開了門,走了進來。
原是府裡去年新買的一個婢女,名叫憐兒,模樣周正。
憐兒手裡端著托盤,上頭擱著幾碟小菜,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湯餅。
她將托盤擱在桌上,小心翼翼到:“公子,幹吃酒傷身子,好歹吃些東西墊墊。”
陸九儀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她。
燭火映著她的臉,鵝蛋臉,遠山眉,一雙杏眼深黑,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怯怯的柔。
陸九儀的手指頓住了,酒壺懸在半空,他想起這個侍女的名字了。
去年伯夫人讓他挑幾個人放在院子裡使喚,他隨意指了兩個小廝,又指了這個侍女。當時他只覺得自己順手一指,沒什麼緣由。如今再看她這張臉,他才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選了她。
她眉眼的走向,鼻樑的高低,都和元歌有些相似。
只不過元歌帶著生來的貴氣,儀態也大氣。眼前這個婢女,相比之下樣貌沒那麼精緻,還帶著柔弱與怯懦。
憐兒往前挪了半步,柔聲勸道:“公子,您喝多了,還是吃些東西吧。”
憐兒伸出手,想去端起湯餅,卻被陸九儀按住了。
“我什麼也不想吃。”他說著,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是叫萍兒,對吧?”
陸九儀的指腹從她的額頭滑下來,經過眉梢與眼角,停在顴骨上,慢慢摩挲著。像,又很不像。
侍女的臉紅了,低下頭,身子微微前傾:“公子,奴婢名喚憐兒。”
作者有話說:
奧,這惡劣的環節,男女主親密被男二看見,我這糟糕的x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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