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子低眉順眼, 很乖巧順從的模樣,全然不會說一句話頂撞他。
陸九儀忽然清醒過來,這根本和元歌就是兩個人!他怎麼能、怎麼敢用旁人來替代她?即便是隻有一剎的想法, 陸九儀也為此感到羞恥。
他猛地收回手, 對憐兒道:“你走吧,往後去夫人房裡伺候, 不用再回我院子裡了。”
憐兒愣住,臉上那層薄薄的紅還沒褪盡,眼睛裡寫著詫異與不甘:“公子,奴婢可是做錯了什麼?”
“你沒做錯什麼,是我糊塗,冒犯了你。一會兒我就讓小廝給你支銀子, 你可以給自己贖身出去,贖完身,餘下的銀子也夠你花上些日子。若是不想走,留在伯府也使得, 夫人那邊還缺人手。”陸九儀說道。
聽到有一大筆銀子,憐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方才的失落和委屈一掃而空。
她連忙跪下,磕了個頭, 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歡喜:“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憐兒一連說了好幾聲,說完便站起身, 快步退下,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陸九儀獨自靠在椅背上,繼續喝酒。
放下酒杯,四周都是官吏與學子, 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紫竹軒,二月初三文昌會。
作為文昌帝君的生辰,每年這一日,京中讀書人以及某些官吏都要聚在一處,祭祀帝君,求他保佑文運昌隆、官運亨通。
祭祀之後便會擺下酒席,藉著帝君的福氣,聯絡感情,也顯顯各自的才學。更有那窮經皓首的學子,挖空心思寫幾首詩,抄在紅箋上,碰碰運氣,巴望著能叫哪個貴人多看兩眼。
紫竹軒的廳堂裡掛了文昌帝君的畫像,供桌上擺著果碟香燭。畫像前頭擺著一爐香火,幾個老儒正低著頭唸經,旁邊摞著幾疊黃紙,上頭寫滿了祝文。席間有人喝得上頭,扯著嗓子念自己寫的新詩,旁人笑著起鬨,也不知是真心喝彩還是看笑話。
陸九儀坐在角落,手裡端著一盞酒。一個翰林院的編修正在他旁邊說話,說的是今年科舉的題目,又有人說起新上任的考官,話鋒一轉,不知怎麼就拐到了司禮監。於是陸九儀又聽到了薛秉筆這幾個字,手中的酒盞灑出來幾滴。
他覺得沒意思,起身提前離席。
紫竹軒外,陸九儀正要去牽馬,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客氣地走來,朝他拱手行了一禮,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殷勤:“這位可是忠毅伯府的陸小伯爺?小人冒昧,我家主子想請小伯爺借一步說話。”
陸九儀打量了他一眼。三十來歲,面容白淨,眉目溫和,腰間繫著一條灰色的綢帶,上頭彆著一塊不起眼的玉佩,材質是好的,卻故意做得樸素。
陸九儀皺了皺眉,問道:“你家主子是誰?”
那人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小人不敢明言主上名諱。天無二日,日為明,月為朔。明懸中天,萬物皆仰。月有朔望,晦極而光生。”
陸九儀心中仔細一思量,便猜出了他的主子是誰。
日為明,明者,便是當朝的太子殿下。月為朔,朔者,暗指淮王姜朔。這話的意思是說,太子雖當空,可也有人如新月,看似暗淡,卻正要迎來光明。況且能將朔字這樣嵌進話裡的,除了淮王姜朔,還能有誰?
陸九儀看向那書生,目光沉了沉,沒有接話。
“小伯爺在邊關浴血奮戰,回來奔喪卻被貶了官,好好的差事也丟了,如今還被閒置在府裡。太子殿下壓得這樣狠,小伯爺就不想替自己掙條出路?”書生繼續說。
“我家主子說了,小伯爺是難得的將才,不該被埋沒。只要小伯爺肯賞臉,往後兩家互相幫襯,小伯爺的委屈,主子替您討回來。”
陸九儀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如今這般落魄模樣,想起前幾日姜越說的話,想起元歌對他的厭倦……
“你家主子在哪兒?”他問書生。
書生看向巷口停著的一輛馬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小伯爺跟我來便是。”
陸九儀隨他走到巷口,坐上馬車。馬兒揚蹄,朝東行去,停在了城東禪經寺附近的一處酒樓前。
陸九儀下了馬車,走進酒樓。
幾條街之隔的禪經寺,元歌的馬車停在了寺廟後門處。
元歌從角門進去,穿過一條長長的竹徑,到了一間禪房。
正中供著一尊白玉觀音像,約一尺來高,低眉垂目,面容慈悲。觀音的衣褶刻得極細,彷彿風一吹便會飄起來。
而孝安皇后的長明燈就設在禪房內側的佛龕裡。元歌每次來禪經寺,都要來這裡坐一坐,添些燈油,焚一炷香,今日也不例外。
檀香氣息環繞,元歌接過僧人遞來的線香,舉過頭頂,拜了三拜,插進香爐。香菸嫋嫋地上升,散成一縷一縷的白霧,很快在空氣中化開。
那僧人法號慧觀,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他將燈芯挑亮,退後兩步,合掌低誦了幾句經文。
元歌與慧觀認識好些年了。每次來禪經寺都會見到他,有時元歌還會和他坐在一起,聽他講經說理。
今日法事畢,元歌沒有急著走。她站在佛龕前,看著那盞長明燈的光,忽然開口:“慧觀師父,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殿下請講。”慧觀聲音溫和。
元歌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盒,打開了蓋子。裡頭躺著一枚赤褐色的丹藥,龍眼大小,表面光滑,隱隱泛著蠟光。
她的面色凝重:“我知道師父精通藥石之理,想請師父幫我看看,這丹藥裡都是些什麼成分。”
“師父若是不便,只管拒絕,我不會勉強。”元歌又補充道。
慧觀低下頭看著那枚丹藥,沒有立刻接話。禪房的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光,燭火映著他的臉,把那層慈悲照得忽明忽暗。
“殿下既有此問,貧僧自當盡力。”慧觀說道,“只是貧僧需將丹藥破開,細細查驗,才能看得真切。殿下且在此稍候,貧僧去去就來。”
元歌將丹藥遞給他:“那便勞煩師父了。”
慧觀捧著錦盒退出了禪房,元歌拈起裙襬,跪坐在蒲團上,靜靜等著。
即便她沒有直說,慧觀也一定猜得出來這丹藥和宮中的貴人有關。知道的太多,顯然對他一個僧人來說沒有任何益處,所以元歌也沒有勉強他。沒想到慧觀答應的這樣快。
幾日前宋守一和薛讓將這丹藥進獻給皇帝時,只說此丹可延年益壽,清心明目,是難得的仙品。
元歌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慧觀回來了。
他手裡仍捧著那隻錦盒,盒蓋開著,只是裡頭那枚丹藥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細細的灰褐色粉末。
慧觀在元歌面前站定:“殿下,貧僧已將丹藥研末辨過。裡頭有人參、靈芝、何首烏,皆是尋常補益之物。不過除此之外,裡頭還有一味名喚莨菪子的東西,能夠使人成癮。且與丹藥中另一味硃砂相生相剋,日久生毒,先傷脾胃,後損五臟。並非立時斃命的劇毒,可日子長了,身子便像被蟲子慢慢蛀空,不知不覺就垮了。
“這一味莨菪子用量少,藏得極深,又用其他藥材的氣味掩著,尋常太醫就算把藥拆開了瞧,也未必能瞧出端倪。”即使是說出這樣可怖的內容,慧觀的聲音也很平靜淡然,像是念經一般。
聽到有毒這一點,元歌似乎早有預料,並未顯得太驚訝,只是問慧觀:“這丹藥還能令人成癮?”
慧觀點了點頭:“對,初時不覺,日子久了便離不開它。一旦斷了,渾身如有蟲蟻啃噬。”
瞧著元歌的面色發生變化,似乎是擔憂,慧觀目光裡帶了幾分勸誡的意思,聲音放低:“殿下,有些事知道便知道了,不必往深處追。殿下金枝玉葉,何必為了旁人的事,把自己搭進去?明哲保身,方是上策。”
“多謝師父。今日的事,還請師父……”元歌欲言又止。
“殿下放心,貧僧什麼都不知道,殿下只是來給皇后娘娘添燈油的。”慧觀道。
元歌剛要開口道謝,門口處忽然多了一道陰影。
玄黑的衣裳,冷清的五官,笑起來很溫潤。
“殿下今日出宮,原是在這裡啊。”薛讓的目光從元歌臉上掃過去,落在慧觀身上,停了一瞬,不緊不慢地說。
慧觀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轉過身,當著薛讓的面將錦盒中的丹藥粉末倒進香爐裡,隨後退出了禪房。
“你遣人暗中跟著我?”元歌看向薛讓。
“是。”薛讓承認得爽利,“金廷玉那種事發生一回就夠了,若是再有歹人對殿下起了歪心思,東廠的人跟著,奴才也安心。”
“殿下今日在禪經寺待的久,和慧觀師父有那麼多話要說嗎?”薛讓走近,視線落在那香爐。
此刻丹藥的粉末也燒完了,只留下淡淡的檀香,沾附在二人身上。
“我和旁人說句話,也要向薛秉筆稟報嗎?”元歌語氣不善。
“生氣了?”薛讓依舊笑著,抬手將她耳畔的碎髮攏好,“殿下誤會奴才了。奴才的意思是,殿下有什麼事直接問奴才就好,不必去找旁人。”
元歌偏過頭,躲開他的手:“那你回答我,你和宋守一弄的仙丹裡頭是不是有毒?”
“既然想要成仙,哪有不經錘鍊的?古來求仙問道,哪一個不是先要歷劫?熬過去了,才算得上仙骨初成。”薛讓冠冕堂皇地回答。
元歌冷笑:“那丹藥裡的莨菪子怎麼說,也是成仙的磨難嗎?”
“看來慧觀師父的確十分精通藥理,這樣的高人,屈居禪經寺可惜了。”薛讓嘴上敬佩,眼底卻閃過一絲殺意。
這副樣子,元歌哪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薛讓,你敢動他一下試試!”元歌面色難看,“慧觀師父原本就和此事沒有半點干係,是我讓他檢視丹藥的,慧觀師父也不會對外吐露一個字。”
“既然有殿下作保,我不殺他。這樣可以了嗎?”薛讓嘆了口氣。
“你到底還想要什麼,司禮監秉筆也不夠嗎?謀害……那個人,薛讓,你不怕死嗎?”元歌很恨地問,又沒有辦法。
“怕,可是奴才也喜歡賭,殿下不是知道嗎?”薛讓道,“這沒什麼,反正到處都有人獻丹藥寫青詞,奴才只不過和他們做了一樣的事。”
“戶部那樁案子,死了好幾個人,排除異己,也是你薛公公的手筆吧?”元歌抬眼看他,目光銳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身邊的田隨堂和杜才人有來往。她是什麼人?罪臣之後,生了九皇子也不招父皇待見,在後宮裡孤零零的,最好拿捏,正合了你們的心意。你和袁敬春,只怕是早就把寶押在九皇子身上了。”
薛讓認真聽她說完,嘴角慢慢翹起來,眼角的淚痣動了動。
“殿下真是聰慧極了。”薛讓目光欣喜,他說著便伸出手臂,想要攬她入懷,動作自然而親暱。
元歌推開他,眉頭擰著,語氣惱著:“你乾的那些事,隨便拎出一件來,辦砸了,都夠你凌遲三千六百刀!你的膽子也太大了,頭頂上懸著刀,你倒還有心思笑?”
薛讓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半步,依舊面容溫和,垂眼看她。
元歌深吸一口氣,壓了壓火氣:“陳芳禮在司禮監多年,滑如泥鰍,誰也不得罪。他替父皇掌印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你那些事他未必一無所知。若是叫他拿住了把柄,順藤摸瓜翻出你和袁敬春押寶九皇子的事,別說你,連袁敬春都得跟著吃掛落。到時候,你拿什麼去堵他的嘴?”
“陳芳禮老了。”薛讓道,覷著元歌更黑的臉色,又加了一句:“殿下放心,我知道分寸。”
“那些對殿下不利的人和事,我也會一一清理乾淨。殿下只顧著訓誡奴才,怎麼也不誇上兩句?”他目光清澈,黑白分明,全然一個聽從主子話語的單純奴才。
他還有道理了?
元歌轉過身不看他,走到觀音像前,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旺了些,映得觀音的臉忽明忽暗。
“你早晚要死在這上頭。”她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
那年你在雪地裡撿到他,教他讀書識字,覺得有趣,以為只是養了一隻聽話的貓兒。哪裡知道貓兒長大了竟變成猛獸,長出獠牙,用你教的筆,去畫生死狀。用你磨的墨,去寫閻王簿。
他在刀尖上舔血,手染了腥。如今卻笑眯眯的,拿著血淋淋的功勞來討賞,你還能怎麼辦?橫豎,是你親手給他開的蒙。
你自食惡果。
元歌抬頭看觀音,她原本不信鬼神,此刻卻真的在心裡祈禱起來。
菩薩,您普渡眾生,也渡一渡那個混賬。他要瘋,便讓他瘋,只是別叫他真的死了。信女願替您重修廟宇,金身貼滿,長明燈添到一百零八盞。年年月月,供奉不斷。
元歌合上眼,虔誠地拜觀音,小腿忽然一沉。
薛讓在她身後跪了下來。雙膝觸地,手臂環過她的小腿,額頭抵在她膝彎處,親密無間。
觀音在上,普渡眾生。他不看觀音,他只看她。
元歌原地站了一會兒,薛讓還沒放手。她動了動,薛讓的手才鬆開。
元歌緩緩轉身,低下頭,看見他束得整齊的髮髻。她的手落下來,輕輕搭在他發頂。
“我拿你沒辦法了,薛讓。”元歌的聲音很輕,如同自言自語,也像是認了命。
她清楚地知道薛讓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她知道薛讓的手段也並不寬和,她都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可元歌無法討厭他,甚至忍不住為他擔憂。
當他自作主張、心懷算計、不知羞恥,元歌可以毫無負擔地責罰他。可當他從外頭回來,一身冬日的霜氣,就這樣跪在她身前,貼著她,她心裡那點火氣,便怎麼都提不起來了。
這是她撿來的,一筆一畫,親手教著寫字的人啊。他學的太快,如今就連元歌都有些分不清他們二人的字了。
元歌伸手,從觀音像旁邊拿起那個淨瓶。
淨瓶是玉做的,瓶身瑩潤,上頭插著一枝柳條,葉子垂下來。瓶中盛的是大悲水,據說每月朔望由住持誦經加持,灑淨除障。
元歌拿起柳條,蘸了蘸玉瓶中的大悲水。
她抬手,將柳條上的水珠輕輕點在薛讓的頭頂,清澈的水珠順著他額前的碎髮往下淌,滑過眉心,像是替他洗去什麼。
“都說皇家血脈尊貴,承天受命,生來便有龍氣護體,能闢百邪、鎮千災。有時我只當這話是他們用來巴結逢迎的,可是有時候,我也希望是真的。”
“若這血脈真有什麼用處,能夠消災解厄,那我第一個赦免的就是你,薛讓。”元歌面目莊嚴。
薛讓閉上眼,揚起臉,虔誠地接受。
“殿下就是我的觀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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