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還沒到, 天就先亂了。
前幾日還是冷晴的天,一轉眼,風就變了方向, 更加猛烈。黃沙從西北那邊漫過來, 把日頭遮成了昏黃的一團,像是隔了一層髒兮兮的紗。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 用袖子遮住口鼻,眯著眼走路。
除了黃沙,更惱人的是那些白茫茫的柳絮,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老天爺像打擺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上午晴空萬里下午便一片昏黑。這樣的天氣,人走在外面,總覺得不太平,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又像是什麼事已經發生了, 只是還沒傳到耳朵裡。
燕京人管這叫落沙天,似乎每隔一兩年的初春都要來這麼一次。
皇宮中, 宮牆上的琉璃瓦落了塵土,紅牆失了鮮亮, 連簷角的脊獸都像是籠在一層薄薄的霧裡,看不真切。空氣裡瀰漫著土腥氣, 柳絮在廊下一團一團地滾過,惹得人們鼻子發癢,嗓子眼裡也總是乾巴巴的。
應對這樣的落沙天,宮裡自有成例。
天還沒亮,太監們便扛著水桶往甬道上潑水壓塵。各殿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廊下掛起厚厚的帷幔,將風沙擋在階下。尚衣監捧出冪籬分發各宮,貴人出門時戴在頭上,垂下一圈薄絹,就可將把臉面護住。
尚膳監也忙了起來,又是熬防風粥,又是燉雪梨水的,分送到各宮各監,給主子和有品級的宮人祛風潤燥。
姜姝裹著冪籬來到含章殿,才掀開冪籬的薄絹,便連著打了幾個噴嚏,嗡聲嗡氣地抱怨:“外頭風大得邪乎,柳絮滿天都是,避也避不開,煩人得緊。”
元歌見她那副難受的樣子,吩咐宮女端來熱水熱帕子,還有枇杷蜜泡的水。
姜姝拿熱帕子敷了敷臉,又捂了捂鼻子,那股癢意才壓下去些。她舒了口氣,眼角還帶著揉搓過的淺紅,隨後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嗓子眼裡那股乾澀被甜潤化開。
姜姝還給香香帶了一包碎肉乾,她蹲下身,朝趴在腳踏邊的香香招手。
香香嗅到肉味,耳朵一豎,顛顛兒地跑過來。姜姝便把油紙包放在地上,讓它自己吃。香香吃得歡快,尾巴搖得更起勁了。
香香吃完,心滿意足地趴在姜姝腳邊,腦袋枕著她的繡鞋,很是親近。姜姝用帕子擦了擦手,正了正神色。
“皇姐可聽說了?十一皇子的週歲宴,父皇打算大辦。”姜姝的眼角微微往上挑,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馮婕妤近來春風得意,走路都帶風。前幾日我去給父皇請安,正撞見她從昭明殿出來,那身衣裳鮮亮得晃眼,見了我連正眼都沒瞧。”
“無妨,她對我也是如此。”元歌不在意地笑了笑,“她自己受寵,又生了皇子,自然腰桿硬了些,由她去。”
元歌如今算是發現了,她這皇妹平日裡文文靜靜的,話不多,也不愛出風頭,誰見了都說是個溫吞性子。可一遇上什麼新聞趣事,她便提起了勁兒,一點訊息也不想錯過,像個街頭巷尾聽壁腳的。
果然,姜姝又說起另一件事:“皇姐,司禮監那個李阿絮出事了,真沒想到他竟是廢太子安插在宮中的細作!替那邊傳遞訊息,好些年都沒人發覺。”
姜姝說著,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裡頭全是震驚。
“李阿絮那人,幸好沒什麼實權,平日裡管的不過是些宮中瑣碎,真正要緊的政務他碰不著。你也知道,廢太子就是父皇心頭一根刺,沾上了就沒好下場。只要廢太子一日沒找到,父皇便一日不安心。李阿絮這條命,算是交代了。”元歌道。
姜姝聽得連連點頭,又往元歌那邊湊了湊,神情鬼祟,欲言又止。
元歌見狀,對宮人擺了擺手:“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
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輕輕掩上。
姜姝這才開了口:“皇姐,我有一回去給父皇送湯,親眼瞧見李阿絮從父皇寢殿裡頭出來。衣裳不甚齊整,低著頭走得飛快。皇姐你說,父皇會不會真的跟一個太監……”
她說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卻很好奇。
元歌卻不驚訝:“這事我早就知道。李阿絮長相陰柔,有幾分姿色,他在父皇跟前當差這些年,靠的也不全是勤謹。他這秉筆的位置怎麼來的,宮裡私底下多少有些傳聞,只是沒有擺在明面上而已。”
姜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緊緊攥著元歌放在桌案上的手。不敢接受,卻還想繼續聽。
“父皇被他騙了這麼久,如今真相大白,自然會嚴懲不貸。”元歌偏過頭看著姜姝,語氣平淡,“今日不就要行刑了麼?父皇還特意吩咐,叫太監宮女都去觀刑,說是殺雞儆猴,讓那些心存異念的人都好好瞧瞧。”
“什麼刑罰?”姜姝問。
“鑊烹。”元歌皺了皺眉,“架一口大鍋,底下燒旺了火,鍋裡滾著油。把人活活扔進去,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父皇說了,要讓他多嚎叫幾聲,叫底下人都聽聽。”
姜姝的臉白了一瞬,脫口而出:“這也太殘忍了。”
很快她又意識到這是君威和皇命,不是她一個皇女能置喙的,又添了兩句:“不過李阿絮和廢太子勾結,不做的狠些,日後誰都敢往廢太子那邊投誠了。父皇應當是想拿他立威,讓宮裡宮外都知道背主是什麼下場。”
“皇姐,我還聽說在李阿絮宮外的宅院裡,搜出了一支珠釵。應當是他親手做的,還沒送出去。宮正司的人審了李阿絮好幾日,和廢太子有關的倒是都說了,可關於那女子是誰,李阿絮愣是一個字沒說。”
“我猜,那女子應當也是宮裡的。”姜姝眼含探詢,“沒想到李阿絮平時瞧著陰柔,嗓子尖細,卻能為了心儀的女子做到這種地步,不想連累她。皇姐,你說那女子是他的對食嗎?”
“誰知道呢。”元歌抿了一口茶,目光放空,“興許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
天色將暗未暗,日頭昏黃,猶如一隻渾濁的瞳懸在宮牆之上。
因著細作出自司禮監,於是幾位秉筆與隨堂奉旨觀刑,在廊下站成一排。只有陳芳禮沒有來,他手底下出了細作,遭了陛下的訓斥,臉上掛不住。
薛讓一身紫色曳撒,面無表情。倒是他身旁的袁敬春看著那口尚未燒熱的大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悽然。
各宮各處的太監宮女黑壓壓地圍了一片,有的低著頭,有的偷偷抬眼,看向中間。
最中間是一口銅鑄的大鍋,鍋沿有半人高,底下堆著劈柴,火還沒點。裡頭滿滿一鍋金黃的胡麻油,紋絲不動,映著天邊那層昏黃的光,像一面油膩的鏡子。
尋常烹刑多用沸水,省時省力,成本也低。李阿絮則不同,用的是油,不計價錢,只管威懾。
李阿絮被五花大綁著抬上來,嘴裡塞了物件,只能發出含混的嗬嗬聲。兩個膀大腰圓的力士架著他,將他架到灶臺前。
李阿絮忽然發了狂似的掙扎起來,脖子拼命梗著,目光越過人群,越過層層疊疊的宮殿飛簷,像是在找什麼人。
力士們將他按住,李阿絮身子動彈不得,卻還在仰頭看,眼睛瞪得極大。
“慢著。”袁敬春開口了。
他看了李阿絮一眼,對力士道:“讓他再站一站,瞧瞧世間,不差這一時半刻。”
力士們鬆開手,退後半步。
李阿絮朝遠處的一座閣樓看去,暮色勾勒出飛簷下的一道身影。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襲宮裝,似乎也在看這裡。
他的淚一下子湧出來,模糊了臉上的血跡。
他笑了笑,身子鬆懈下來,似乎釋然了。
力士們再次上前,李阿絮沒有掙扎。
油是冷的,點著火,劈柴噼裡啪啦燒起來,橙紅色的火舌舔著鍋底。人被推了進去。
油開始冒煙了,白濛濛的,混著黃沙與柳絮,混著某種焦糊的氣味,飄散在暮色裡。
圍觀的一個太監蹲在地上,捂著嘴,臉色青白,終於伏在地上嘔了起來。
風把柳絮吹起來,粘在太監宮女們的肩頭。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走,就那麼待著,聽著那口鍋還在響,裡頭的東西正在慢慢地、徹底地消失。
細作李阿絮懷揣著他的秘密,死在這個柳絮飄飛的季節。
不過,也許他的本名並不是李阿絮。
袁敬春長長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過身朝甬道另一頭走去。司禮監其他人也跟著散了,只有薛讓還留在原地。
他望向庭院中悽惶的宮女太監,一個宮女把臉埋進旁邊人的懷裡,渾身抖得厲害。她的同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薛讓慢悠悠道:“諸位受驚了。陛下旨意,行刑為的是儆戒後人,不是叫你們嚇出病來的。今日觀刑的,袁秉筆說了各賞三兩銀子,回去壓壓驚。”
“多謝秉筆恩典。”宮女和太監道。
薛讓說罷,便快步離開了,沒一會兒就跟上了袁敬春。
天色昏暗下來,宮燈還沒點,周遭影影幢幢。
袁敬春和薛讓並肩而行,咂了咂嘴:“這宮裡的主子們啊,看待下人,就跟看那花瓶擺件沒兩樣,大多無情,李阿絮是沒瞧明白。”
顯然,袁敬春是知道李阿絮的簪子是要給誰的。
“貴妃不是來送他了嗎?”薛讓淡聲道。
袁敬春嗤笑一聲,語氣不屑:“哪兒能呢?太監算個什麼東西,人家貴人不肯沾這個晦氣。是我找了個宮女,換了身衣裳替的。”
薛讓的臉上少有地浮現詫異。
“怎麼?咱家又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阿絮好歹在司禮監這麼些日子了,雖說沒什麼用處,廢話和雜事一籮筐,每日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讓他死個瞑目好了。”袁敬春摸著下巴不存在的鬍子,說道。
他偏頭看向薛讓,語氣帶著些許勸誡:“你伺候主子也要悠著點。旁人說你在含章殿的時候,三公主折磨打罵你,我是不信的。不然,你也不能每日惦記著含章殿。”“但是今日你也瞧見了,李阿絮在宮裡這麼些年,伺候陛下,服侍貴妃,只送些無關緊要的宮闈訊息出去,還不是說烹就烹了。”
“呵,人家貴妃娘娘穩坐高臺,從頭到尾看都沒看他一眼。你可知道,貴妃起初還想殺人滅口,派人去宮正司打聽過,怕他供出什麼。李阿絮這一遭吃苦受罪,落得如此下場,你說他值不值?”
薛讓垂著眼:“他自己安心便好,旁的您老人家也管不了。”
袁敬春負手走著,聞言冷哼:“若是三公主和貴妃一樣,我看你還怎麼說風涼話!”
“那就再好不過了。”薛讓卻笑了出來,“她若真能把自己擺在頭一位,不受我拖累,我倒省心。”
他話語裡雖是擔憂,可眼角眉梢分明壓著幾分得意。
聽見這個素日裡笑眯眯、下起黑手來連眼都不眨的閻羅說出這般話來,袁敬春一時竟有些怔住了,表情見鬼似的。他試著去品薛讓話裡的意思,每個字都聽明白了,又沒全明白。明白了字面,又不明白薛讓那根筋是怎麼搭的。
“咱家真是年歲大了,你們這些後生的心思,是越發看不明白了。”袁敬春搖頭道,索性不再深究,“你好自為之。我手底下能用的人本來就不多,你別再整出什麼亂子來,誤了我的事。”
“我省得。”薛讓神色一正,語氣忽然客氣起來,“還有一事要同您商量。”
袁敬春腳步一頓,警惕地看向他。
薛讓不緊不慢道:“方才那些觀刑的宮人惶恐不已,瞧著可憐。我便替您做主,答應給每人賞三兩銀子壓驚。至於這筆銀子嘛,從司禮監的公賬上支。”
袁敬春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個疙瘩,活像是有人從他自己的錢匣子裡頭往外搶銀子。
“你倒是大方!這話隨便就能說出去,怎麼不花你自己的銀子?倒打起司禮監金庫的主意來了。”袁敬春咬牙道。
薛讓聳了聳肩,大言不慚地說:“原想著人少,我自己出也沒什麼。可方才回頭一瞧,黑壓壓跪了一院子,便後悔了。三兩一個人,加起來可不是個小數目。我那點家底,經不起這麼折騰。”
袁敬春的嘴角抽了抽。
“再說了,今日出事的是咱們司禮監,連累的卻是那些宮人。若是藉著這個機會,叫底下人感念你袁秉筆的恩典,往後你在宮裡說話,豈不是更便宜?這人情與其讓別人做了,不如自己收著。”薛讓說著,微微躬了躬身,裝模作樣地賠罪,“我擅自做主,是替您打算。您若是不樂意,回頭我自掏腰包補上就是了。”
袁敬春被他這番話架住了,不上不下的,三山帽下的白頭髮似乎又長出來幾根。
半晌,他才頗為肉疼地說:“行行行,你既有這份心,咱家還能說什麼?出就出吧。只不過下回再有這種事,你提前跟咱家說一聲,別自己拍板,司禮監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是,下回一定先稟您。”薛讓說著,視線落在前頭的一處拐角,嘴邊的笑意擴大。
有一個人提著燈籠站在那裡,正歪頭朝此處打量。
淺淺的光暈籠著她,而她戴著冪籬,遮住了面容。做工精細的淺粉裙角在風中飄了飄,彷彿唯一的亮色。靠近她,只要靠近一點,似乎就遠離了背後的黑暗和烈火烹油,能夠獲得來之不易的安穩,哪怕是一晌貪歡。
倘若真有飛蛾,怕是也奮不顧身撲上去了。
“得,你這小子的運道,是比李阿絮好多了。”袁敬春踢開腳邊石子,嘟囔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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