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今日聽說了司禮監的人要去觀刑, 沒由來地擔心薛讓。
儘管她知道薛讓也審過不少人,動過刑,可李阿絮又不是犯人, 而是身邊的同僚。若是同僚在面前被烹了, 油鍋翻滾,薛讓他親眼瞧著, 心裡不會發怵嗎?司禮監秉筆中出了細作,薛讓會受牽連嗎?會被責罰嗎?
也許薛讓並不害怕這些,但元歌還是忍不住來了。
然後,就後悔了。
元歌站在那個院子外悄悄看了一眼,人群密集,沒看到薛讓。只有昏黃的天, 胡麻油的煙,焦黑油膩的氣味,乾嘔的太監,哭泣的宮女……令元歌腿腳發軟, 她忙不疊離開了,站的遠遠的, 等待薛讓。
元歌努力揮去腦海裡的畫面,不再回憶。她就不該來的!
等到薛讓和袁敬春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看到薛讓面色如常,元歌方鬆了口氣, 心中的不安減少。
袁敬春轉個彎走了,薛讓朝這邊走來。
元歌低著頭等他,很快,他的皂靴停在了她身前。
元歌還沒說話,冪籬便被人輕輕一掀。薛讓附身, 將頭探了進來。
像是風掀簾櫳,又像什麼溼冷的東西從水底探出來,很輕易地,便攪碎一池靜水。
三山帽將白紗頂起一個弧,燈籠光映著他舒朗的眉,上挑的眼,形貌昳麗,一身紫衣。在這晦暗的宮牆下,不似活人,彷彿豔鬼,闖入她的冪籬,壓迫著,垂涎著。
他的姿態為何還能如此悠閒?對於慘死的同僚,眼中毫無憐憫之意。
然而當他看向元歌,眼中的燭火便被點亮,冰也化開。
“殿下來了,奴才好高興。”薛讓依戀地說。
冪籬的白紗下,只有他們二人,彷彿和外界隔絕了似的。
好嘛,薛讓像個沒事人,被嚇到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她的擔心還是多餘了,元歌默默想。
她早該意識到,薛讓的地位權勢和從前已經大不一樣了,也不再需要她的庇護了。不知為何,元歌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怎麼了?”薛讓察覺到元歌神態的變化,湊近了問:“殿下莫不是,看到了行刑的場面?”
“才沒有!那種事情誰會想看?”元歌當即否認,推了他一把,“快出去,叫人看見怎麼辦?”
薛讓不情不願地離開元歌的冪籬,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燈籠。
“殿下用過晚膳了嗎?”薛讓問。
冪籬搖搖頭。
“那殿下便和我一同回直房用膳吧,我們走小道,沒有其他人。”薛讓溫聲道,邁開了步子。
元歌跟著他往一旁的偏僻宮道走去:“為什麼不回含章殿?”
“我那裡還剩最後一罈桂露,殿下不想喝嗎?”薛讓說著,偏頭看冪籬,目光帶著些探究。
“可以。”元歌的回答很簡潔。
走入狹窄的宮道,天地好似也變得狹窄了,影子在地上拉長、重疊。據說這條甬道曾經鬧過鬼,半夜時常有鬼影在牆上走,平日裡便沒什麼人來。
元歌在薛讓側後邊,藉著光源,埋頭走路,沒有主動開口。對於薛讓提及的東西,也是心不在焉地回答,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薛讓忽然停住,元歌一時沒反應過來,撞在他身上,嘶了一聲。
薛讓掀起冪籬的薄紗,別在兩側,露出元歌的臉。
“殿下心裡有事,一路都在神遊天外,說吧。”他正色,擋在元歌身前。
“你這是做什麼?要審我嗎?”元歌皺眉。
薛讓笑了笑:“也可以是。”
“薛讓,你別那麼多事。我們說了去你院子裡用晚膳,現在去就是了,耗在半路算什麼?”元歌顯然不想多說,催他繼續走。
“殿下不說,我們就耗在這兒。”薛讓不急不緩地說,垂眸打量著她,“含章殿近來沒有事,太子那邊也消停了,你在因為什麼而煩惱呢?同我說話也不專心,這不好。”
這麼明顯嗎?她覺得自己和平時沒有差別啊,元歌腹誹。
“那就站在這裡好了,誰也別動。”元歌撇嘴。
“殿下知道這條路為什麼沒人嗎?”薛讓卻忽然問。
“為何?”
薛讓很是耐心地解釋:“從前這夾道是殮房往外送屍首的路。哪個宮裡死了人,不管是怎麼死的,都從這兒抬出去。時日久了,陰氣攢得重,聽聞夜裡經過這裡,能聽見人將死的喘氣聲。還有人說,牆角那幾口破缸子一到下雨天,水灌滿了,便會伸出青綠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動,往外抓。”
元歌聽著,脊背發涼。她明明知道這人嘴裡沒幾句正經話,可這深更半夜的,兩堵高牆夾著一條窄道,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咽咽,如泣如訴,那些話就像生了根似的往腦子裡扎。
偏偏這時候,一陣更大的陰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潮溼氣,直往領口裡鑽。柳絮一團一團的,在風裡打著旋兒,白慘慘,像飄起來的紙錢。
這時元歌看見了牆角那口缸子,缸子裡頭很模糊,黑洞洞的,不知道有沒有水。
一隻手忽然落在她肩上。
“啊!”元歌猛地縮肩,叫了出來。
薛讓笑眯眯地收回手,姿態閒散,拂去她肩上的一片柳絮。
“薛讓!”元歌對他怒目而視。
“好了,奴才錯了,殿下還是趕快說出心中所想吧,這地方也太可怕了,不宜久留。”薛讓安撫似的又拍了拍元歌的背,勢必要讓她說出口。
元歌深吸了一口氣,沒說話。
薛讓也不催她,在一旁靜靜看著她。
半晌,元歌開了口:“薛讓,明明你現在的權勢比我大,腦子也更活絡,許多人怕你,許多人聽命於你,你能做成許多事……可我還是想要庇護你,我想叫別人都不要欺負你,很奇怪吧?”
元歌從小生長在宮闈間,絕大多數人靠近她都有目的。元歌給予他們恩惠或賞賜,獲得他們的侍奉與效力,一切都是有來有往的。
哪怕有血脈聯絡,如果元歌想要什麼,也需要付出相應的東西。姜越需要她的幫助,父皇需要她的敬重,太子需要她的聽話……一切都需要條件。這是元歌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
如果有一天,薛讓不需要她的賞賜了呢?那他會離開她嗎?
元歌被這種陌生又古怪的感覺佔據了心扉,沮喪地垂下頭。
她清楚地知道這不像自己了,她清晰地討厭這種感覺,可是,可是……
“殿下啊。”薛讓嘆息道。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薛讓輕聲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就你讀書多。”元歌沒聽過這詩,冷聲道。
薛讓:“我是說,殿下愛我,才會這樣想。”
元歌驚恐萬分:“你閉嘴!”
薛讓:“沒什麼不好承認的,殿下養只狗也會有感情的。何況我是殿下親手救回來的,殿下養了我那麼些日子,親手栽培,怎會沒感情呢?”
“那也不是你說的……”愛
那不是愛,愛是很重的,很麻煩的,而且誰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皇帝知道嗎?後宮妃嬪們知道嗎?官員和妻妾們知道嗎?為了溫飽活下來的販夫走卒知道嗎?
他只是一個有些權勢的宦官,而她只是恰巧有些喜歡他,喜歡而已!哪裡有那麼嚴重,哪裡就到了這種地步……怎麼會是愛呢?好生僻的字。
元歌猶自狡辯:“我只是對你多上心了一點,才會想著保護你,若是你不需要我……那就算了。”
你怎麼敢用那種詞來形容我們?
“殿下怎麼會這樣想呢?你看我是個太監,都沒覺得殿下會不要我。”薛讓面色坦然。
元歌無奈道:“你是太監的事,很值得驕傲嗎?”
薛讓無所謂地笑了:“殿下日後就知道了。”
元歌聽不懂他的話,自顧自下了結論:“只是因為你臉皮比較厚罷了。”
“哦?殿下的臉皮很薄嗎?”薛讓饒有興致地問,低下頭湊近她的臉:“讓我瞧瞧。”
他將她的薄紗又往上掀了掀,親了親她的臉,煞有介事道:“的確很薄,一碰就紅了。”
元歌身子一僵。
薛讓的呼吸輕輕灑在她的臉側:“殿下無論有什麼事,都要和我說,莫再像今日這樣了,憋著不難受嗎?即便我真像你說的那樣腦子活絡,也猜不中你所有心思。”
“說那些做什麼?你聽了也會覺得沒意思。再說了,你一個奴才,打聽那麼多主子的事有用嗎?”元歌道。
薛讓牽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殿下,不是所有事都要計較有沒有用。我心愛殿下,想知道你的事,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你!你……說什麼?”元歌被他隨意的口氣震驚,有些結巴。
她下意識退後,卻被他牢牢地抓住。
在這鬧鬼的巷子,漆黑的天,他說他愛她,太胡鬧了。他輕飄飄吐出的三個字,卻像一場轟隆作響的雷雨,在她頭頂轟然炸開,從頭澆到尾。
這雷聲沒有止歇,迴音重疊,在她心裡來回地撞,就要掙脫胸膛撞出來。
由愛故生怖。
“我說……”薛讓張口,正要重複,被元歌捂住了嘴。
“好了!別說了!”元歌驚慌地說。
她下意識往後看,很好,沒有人,也沒有鬼,誰也沒聽見。
薛讓撥開她的手:“那殿下方才聽清了?”
元歌腦子嗡嗡叫,連忙點頭:“聽清了聽清了,快走吧!”
“那就好,你們皇室中人,還真是重規矩呢。”薛讓瞧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笑眯眯道。
“是你太沒規矩了!”元歌忿忿道。
他完全不守規矩,叫人措手不及,無法應對。
他說他,愛我。
我又該說什麼呢?
元歌默默放下自己的冪籬,隔開薛讓的視線,避開這個問題。
幸好這回薛讓沒有催她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拉著她的手,一路走到了他在司禮監後的直房小院。
就在元歌剛開始覺得薛讓有那麼一點善解人意時,他又在晚膳中不動聲色地給她倒酒。
桂露的確香醇難得,元歌沒能抵擋住。更準確來說,她胸膛中不斷湧出情緒,為了壓制住那古怪的感覺,元歌喝下了更多酒,妄圖壓下那些念頭,以及薛讓對她說的話。
可是真的能壓住嗎,元歌?況且……不是你自己要回想薛讓的話嗎?
他說出那幾個字時的理所當然,他的神情、他的語氣,彷彿在你腹中放進了一隻蝴蝶,撲扇著翅膀,一下一下地撞,使得你整個腹腔都跟著發癢。腹部一吸一收,連帶著胸腔,震動著發出聲音,傳遞到喉嚨。
他說愛你。
其實你自己也喜歡這樣的感覺吧?否則,你早就把蝴蝶掐死了。
平時元歌不會輕易說出心中想法,但她現在喝了些酒,又在薛讓身邊,推著她更加敞開心扉。
薛讓也喜歡這樣的元歌,絮絮叨叨的、同他親近的元歌。
元歌第一回留在薛讓的直房,說了許多許多話,一直到夜半。而薛讓的確是個極好的聽眾,無論她說什麼,他都能回應,也不睏倦,就這樣陪著她。
時間遠的追溯到她小時候的仇人,背後向夫子告她的狀,害得她受罰抄書,元歌憤憤不已。隱藏了那時候是柳蘊容替她抄書的事實。
薛讓:的確是個小人,明日就將他關進詔獄,嚴刑拷打。
近的關乎她這一月的月事什麼時候來的,一點也不疼,她還吃了一碗冰酪漿,元歌很是驕傲。
薛讓:的確是大事,奴才這就把日子記在手摺上,蓋上印信,一定忘不了。
至於再近一些的事……元歌臉頰微紅,是被酒燻的,眼睛卻盛著漣漪,亮晶晶看著薛讓。
“薛讓,你再說一遍那句話。”她戳戳他。
“說什麼?”薛讓反問。
“說你愛我呀,還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呢。”元歌放下酒杯,歪頭看他,表情新奇。
薛讓嘴角上揚:“我愛殿下。”
元歌嘿嘿一笑,從椅子上起身,挪著步子,停到薛讓身前。她鄭重地捧起他的臉,在他的額頭用力刻下一個吻。
“說的很好呢,薛讓。”
他還是需要她賞賜的吧,元歌想。
想著想著,她就說出來了:“你還是需要我的。”
薛讓聞言怔了怔,隨後環住她的腰,臉貼在元歌的腹部:“是我的過錯,平日裡做事刻薄慣了,才讓你不安,以為我會對你忘恩負義。”
殿下不該那樣想的,她就該高高在上,不該懷疑她自己,不該因為他而不安,是他的錯。
誒?薛讓怎麼突然向她認錯了?
元歌疑惑地低頭,只看見一個緊貼自己腰身的腦袋。
不過薛讓說的沒錯,都是因為他,她才會生出煩惱。元歌這會子反而像是一個初入師門的學生,被他一點點引著,探索二人的關係。
於是元歌順手拍了拍他的頭,大度地說:“好罷,我原諒你了。”
“我是公主的奴才,一直都是。”薛讓說著,將元歌拉到腿上,一邊道歉一邊親她。
讓她不高興了也道歉,親疼她了也道歉,解開她的衣帶也要道歉,手下動作卻沒停。
元歌覺得身上很難受,像是生病,又像是被薛讓弄的。
一陣天旋地轉,她被薛讓放在床榻上,脫去鞋襪。
陌生的床榻。
元歌的臉頰浸染著薄紅,蔓延到眼角,將她平日的矜貴都沖淡了、泡軟了,泡成一種懵懂而不自知的蠱惑。她眼睛半眯著,竟主動朝薛讓伸出手來,自覺落入圈套:“你陪我。”
正中其意,薛讓笑了笑,俯下身來:“好啊。”
隨後元歌的肩頭一涼,中衣也被脫了,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小衣。繫帶在腰間打了一個小小的結,輕輕勒著白膩的肌膚。隨著她的動作,擠出一點柔軟的肉。
薛讓的視線落在元歌袒露的頸邊,隨後咬了下去。元歌哼了一聲,又被自己尖柔的聲音驚到了。
她怎麼會發出這種聲音?
他順著她的頸線往下,帶著幾分壞心眼的挑釁。
繫帶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他輕輕一撥,小衣便被撬開一條縫。
“薛讓,你是狗嗎?什麼都咬一口?”元歌的聲音又氣又軟,尾音往上飄著。
他居然回答了是。
這個字像石頭投入水中,漣漪一圈圈盪開,所到之處,都遭了殃。
折騰許久,元歌的小衣終於重新蓋了回去。薛讓躺在床榻外側,一隻手攬著元歌的腰,將她整個人攏在懷裡。
“辛苦殿下了。”他饜足地說。
迷迷糊糊間,元歌翻了個身,腰側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硌得慌。她含糊地嘟囔了句什麼,挪了挪身子,這才沉沉睡去。
作者有話說: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妙色王求法偈》
靈魂一點一點靠近~愛要大聲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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