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醒來時, 榻上只剩她一人,身旁空了一大塊地方。
她腦子昏沉,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想起昨夜的事。隨後一驚, 眼皮垂下,發現自己只穿著小衣。
就這樣衣衫不整, 夜不歸宿,在薛讓的床榻上睡了一整晚?!和他一起?
元歌連忙支起身子,掀開小衣,便看見了明顯的紅痕,疏密相間。她的臉也一下子紅了,燥得慌。
回憶如潮水湧來, 將她淹沒。昏暗的環境,微涼的手指,似潮溼的藤蔓蜿蜒而上,纏繞她。他虎牙的形狀, 那一點尖尖的白,鉤子一樣蹭過, 勾住她心口一塊肉,不疼, 只是發酸發癢,酸得人骨頭都要軟了。
她當時大約是想推他的, 手搭在他肩上,卻推不動……也不知是真推不動,還是沒捨得用力。
薛讓這個、這個狗奴才!
元歌猛地拉下小衣,把那些紅痕連同回憶一道囫圇個兒塞進衣料底下,自欺欺人, 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又將錦被往上一拉,嚴實地裹住自己,側耳傾聽床帳外的動靜。
安靜極了,像是沒有人。
元歌屏住呼吸,悄悄將帳子掀開一條縫,眯著眼往外瞧。
薛讓就坐在窗邊的桌案旁,手裡捧著一本書。他換了一件常服,髮髻也打散了,隨便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下來,襯得他整個人懶洋洋的。
陽光從窗欞裡透進來,落在薛讓的側臉上。他看得專心,嘴角忽然往上翹了翹,像是讀到什麼有趣的地方,又像是在回憶什麼別的好事。
他翻書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一頁一頁地翻,不急不慢。元歌忽然想起昨夜那隻手,在她腰間、在她的胸前……心裡不禁一個哆嗦。
似乎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薛讓翻書的手指停了。偏過頭,目光落在那道微微晃動的帳子縫上。
“醒了?”他將書放回桌上,站起身,朝床榻走來。
元歌隨即合上帳子,縮回錦被,躺回枕上。枕頭和被子還帶著淺淺的香氣,清爽、冷冽,纏繞包裹著元歌,無一不在提醒她,這不是她的床榻,而是另一個人的。
真麻煩,她都染上他的氣味了。
腳步在床前停住,薛讓卻不急著掀開帳子。
元歌待在床帳內,分明看不見他。可她就是感覺薛讓正透過那層帳布看她,一定還帶著那種笑。
元歌攥緊被角,沒說話。
“殿下是想一直待在奴才的榻上,不出來了嗎?”帳子外的人問道,語氣帶著明顯的調侃。
“你還有臉問!”元歌坐了起來,興師問罪,“昨日用過晚膳,怎麼不把我送回含章殿?”
“殿下醉了,夜深露重,外頭又起了風。那時候把殿下帶出去,萬一得了風寒怎麼辦?”薛讓聲音懇切,“我思來想去,只得委屈殿下在這裡歇一宿,好歹還能照看著。”
“殿下放心,我昨晚已經叫人給含章殿帶了話,說殿下出宮去了,夜裡不回。”他貼心地補充。
元歌啪地開啟帳子,她身著小衣,膚質細膩,鎖骨處的痕跡明顯,如同深淺不一的胭脂。
她渾然不覺自己這副模樣有多要命,只憤然瞪著他,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兩個窟窿:“說的倒是冠冕堂皇,這就是你的照看?”
薛讓的目光從她鎖骨上滑過去,那視線猶如蛇信子,再一次細細舔過獵物,對著他的罪證回味。
他抿了抿嘴,認真地說:“唔,殿下這樣……奴才又要忍不住了。”
簡直恬不知恥!
元歌抄起一個枕頭就朝他扔過去:“那也給我忍著!衣裳呢?給我拿來!”
錦緞的枕頭砸在薛讓肩上,軟綿綿的,他連晃都沒晃,伸手接住了,放在一旁。
“是,奴才這就去拿。”他笑眯眯道,轉身從衣架取下衣裙,遞到帳子前。
“殿下可要奴才伺候您更衣?”薛讓又問。
話音剛落,另一隻軟枕飛出來,砸在他胸口。
“衣裳擱這兒了,殿下慢慢穿。”薛讓抱著軟枕,心情愉悅地說。
元歌穿好衣裳出來,洗了臉,坐在銅鏡前,自然地將木梳往身後一遞。
薛讓接過,用梳子攏了攏她散落的長髮,手指一動,開始編起髮髻。
“你今日怎麼一直待在這兒?不去司禮監,也不去早朝?”元歌透過銅鏡看薛讓,他冷清的眉目沾染了暖色。
“陛下身子抱恙,今日早朝都免了。奴才自然也不必去。”薛讓說得輕描淡寫,似乎半點也不擔憂聖體的安康。
元歌訝異,追問道:“父皇病了?我怎麼不知道?”
聞言,她再顧不得和薛讓計較昨夜的荒唐事。
薛讓為元歌簪上最後一支釵,指腹蹭過她的耳廓:“這病來得急,陛下昨日早朝還是如常,今日才覺得不適。”
“今早淮王和太子都去了昭明殿,別的妃子皇嗣也在,殿下想去瞧瞧嗎?”
“當然要去。”元歌轉過臉,懷疑地看向薛讓,眉頭皺起來:“不會是你那個丹藥……”
“殿下可別冤枉我,仙丹怎麼說也是補品,不會讓陛下病得這樣明顯。否則,宋守一也活不到今日。”薛讓立即撇開關係。
元歌暫時相信了他。
“不用急一時半刻,先吃口東西。反正殿下到了昭明殿也要在外頭候著,裡頭什麼光景還不知,站久了身子受不住。”薛讓一邊說著,一邊將人往中堂的桌邊引,抬手替她拉開椅子。
桌上放著一個紅木食盒。
在元歌換衣裳的時候,薛讓已經拿來了早膳。為了避免飯菜涼了,便沒有開啟。
“好,你也一起吃。”元歌應道。
她吃了些東西,之後才出門。
元歌讓薛讓先去昭明殿,自己則是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動了步子,與他錯開時間。
外頭天色陰沉,不見日光,雲朵也灰濛濛的。沒有風,簷角的鈴鐺也懶得晃,只有一股子悶悶的潮氣黏在皮膚上,惹得人心裡也發悶。
待元歌到了昭明殿外,廊下已經站滿了人。
太子姜璉站在最前頭,身旁是八皇子姜兆。姜越自然是不在的,他身處宮外的軍營歷練,想來還不知道此事。
另一邊,莊貴妃、宜妃、汪昭儀並幾位嬪妃站在西側。莊貴妃面容肅穆,一言不發。宜妃眼眶微紅,時不時用帕子擦拭眼角,活脫脫一副擔憂至極的樣子。
元歌看到了薛讓,他就站在離殿門最近的地方。一身剛換的紫色曳撒,領口圍著一圈黑灰色的毛。雙手攏在袖中,腰背筆直。
薛讓的視線越過人群,對元歌似有似無地笑了一下。
元歌不動聲色環顧了一圈,走至階下。
姜璉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元歌步子一頓,卻沒過去。她拐了個彎,走到姜姝身邊,挨著她站定。
姜姝原本低著頭不說話,感覺到有人靠近,發現是元歌,眼睛亮了一下,隨後側身往旁邊挪了挪,給元歌讓出位置,順勢擋住了太子投過來的視線。
她拉著元歌的手,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道:“皇姐,父皇只讓大皇兄進去了,在裡面待了好久了,也不知在說什麼。”
姜姝的聲音又輕又急,帶著幾分不安。
殿外的天越發沉,悶雷在雲層裡滾著,起風了。一隻鴿子從殿脊上驚起,撲稜稜地飛過甬道,轉眼就被灰濛濛的天吞沒。
太醫到了,薛讓走上去,低聲說了兩句,便領著太醫進了昭明殿。
清明時節的雨說來就來,珠串似的從琉璃瓦落下來,噼裡啪啦,仿若白濛濛的簾子,將殿外的世界隔成一團模糊的景象。雨珠砸在地上,順著坡度匯聚,積成破碎的幾灘水。
沒過多久,淮王從殿裡出來了。
他的目光從廊下眾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才開口:
“陛下無大礙,只是連日操勞,積了乏,歇一歇便好。太醫說了,靜養為宜,不宜勞神。這會子陛下已經歇下了,諸位皇弟皇妹都回去吧,不必在此守著。父皇的意思,也不叫大家在這風口裡站著。”
這話落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異,之後三三兩兩地散了。
姜璉站在原處,沒有動。
“父皇既然歇下了,我進去看一眼便走,不驚動他。”姜璉道。
淮王走了兩步,擋在太子身前,不鹹不淡地說:“太子殿下,父皇囑咐過誰都不見。殿下前些日子那些事情,朝堂上議論紛紛,父皇心裡頭不痛快,太醫說了,不能再勞神動氣。殿下這個時候進去,萬一父皇見了你又想起那些煩心事,豈不是雪上加霜?依我看,殿下還是先回東宮歇著,等父皇好些了,自然會召見殿下。”
“淮王好大的威風。”太子冷冷看向他,“父皇病中,內外事務自有司禮監和內閣處置,你又憑什麼攔我?”
淮王笑了笑,不慌不忙從袖中摸出一物,在太子面前晃了晃:“太子殿下,這樣算有資格了嗎?”
半面令符,意味著皇城半數守軍自今日起,暫歸他管制。
皇帝竟然把令符的一半都給了淮王!這背後的意味……令僅剩在場的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元歌擰眉,看向淮王和太子。
太子看著那隻握著令符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連說了幾個好字,他不再想要進殿,轉過身朝臺階下走去。
他穿著一身赤色常服,盤領窄袖。原本似一團火,如今卻被雨打溼了。隨從要給他打傘,太子擺擺手拒絕了。
他如今不用再拄手杖了,為了救駕所受的傷已痊癒。而陛下也忘記了他的某個孩子,這個髮妻所留下來唯一的孩子,曾經為救他傷了腿。
皇后故去多年,日益年邁的皇帝忌憚逐漸長成的太子,太子不信神佛,卻信權術。皇帝以為只要制衡得當,東宮便翻不了天。於是他扶持淮王,分太子的權,壓太子的勢。如此,他才能安心關上昭明殿的門,繼續服他的丹,修他的道。
可皇帝疏忽了,人被逼到絕處,是會孤注一擲的。
雨越發大了,將連日的黃沙洗淨。
姜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除夕,他們都在坤寧宮守歲。
外頭下著雪,炭火透出橘紅的光,把滿屋都烘得暖融融的。皇帝換下了朝服,和孝安皇后坐在羅漢床,隨意說著家常瑣事,不提朝政和後宮,就像尋常人家一樣,將一年最後的時光消磨過去。
元歌穿著一件大紅襖子,領口鑲著白兔毛,喜慶得很。她趴在小几上畫年畫,專心致志,鼻尖蹭上了一點硃砂。
好不容易畫完了,她舉到姜璉面前,興沖沖地問:“皇兄你猜這是什麼?”
姜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貓。”
“什麼?”元歌生氣了,她將畫卷成一卷,朝他身上一扔,“你仔細看好!這是老虎!頭頂還頂著個王字呢!”
皇后被逗笑了,將元歌攬進懷中安撫,擦去她鼻尖上的硃砂:“別同你哥哥計較,他是故意逗你。”
元歌哼了一聲,鑽進皇后的懷裡,不想搭理姜璉。
在她背後,姜璉把歪歪扭扭的年畫疊好,仔細收進袖中。
子時,燭花啪地爆開。
母后,如果一個人始終活在過去,要怎麼辦呢?
就在此時,姜璉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繡鞋踩在雨水中,濺起水做的花,開了又滅,滅了又開。
一把傘撐過來,竹骨撐開一道弧,擋在他頭頂。姜璉頓住腳步,偏過頭,看見元歌站在他身側,一隻手舉著傘,裙角沾溼。
皇妹,皇妹……
他心底忽然湧出濃重的情緒,像是已經死了的東西,又柔軟地、溫熱地活了過來。可他還沒開口,元歌先說話了。
“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元歌語氣冷靜,看向遠處的雨幕。
“那些田產、鋪面、銀錢,你讓人打理的那些東西,或者你的屬下,我一個都不要。你收回去也好,給別人也好,橫豎我不收。”她說。
真是他的好皇妹,說出這些話時毫不留情,為什麼又不敢看他?
“那你要什麼?”姜璉問她。
元歌抬眉,似是無奈:“我什麼也不要,皇兄,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
姜璉仔細看著自己的皇妹,之前見了他就劍拔弩張、三句就要吵上兩句的皇妹,如今同他也吵不起來了。不知怎麼,她的性子變得更加平和圓融,看似對旁人更加包容,實際上是不在意,所以也就不會對旁人生氣了。
她如今放在眼裡的,又是誰呢?
傘沿外頭,雨水將天地連成一片,氤氳的霧氣覆蓋上姜璉眉眼,孤高乖僻,端坐瑤臺,不食人間煙火一樣。
可元歌已經不再需要向他許願了,她是不是早就……不需要他了。
“陸九儀的事、駙馬的事,你不怨我嗎?”姜璉提起此事時一直盯著她,鳳眸疑惑,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到原來的情緒。
如果她還能責怪他、厭煩他,那也是種濃烈的情感呢。只有在乎,才會有濃墨重彩的情緒,讓他覺著,他們兄妹二人還有很多糾葛。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這樣平和溫吞的皇妹,看起來連對陸九儀的情感都消散了。這些都影響不到她了。
“埋怨你有什麼用?你不會改,我也不會因此高興,平白浪費光陰。”元歌想了想,說道。
“三妹妹長大了,我倒總是想起從前的事。”姜璉道。
“長大也有長大的好處,你的腿好起來,我也替你高興。”元歌把傘往他手裡一塞,多說了幾句,“回去罷,皇兄。我知道你定會因今日的事,翻來覆去地想,想那一半令符,想父皇為何偏著大皇兄。想得多了,便容易走岔路。這個時候,就該以不變應萬變,不爭比爭強。”
姜璉神色沉沉,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她的話,他只是問她:“傘給了我,你怎麼辦?”
元歌回過頭,朝來時的宮道看了一眼。雨幕裡,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步子不急不緩。
那人走到元歌身旁,而元歌下一瞬也自然地往他那邊靠了靠,移到他的傘下。
“太子殿下。”薛讓朝姜璉躬了躬身,算是行過禮。既不過分恭順,也不顯得倨傲。
姜璉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一個來回,便明白了元歌的變化從何而來。
“是我疏忽,應當早點將你殺了,免去日後麻煩。”姜璉的目光落在薛讓身上。
“的確可惜。”薛讓居然點了點頭,神情坦然,順著姜璉的話說。
然而元歌卻聽不得此言,身子一偏護在了薛讓前面,反駁姜璉:“有我在,你殺不了他。”
姜璉終於等到了元歌鮮活的、強烈的情緒,她瞪起眉眼,卻是因為一個太監的緣故。
而那個在朝中陰險狡詐的太監,此刻收起了鋒芒,乖覺地站在元歌身後,看起來很享受她的偏愛與袒護。
這二人倒是默契得很啊。
姜璉自嘲地笑了笑,對元歌道:“皇妹如此行為……真叫我大開眼界。不過既然你說兩不相欠,我也管不著你了。”
聞言,元歌生出一種莫名的擔憂:“你記著我方才對你說的話。”
“我的事,也和皇妹沒有干係。”姜璉淡淡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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