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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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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幸好,是

五月, 石榴花開,紅得像團火。公主府也徹底修繕好了,只待長慶公主另擇佳婿, 屆時便可入主新府。

而皇帝這場病卻纏纏綿綿地不肯走, 好不透徹。今日好了些,能召幾個人進殿問幾句話。明日又乏了, 連早朝都免了。

五月十八,淮王代天子出宮,前往天壽山行祭祀之禮,也就是掃掃陵,替皇帝走個過場。

也就是在那一夜,太子反了。

他調了京營中幾支暗中經營多年的兵馬, 又聯絡了宮內的人,從而短時間內順利進了宮城。

那個宮內的人,正是司禮監掌印陳芳禮。這個在皇帝跟前伺候了幾十年的大璫,一直以來不偏不倚, 圓滑極了,終究也下了賭注。

此次宮變在裡應外合之下, 起初非常順利。太子的人馬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便控制了宮城的主要甬道。火把的光映在宮牆上, 像一條遊動的火龍,從宮外一路燒進來。

然而太子還沒來得及踏入昭明殿, 淮王竟突然回來了。他根本沒有去天壽山!

實際上,淮王的人馬出了城,拐了個彎便從側翼折返,悄無聲息地圍了皇宮。與此同時,陳芳禮也被抓了, 是薛讓親自帶人拿下的,拖在地上,姿態狼狽。

原來這一切都是局。

皇帝的病,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好了,那些斷斷續續的召見和免朝,全是做給外面人看的。他就躺在昭明殿的龍榻上,閉著眼,聽著外頭的動靜。他想要看看,自己的兒子們,到底誰先忍不住。

淮王沒有讓他失望,當然,太子也沒有。

淮王帶兵出現後,太子的人馬被前後夾擊,局勢陡然扭轉。太子節節敗退,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大局已定。

太子退過甬道,退過一扇扇緊閉的宮門,一直退到含章殿前。刀兵聲、腳步聲、喊殺聲混成一片,宮牆上的影子憧憧,張牙舞爪,血光四濺,分不清是人是鬼。

下一刻,太子闖進了含章殿,直接進了元歌的寢殿。

含章殿的宮人們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縮在廊下的角落裡,戰戰兢兢。

紅綃站在寢殿門外,梗著脖子想要進去。可太子帶來的最後幾個死士守在門口,鐵青著臉,腰間的刀已經拔出來了,寒光凜凜的,誰也不讓進。

紅綃的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太子這是要害了公主啊!

公主原本就和太子一同長大,在旁人眼中關係密切。如今太子發動宮變,還要牽扯上公主,萬一旁人以為公主也參與了此次造反怎麼辦?那可是謀逆大罪!

殿內,冰鑑裡的冰塊已經化完,只剩下一灘水,燭火也滅了。窗外的月光與火光透進來,混雜著喊叫聲,一團混亂。

元歌坐著,抬眼去看推門進來的人。

她那向來矜貴端方、高高在上的皇兄,此刻身上沾染血汙,髮髻散亂,臉上不知何時也添上了一道傷口。像是擺在高處的玉質器具,碎開了,摔在泥土中。

姜璉的目光詭異地平靜,朝她走來,語氣平和:“這樣晚了,皇妹還沒歇下嗎?”

“你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叫我怎麼睡得著?”元歌倏地起身,情緒激動起來,緊緊盯著來人,“姜璉,你怎麼敢?你以為宮變那般容易,你殺了父皇,殺了淮王,就能立刻登基了?可你誰也殺不了!”

“我勸你的話,你是一句也沒聽,等一等會死嗎!如今怎麼辦?引頸受戮,身敗名裂,你要怎麼謝罪?”她氣得聲音發抖,痛苦與糾結浮現在面孔,難過地看著姜璉,“你說說,這可怎麼辦?”

最終,她也沒了法子。

姜璉低下頭,看著她赤裸的腳趾:“皇妹,你忘了穿鞋。”

元歌猛地推他,恨鐵不成鋼道:“你是不是真的瘋了?這時候還是好好想想,怎麼保下你自己的命吧!”

“我就說,三妹妹還是關心我的,你不捨得我死。”姜璉將她按回羅漢床,蹲下身,握起她冰冷的足,替她穿上繡鞋。

夏日裡,一時間分辨不出她的腳和他的手哪一個更涼。

姜璉低著頭,蹙起眉,像是遇到了什麼難解的事。

“穿反了。”頭頂落下元歌的話。

“原來如此,是我看錯了。”他笑了笑,連帶著臉上的血口也動了動,滲出一滴血。

元歌伸出手,抹去他臉上的血,又狠狠按了一下他的傷口。

“皇兄,你是不是害怕了?”她問他。

姜璉頓了一下,緩緩點了頭:“今日之事,全因我不甘心而起,事成或事敗都不稀奇。只是我害怕一個人死,黃泉路太長,難免孤單。”

他站起身,目光裡是近乎執拗的溫柔,朝她伸出手邀請,語出驚人:“不如,皇妹陪我一起。我們是兄妹,同生共死也使得。”

元歌瞪大眼睛,看了一眼窗子上倒映的火光:“你現在已經要害死我了,你要躲,怎麼不躲到別處?”

她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姜璉宮變失敗後,躲避追兵,偏偏躲進了她的宮殿。

想想之後的事,簡直是一團亂麻。再看看眼前的人,更是無藥可救!皇天后土,諸神菩薩在上,她姜元歌近來如此收斂,怎麼偏要遇上這種事!

“你再怎麼說也是皇儲,之後大約是幽禁,死不了。”元歌對他道,神情煩悶,揪著他的衣領,“你為什麼非要……哎!這一遭下來,你往後也完了,啊,你可真厲害姜璉!放著東宮太子不做,錦衣玉食不要,把一輩子都搭進去!當個亂臣賊子!”

更可悲的是,以她對姜璉的瞭解,本應該猜到他會這樣做,過剛易折,他太倨傲,怎麼會忍受皇帝和淮王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壓和挑釁?可她的心思一直放在別處,又刻意避開姜璉,即便有所預感,也只是表面上勸了他兩句話。

“是啊,那樣的日子多恥辱,我寧願就此死了。”姜璉道,從懷中拿出了一隻匕首,輕輕放在元歌頸側。

“我先殺你再自戕,我們就能作伴了,多好。”

元歌深吸一口氣,難以置信地看他:“你要殺我?”

外頭的打鬥聲逐漸弱了下來,姜璉手下的人死的死,傷的傷。皇城守軍圍在殿外,張弓搭箭,對準了這裡。

淮王高聲喊道:“逆臣姜璉,事已至此,你還要頑抗到幾時?你和姜元歌立即出來,跪下認罪伏法,陛下或許還能念在骨肉之情,留你們一條命。”

含章殿裡面的人已是困獸,無處可逃。

元歌咬牙恨道:“這個姜朔,我何時招惹過他?”

“皇妹,他是把我們歸為一類了。”姜璉滿意地笑了笑,似乎改了主意,將自己的匕首塞進元歌手裡。

隨後,他順手拿起元歌放在多寶閣裡的,那個鑲嵌寶石的匕首,目光欣賞:“皇妹的東西,總是很好看。”

“這樣好了,我們同時動手,也不必落到他手中受辱了。”姜璉說著,將元歌從羅漢床拽下來,催著她:“快些動手,否則就來不及了。”

姜璉說著,揚起了手中匕首,寒光一閃,毫不留情。

他竟真的要帶她同歸於盡?

瘋子!

一切都如同噩夢,元歌想要躲閃,卻被姜璉緊緊抓著,跑也跑不掉。

難道她今日真要被姜璉給殺了?怎麼可能?他居然要殺她?!

元歌用力後退,一個趔趄,跌倒癱坐在地,一隻手下意識攥緊了匕首,護在身前:“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死!你自己若是想死就去,別帶上我!”

姜璉附身靠近,坐在她身前,刀尖點在她心口,笑意溫和又殘忍:“皇妹不敢動手,那我便先殺你。放心,我很快就會來找你的。”

守軍的腳步近了,一隻羽箭破空而來,釘在窗欞,帶著肅殺之氣,像是最後通牒。彷彿下一刻,就要死死釘在他們二人身上,穿透肺腑。

元歌后悔了,她一開始就不該因姜璉痛苦,對他心軟,放任他留下。她不應該和他待在這裡。

就在此時,姜璉的刀子一動,直直朝她心口刺來。

元歌的瞳孔猛地縮緊。她來不及想,甚至來不及害怕,身體比腦子更快,攥著匕首的手猛地往前一送,刺了出去。

噗嗤——是利器入肉的聲音,悶悶的。

元歌動作僵硬地低下頭,她手中的刀身已經沒入了姜璉的胸膛。鮮血湧出來,往外淌著,燒灼她的裙襬,溫熱又黏膩,彷彿永遠也洗不掉。

奇怪的是,元歌卻沒有感覺到疼,明明姜璉的刀子也抵在了她的心口,卻毫無痛楚。

人在將死之時,感官會變得遲鈍嗎?她又看向自己的身子,一個可怕的事實攫住了她。

不對,姜璉的刀子是假的!

刀身一觸到她,便縮了回去,只剩一個光禿禿的柄抵在她胸前。像孩子玩的戲法道具,看著唬人,實則傷不了分毫。

啪嗒,姜璉手中的刀子掉落在地。

從頭到尾,姜璉都沒想過要傷她。

而他自己則是心口插了一刀,卸去力氣,倒在她懷裡,氣息一下子弱了。

曾經位高權重的皇兄,她總是擺脫不掉他的控制,他總是強硬的,自作主張,自以為是,自作多情……如今看起來,他也有著極為脆弱的軀殼,生命流逝,無可挽回。

都是他自己選的路。

所以,姜璉會死嗎?

元歌的腦子一片空白,看著姜璉的臉。他的臉色比方才更差了,嘴邊流出血來,又添了幾分可怖的紅潤氣色。

“你騙我。”元歌的聲音下來。

姜璉咳了幾聲,目露追憶:“咳咳,是皇妹忘了……你小時候,我們玩過這個遊戲。”

元歌年幼時,姜璉陪她玩過很多遊戲,猜謎下棋放風箏,儘管他總會藉著遊戲之名捉弄她、嚇唬她。

誰會清楚地記得每一個遊戲?

“不,你不能死!我要傳太醫,他們會治好你的。太醫!太醫呢?”元歌忽然激動起來,抬高了聲音,無助地環視周圍。

“別吵,讓我歇一歇。”姜璉緩緩抬起手,按在了她的唇上,“誅殺反賊,是大功一件……最好的東西,自然會給皇妹,不能叫旁人搶了。”

聞言,元歌愣愣看著他,想不明白。

這是什麼道理?生在錦繡堆,要麼手足相殘,那麼拿命相送,為什麼人只能這樣活著?到底是皇親貴胄,還是權力下的傀儡?他們這些人,不過是龍椅下的幾塊磚,墊著那把椅子,讓人坐得穩當。哪一塊鬆了,抽出來換一塊新的,舊的便隨手扔了。

姜璉躺在她腿上,他個子那麼高,卻比她想象中的要輕。這尊玉器碎在她手裡,裂紋從釉面底下一點一點滲上來,傷痕累累,長恨難消,再也抹不平了。

他的母親被她的母親殺了,他又死在她手裡……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他們不是血脈相連嗎?

這是她第一回,親手殺了人,她的兄長。

“你清楚的,若是成為階下囚……咳咳,就算皇妹不殺我,我也不會茍活。”姜璉如實說道。

這樣比起來,還是死在皇妹手上比較好呢。她的懷抱很溫暖,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滿意的埋骨之地。

“皇兄,皇兄,你不要死……”元歌絕望地哭了出來,“我說過不要你給的東西,這算什麼功勞?我才不稀罕!你覺得我會拿你的性命去邀功嗎?”

“你,太膽小,怎麼還不如小時候?總是叫人,不放心。”姜璉嘆了口氣,說話也斷斷續續,氣息越來越弱了。

她的淚滴下,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姜璉的血越流越多,湧泉似的,刀柄的寶石被血染上鮮亮的色彩。元歌怎麼捂也捂不住,只能感受到姜璉體溫的迅速流逝。

滿目的紅,元歌雙手沾血,脾胃絞痛,痛的她彎下腰,愛恨都被抽走了,只會重複著:“我錯了,我不該疏遠你,是我的錯,皇兄……”

姜璉盡力張開眼,深深看了元歌一遍。她長開了的五官,褪去稚嫩和張揚,簡單的首飾,頭髮垂下來時末梢的一點捲曲。

世事無常,譬如朝露,苦多樂少。

然而,然而……

他似乎笑了一下,目光已然渙散。像是一滴水融入湖中,無影無蹤,什麼也不剩了。

“幸好,是你殺我。”這是姜璉對元歌說的最後一句話。

……

含章殿外,淮王的耐心耗盡,正要下令守衛闖進去直接抓人:“來人——”

“王爺不必急。”薛讓從昭明殿的方向而來,停在殿門口,看了眼緊閉的殿門和發顫的宮人,“刀劍無眼,兵士貿然闖進去,傷了不該傷的人,就不好交代了。”

淮王看他:“你怎麼來了?”

“陛下不放心,叫我來看一眼這邊。”薛讓搬出皇帝,淮王沒再說什麼。

隨後,薛讓抬腳朝殿門走去。身後的侍衛要跟上來,他抬起手,輕輕一擺,那些人便釘在了原地。

殿門被推開,他的影子落下來。

月光也順帶湧進來,冷森森的。清輝下,黑白交織,唯一的亮色是血。

元歌就安安靜靜坐在地上,抱著太子的屍首。

她聽見動靜,緩緩抬起頭,面無表情,眼神空洞,臉上一滴淚也沒有了,如同一尊灰敗的石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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