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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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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可是殿下

“長慶公主誅殺逆臣, 護駕有功。”薛讓轉過身,對殿外的人宣佈了一種事實,無人反駁。

火光照在他的眉眼, 曳撒腰間繫著的白玉佩, 四平八穩。

一場突如其來的、轟轟烈烈的宮變,就這樣黯然收尾, 淮王的侍衛帶走了太子。而屍首上那柄帶著寶石的匕首,就是長慶公主誅殺反臣的最好證明。

羽箭依舊深深釘在窗欞,人都走了,含章殿陷入一片漆黑的寂靜。

元歌抱膝坐在原地,目光落在虛空,神情發愣。

“殿下受驚了。”薛讓走進來, 在她身側蹲下,凝眸注視著她,似乎想要看出什麼。

殿下不可能會親手殺太子,那麼, 難道是太子自盡?薛讓心中盤算著。

事情變得棘手起來,他有些後悔, 應當一開始就將太子擋在含章殿外。如此,也不會牽涉到殿下了。

元歌抬起頭, 卻沒看薛讓,而是越過他的肩, 對門邊的紅綃開了口:“紅綃,我想吃冰酪漿。”

她的嗓子略啞,紅綃聽在耳中,心裡顫動了一下,連忙應下:“奴婢這就讓人去尚膳監取。”

“公主換身衣裳吧, 這上面都是……”紅綃吩咐過太監,走至元歌身側,看著她帶著血跡的宮裙,欲言又止。

“不要!你們誰也別動我身上的衣裳!不能洗掉。”元歌的語氣卻激動起來,垂下頭,小心翼翼伸出手,卻又不敢碰觸裙面的血跡。

“好好,公主莫要動氣,奴婢絕不會動。”紅綃目露心疼,慌張地說。

“都出去吧。”元歌道。

她說罷,紅綃不敢再勸,退了出去,薛讓卻沒動。

“殿下在生我的氣。”他陳述道。

元歌疲憊地看了他一眼,逐客之意明顯:“薛讓,我如今很累,沒工夫和你糾纏。”

緊接著,這個在外權勢正盛的司禮監秉筆,又即將因功再進一步,直接在元歌面前跪了下來。

“是奴才的罪過,未能提前告知殿下,讓殿下白白卷進來。”薛讓的語氣依舊平穩,彷彿什麼也不能使他驚慌,好像什麼也嚇不到他。

真是天生的奸宦,名利場,血腥地,他實在是合適極了。

元歌笑了一聲:“就算重來一回,你也不會告訴我的,對吧?若是我對姜璉說了,你們的籌劃,你們的圈套還有什麼用?陳芳禮倒不了,你薛秉筆如何繼續高升?”

“是。”薛讓坦然承認。

隨即頭一偏,捱了元歌一巴掌。

她冷冷看著他,沒說話。

“殿下教訓的好。”薛讓笑了,耐心地用帕子擦拭元歌手上的血,隨後扔在一旁,隨口問道:“還要打嗎?”

“是我小看了你,貓捉耗子一樣,將旁人玩弄於股掌間的感覺好嗎?”元歌嘲諷地看向他,“都是因我相信了你的話,薛讓,便活該被你哄騙。你將我騙得什麼都同你說了,從沒懷疑過,好,是我姜元歌自甘墮落,是我自食惡果。”

“還是你聰明,曉得提防著我,欺瞞於我……我今日居然還擔心過你!我怕你在宮變裡死了,哈哈,你怎麼會讓自己死呢?”

在她驚慌失措的時候,牽腸掛肚,在她讓宮人出去打聽薛讓的訊息時……他運籌帷幄,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混亂,誅殺逆反的兵士和宮人。自上而下地觀賞這場鬧劇,為了防止變故,將她矇在鼓裡,一面與她溫存,一面佈局,最終坐收漁翁之利。

而她,親手殺了自己的皇兄,順勢為他們解決了後顧之憂。

薛讓的臉色變了變,連一貫的笑也沒有了:“其他事我沒有騙你,殿下何必將我們的關係說的一文不值?”

“是麼?”元歌的手撫過他臉上的紅痕,下了結論,“又說謊。”

“你一定有其他的事瞞著我,對不對,薛讓?”她的聲音低低的,手指冰涼,果然看見了薛讓眼中的一絲猶豫。

觸感明明停在他的臉頰,卻又讓人感覺遙遠極了。

“起來吧,不必跪我,我當不了你的主子。”元歌放下了手,薛讓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無措。

薛秉筆,你也會不知所措嗎?

薛讓膝行一步,挨著元歌的裙襬,像是臣服,又像是不許她後退。

他緩了緩神情,平靜地說:“今日之事,原本就是太子他要造反,奴才只是恪守了御前當差的職責。殿下心裡也清楚,就算沒有奴才,太子也早晚要出事,不差這一兩日。”

“這前朝後宮,沒有權勢的只能任人宰割。今日依附這個,明日討好那個,說不定哪天就成了棄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奴才不能那樣活著,更不想讓殿下落進那種境地。殿下心裡憋著氣,要打要罵,奴才都受著。自然,奴才不後悔。”

“只是一點,我是你的奴才,你就算將我當成一條狗也成,狗想護主,有什麼錯呢?”薛讓坦然道。

他大言不慚,甚至不惜這樣說自己,只為了繼續誆騙她。名利權勢果然迷人,可以成為一切的正當理由。

“薛讓,幾年前我在鐘鼓司救你的時候,你可有半點權勢?”元歌問他。

聽到這個問題,薛讓忽然頓了一頓:“……沒有。”

“我是因為什麼教你識字寫字的呢?我是為了讓你去爭權奪利,好給我謀利的嗎?”元歌又問。

薛讓沉默了。

元歌教他寫字,只是因為他想學,僅此而已。

他驚慌地發現,出身高貴的元歌,自小錦衣玉食,穿金戴銀,居然真的會純粹地喜歡一個狡詐的戲子、一個充滿算計的太監,無關名利地對他好。

當他出於野心和自卑,不顧一切往上爬,自以為能使元歌更加看重他,更加喜愛他。可是,從一開始,當她用木棍在沙地寫字,一筆一畫地教他時,他就已經得到了她的垂憐。

泥沼中的宮殿,開出一朵菩提花,晶瑩剔透,惹得許多人都不自覺靠近。薛讓還沒有想要佔有時,菩提花就已經落在了他的肩上。

但是當他想要據為已有的時候,她居然要離開他。事情好似完全脫離了掌控。

不可以。

“我累了,薛讓。”元歌一直坐在地面,腿腳都麻木了,她扶著牆壁想要起身,衣裙上的血已然凝固,在夜色中暗了下去。

她不要再相信他了,這樣就不會被騙了。

“你放心,我之後也不會阻礙你的仕途,各走各路最好。我……祝你步步高昇。”她頓了頓,如是說道,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和薛讓撇開關係。

一雙手臂托起她,動作自然,不容推拒,將她圈在牆壁前。

他垂眼看她,神色鬱郁。方才的示弱和請罪都褪去了,稜角盡顯,彷彿一片烏雲遮蓋住了元歌,他的影子吞噬了她。

“殿下好狠的心吶。”薛讓在她耳側嘆息著,“你大可以說些氣話,隨意打罵我,這都是小事。可是殿下,你怎麼能不要我?”

過去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他們在宮中相互依偎,就是一體的。既然她救了他,既然她垂憐他、施捨他,為什麼中途又要丟下他?這全無道理。

“起開,我不要你當我的人了,你怎麼還不走?”元歌靠在牆面,躲避他的觸碰,動作太大,後腦勺直接撞在了冷硬的牆。

薛讓掌心護在她腦後,貼心地揉了揉,又點在她後頸,衣領虛虛遮掩下,是一處咬痕。

“奴才的名字是殿下起的,讀書是殿下教的,就連守夜的地方,也是在殿下的床榻邊。我曉得你的喜好與習慣,服侍得最為周到,殿下也很喜歡不是麼?你說說,咱們二人要斷,如何斷的了呢?”他語氣悠然。

後頸被薛讓按著,那一處地方……元歌也回想到了什麼,身子一個激靈,抗拒極了:“你別動我!”

薛讓聳肩,便不再碰她,帶著不以為意的笑:“殿下救了奴才,是菩薩一般的善人,好事就該做到底,半途而廢算什麼?”

“算我識人不清,自認倒黴。”元歌冷淡地說。

“倒黴?”薛讓輕聲重複了一遍,笑意不達眼底,“奴才卻覺得幸甚至哉。”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司禮監田隨堂的聲音:

“薛公公,陛下那邊……幾位閣老已經到了,就差您了。”

等了片刻,見裡頭的薛讓沒回話,田隨堂又道:“如今陳芳禮被抓,司禮監的差事都壓到袁公公和您身上了,旁人插不了手,也擔待不起。”

薛讓對著外面說了個好字,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最後轉向元歌,語氣溫柔:“殿下今日嚇著了,好生歇歇,奴才明日再來。等到殿下不累了,便有精力和奴才計較了。”

元歌不看他,一句話也不想說。

薛讓終於走了。

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窗外還是黑的,依稀有幾聲鳥鳴。

紅綃帶著冰酪漿進來時,腳步輕緩,面色緊張。

她湊近,端出瓷碗,對元歌道:“公主,咱們殿外還站著幾個侍衛,說是薛秉筆留下來的,護衛公主的安危。可……宮變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怎麼還叫人盯著?”

紅綃根本不敢提起太子名諱。

“隨他去。”元歌低頭,一板一眼吃著冰酪漿,面色木然。

白瑩瑩的酪漿上撒了蓮子、櫻桃和山楂丁,又澆了一勺琥珀色的蜜,滲進冰中,凝成幾道細細的金紋。元歌只是一口接著一口,往嘴裡塞著,吃不出什麼味道。

酪漿冰涼,恍惚中讓她有種安全的感覺,似乎這一切只是夏日裡一場昏暗的迷夢。

可是昏暗中,似乎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潮溼地、厚顏無恥地糾纏著,消減了夏日的暑氣,甩也甩不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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