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 薛讓又來了含章殿。
大約是一夜沒睡的緣故,他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神色尚且算精神。
在元歌將他拒之門外前, 薛讓說出了來意:“陛下傳喚, 叫殿下去昭明殿一趟。”
真是一個叫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殿下昨夜沒有睡?”薛讓打量了一眼元歌的臉色,堪稱憔悴。
“我不像薛秉筆, 殺了人之後還能安然入睡。”元歌似是不想多言,站起身,“走吧,不是要去昭明殿嗎?”
後頭的綠扇有些不知所措,既能感受到二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又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薛讓的目光落在元歌散亂的頭髮, 實話實說:“殿下這樣面聖,怕是不妥。”
“那就不去了。”元歌道。
“殿下真會玩笑。”薛讓笑了笑,抬了抬手,按著元歌的肩, 將她按回圈椅,“不急, 容奴才給殿下梳梳頭。”
感受到元歌此時明顯牴觸他的觸碰,可薛讓偏偏還要用篦子慢吞吞梳理著, 時不時用手掬一縷她的髮絲,偶爾會碰到她的脖頸與耳後。
元歌覺得不舒服, 偏頭躲開薛讓的手。
“殿下再亂動,髮髻就要歪了。”背後的人淡聲道,隨後耐心地將她的頭扶正。
元歌忍著彆扭,沒有再動,終於等到薛讓盤好了她的頭髮, 簪了幾支素淨的珠釵。
隨後她便出了殿門坐上轎輦,薛讓自然跟在一側,朝著昭明殿行去。
儘管才是清晨,日頭已經顯示出了毒辣的苗頭,直刺刺照著人。
轎輦迎著日光,元歌不自覺眯起眼,抬手遮了遮。下一瞬,一片陰影落在她身上,眼前光亮減弱,舒服了些。
薛讓抬高了手,將一柄撐開的傘遞給她:“遮一遮光。”
元歌不接:“不必了,我用不著。”
“那隻能奴才幫殿下撐傘了。”他身子靠近,傾了傾傘蓋,理所當然地說。
下一刻,元歌拿走了他手中的傘。
到了昭明殿外,廊下站著幾個官員,他們見了元歌與薛讓,垂首將路讓出一條。這些人怕是沒資格和裡頭的幾位大臣一同商議,便在外頭等著,不知今日還能不能被召進去。
元歌進殿時,裡面的人還在議事。
內閣的幾位閣老、淮王手下幾個官員分列兩側,正為了太子家眷和餘黨的處置爭執。
“依臣之見,太子雖已伏誅,可其黨羽仍在,若不斬草除根,難保日後不生事端。”說話的是都察院的一位僉都御史,淮王一黨,頗為義正言辭,“逆賊陳芳禮、東宮屬官,還有京營那幾個參與宮變的將領,這些人一個不能留!東宮家眷也該按律發落!”
“太子畢竟是先皇后唯一的子嗣。”另一位老臣撚著鬍鬚,語氣慎重,“若株連過廣,傷了皇家體面,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只怕……”
“體面?”那僉都御史打斷了他,“太子舉兵逼宮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皇家體面?這會子再論皇家體面與禮儀,徐大人不覺得太晚了嗎?”
皇帝就靠在上頭的御座,神態看似倦怠,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猶帶威嚴與銳利。他看到元歌進來,便擺了擺手,叫那幾個大臣退下,之後再議。
大臣與元歌擦身而過,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頭那些窺探的目光一併阻隔了。
薛讓走到御座側後方站定,元歌則是在在御前跪下,行了大禮。他們隔著幾丈,一個站,一個跪。
“兒臣見過父皇。”元歌行禮說道。
“起來吧,賜座。”
隨著皇帝的聲音落下,宮人搬來繡墩,元歌坐在上面,接受御座投下的審視目光。
皇帝瞧了片刻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臉色這樣差,怕是嚇著了。一會兒叫太醫瞧瞧,看傷著沒有。那個逆子弄出這樣大的禍事,朕的臉面都叫他丟盡了。”
元歌低著頭:“兒臣無妨,不必勞煩太醫。”
皇帝沒有接話,殿裡安靜了一瞬。龍涎香從銅爐裡飄出來,一縷一縷的,飄向蟠龍柱子。他靠在御榻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泛紅,像是動了難得的真情。
“朕對那個逆子投入了多少心血?親自教他治國之道,替他選最好的先生,給他東宮最好的屬官。都是因為皇后去的早,只留下這一個孩兒,朕難免縱著他,出了事也不忍苛責。”皇帝痛心疾首地說著,“誰知……他卻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朕如何面對宗廟的列祖列宗?在天下人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元歌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交疊放在膝上,聽皇帝說話。
皇帝的聲音很快恢復了平穩:“好在你誅殺了逆賊,免得宮裡繼續亂下去,朕心甚慰。屍首朕也看過了,刀子很利落,做的不錯。”
元歌的手指攥緊,神情有些發僵,昨夜噩夢般的回憶又纏上了她。黑白中的血色,黏稠的,鐵鏽似的,將她也侵蝕了。
皇帝卻像是全然不察,溫厚地看著她,繼續說著:“朕打算在朝堂上褒獎你,讓滿朝文武都知道,長慶公主深明大義,替朕分憂。好孩子,你想要什麼賞賜只管開口,不必顧忌。”
他坐在高處,讚賞著元歌,嘉獎他們手足相殘的功績。
元歌臉上卻不見喜色,她從繡墩起身,重新跪在了大殿中央,深吸一口氣,說道:“父皇恕罪,兒臣不敢領賞。”
殿裡的空氣陡然凝住,皇帝的目光從高處落下來,壓在她身上,彷彿一座無形的山。
而薛讓,只是像個旁觀者一般,站在原處,神色不變地觀望。
“此話又是何意?”皇帝緩緩開口。
“太子之死乃是意外,並非兒臣有意所為。”元歌的聲音很清晰,“兒臣本就沒想過殺他,只是……一時失手罷了,自然也無功可領。父皇的褒獎,兒臣受之有愧。”
“哦?你覺得姜璉不該死?”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舉兵逼宮,勢要將他親生父親斬於刀下,才好搖身一變做皇帝。若不是淮王領兵護駕,朕早就不知道在哪兒了!”
元歌沒有抬頭,聲音從低處傳上來,悶悶的:“父皇息怒,太子之死,是他咎由自取。”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目光已然是冷冰冰,對著元歌下了最後通牒:“朕說這是你的功勞,便是你的。旁人想要還求不來,你倒好,推三阻四。”
“兒臣受之有愧,還請父皇嘉獎真正有功之人。”元歌卻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推拒了皇帝的命令。
她便這樣,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與皇帝的心思對著來。
“長慶,你在坤寧宮長大,與姜璉同氣連枝。朕從前覺得你是好的,如今看來,耳濡目染,難免沾染了些壞習氣,學了他的不忠不孝。”皇帝失望地說。
“你不必留在宮裡了,去護國寺思過。好生想想,你到底是朕的女兒,還是逆臣之妹。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再回來當你的公主。”
若是想不明白,自然是永遠不必回來了。
元歌跪在地上,伏身謝恩,安然接受:“兒臣遵旨,謝父皇恩典。”
弘成十九年那場震動朝野的太子謀逆案,起於五月十八,收於五月十九,前後不過一晝夜,影響卻巨大。
短短几日,東宮屬官、京營將佐、宮中內侍……牽連者凡三百餘人,殺的殺,流放的流放,打入詔獄的更是數不勝數。一時之間,京城緹騎四出,囚車塞道,家家閉戶,人人自危。真真是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自此謀逆案後,長慶公主也失了寵,地位一落千丈。
這個曾經最受帝寵的公主,即將被逐出皇宮,發往護國寺思過。至於緣由,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人說她與廢太子姜璉勾結謀逆,本該同罪,只是陛下念在骨肉之情,從輕發落。有人說她在宮中行厭勝之術,詛咒皇嗣,被宮人告發。更有甚者,說長慶公主私自豢養面首、穢亂宮闈,惹得龍顏震怒……
與此同時,司禮監也變了天。
陳芳禮因附逆之罪,判了腰斬。權利更疊,袁敬春升任司禮監掌印,總管內外章奏、御前勘合。而薛讓,順理成章地成了秉筆之首,掌批紅之權,提督東廠。
一時間,薛讓在宮外的府邸熱鬧極了,門檻都快叫人給踏破了。
各家府上的管事,還有勳貴商賈家的婆子,揣著名帖帶著禮,擠在門房等著遞話。送禮的都說不成敬意,可那敬意分明沉得能壓死人。
反觀宮中的含章殿,門可羅雀,元歌樂得清閒。
過不了幾日她就要出宮了,遠離紛爭,反倒有種難得的輕鬆之感。
即便如此,也偶有幾位來客。今日她剛送走五公主姜姝,又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個穿著灰布衣裳的雜役宮女,低著頭縮著肩,瞧著畏畏縮縮的,跟外頭那些灑掃的沒什麼兩樣。元歌起初並沒在意,只當是哪個宮來送東西的。可那宮女一進門,撲通一聲便跪下了,抬起頭時,已是滿臉淚痕。
“三公主——”那宮女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哭腔,“奴婢是東宮太子妃身邊的人,求三公主救命!”
元歌的眉頭蹙起,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這才認出來,是太子妃的貼身宮女,好像名喚素雲,從前在東宮見過幾回。
“東宮如今被封著,你是如何出來的?”元歌問。
素雲聲音發顫:“奴婢扮成雜役,混在送菜的車裡才出來。三公主,主子娘娘實在是沒了法子,才叫奴婢來求您。”
“今日童千戶帶人查抄東宮,原說是奉旨行事,公正為要。可淮王的人混在裡頭,明面上是幫著抄家,暗地裡什麼腌臢事都做得出來。那些個兵丁,闖進後院,翻箱倒櫃,把娘娘們的衣裳首飾搶的搶、扔的扔,連主子娘娘壓箱底的嫁妝都叫人翻了去。”
素雲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更急:“他們還要尋小皇孫的不是。說小皇孫是逆賊之子,不該留在世上。小皇孫才多大?話還說不全呢,他們就想……就想……”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元歌沒有催促,等著她繼續說。
“還有良娣選侍們。”素雲吸了吸氣,目光絕望,艱難地說著,“淮王的人放出話去,說要把她們送去充作……官妓。那可是作踐人的火坑啊!太子殿下雖犯了事,可那些娘娘們何曾得罪過誰?真要是送去了,還不如一頭碰死乾淨。這哪裡是秉公辦案?分明是存心折辱人啊!”
元歌聞言,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淮王手下的人,也太過了些。
“主子娘娘自身難保,不忍看著小皇孫遭難,更不忍看後院其他人被糟蹋。她思來想去,這宮裡頭還肯替她們說句話的,怕是隻有三公主您了。”素雲咚咚磕了幾個響頭,“主子娘娘知道自己難逃干係,受罰下獄她都認了,從沒求過誰。可她實在不想讓其他娘娘平白受辱,那才叫生不如死啊!”
素雲抬起頭,額頭磕得通紅,眼淚糊了一臉:“三公主,您就看在已經故去的太子殿下的份上……好歹去瞧一眼罷。”
“起來,跟我去東宮。”元歌朝她伸出手。
素雲愣愣的,由著元歌拉起來,風風火火去了東宮。
東宮的大門敞著,門口站著兩排佩刀的侍衛,先是攔了一下,待看清是誰,又退開了。
元歌徑直走了進去。前院裡一片狼藉,她沒有多留,穿過儀門,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去。
剛走到後院外,便聽得裡頭一陣女人起伏的哭聲。元歌暫停下腳步,聽了片刻,從女人們的抽泣中拼湊出了原委。
方才一個兵丁說是奉命拿人,卻只揪著一個後院的選侍不放,說要將她送去教坊做官妓。就這樣一邊說著葷話,一邊拉扯那選侍的衣裳,將領口都撕爛了一條口子。
那選侍悲憤交加,直接撞柱自盡了,留下一具屍體。其他後院的女子紛紛圍上前去,哭了出來。
兵丁們面面相覷,一時沒有了下一步動作。
這時候,一個穿著甲冑的小校從廊下踱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首,又看向那幾個兵丁:“怎麼回事?”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來帶人,誰知道她……她自己撞上去了。”那兵丁有些結巴。
小校嘖了一聲,擺了擺手,像是趕一隻蒼蠅:“拖下去,別擱在這兒礙眼。死了就死了,誰讓她自己想不開。”
兵丁鬆了一口氣,就要將屍首抬下去。
“住手!”太子妃從裡屋走了出累,一身素白衣裳,面無脂粉。
“你們奉命查抄,我不攔著。可你們這般作踐人,要先問過我答不答應。”太子妃的目光落在那小校臉上,“太子縱然有罪,自有國法處置。至於這些良娣選侍,何曾犯過一條律法?你們今日敢動手動腳,明日是不是就敢殺人滅口?若是陛下知道了,你們一個個的,有幾條命可以抵罪?”
小校抱著胳膊,嘴角一撇,並無懼色:“太子妃娘娘,您如今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還替別人出頭?這女人是自己覺得沒臉活,才撞死的,跟咱們有什麼相干?您要是不服,大可去告。告到御前,告到陛下跟前……啊哈,我險些忘了,您如今已被貶為庶人了。太子都沒了,那還有什麼太子妃?區區一個庶人,陛下會見嗎?”
身旁幾個兵丁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尖銳,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像一盆冷水潑進來,嗤的一聲,把滿院子的喧囂都澆滅了。
“那你看看,本宮能不能見到陛下?”
小校認出來人,臉色變了。他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腰間的佩刀,躬下身子:“小的見過長慶公主。”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長慶公主失了帝心,依舊是皇族,他這個兵士也不敢無禮。
“本宮去護國寺前可以面見父皇,就算離宮了,自有五公主在御前替本宮遞話。你們算什麼東西?在東宮弄出了人命,還如此大放厥詞?”元歌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剛到後院的童轍,“童千戶,這幾人逼死貴女,這該當何罪啊?”
童轍拱手道:“公主恕罪,此事的確是末將約束不嚴,自當按軍規處置。”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幾個兵丁身上,沉聲喝道:“來人,將這幾個拿下!每人重責四十軍棍,革職查辦,永不敘用。”
這樣直接地責罰淮王塞進來的人,童轍也算是秉公處置了。
那幾個兵丁臉上的嗤笑瞬間消失,連聲求饒:“千戶饒命!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童轍不為所動,一揮手,幾個侍衛上前,將那些人拖了出去。求饒聲漸漸遠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太子妃穿過翻到的箱籠和碎瓷,從袖中摸出一隻荷包,遞到童轍面前。
“童大人。”太子妃開了口,哀哀地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首,“我這姐妹好歹是清清白白的人,勞煩千戶買一副薄棺,尋個清靜地方安葬,不要讓她草蓆一卷扔到亂葬崗去。”
童轍沒接:“娘娘放心,人雖沒了,體面還是要給的。”
“如此,便多謝童大人了。”太子妃點了點頭,也不強塞,將荷包收了回去。
死去的人安息了,活著的人卻依舊顫巍巍。
元歌的視線落在那些依舊驚慌的女子身上,對童轍說道:“太子既已伏誅,這些人便都是庶人。遣返還家也好,送入寺廟安置也罷,沒有送去做官妓的道理。畢竟都是在皇家待過的,服侍過太子,若送去那等地方,旁人看著,平白糟踐皇家臉面。童千戶,你說是也不是?”
童轍沒有反駁,只應了一聲:“公主說的是,這些人末將會按規矩安置,不會再有差池。”
這樣一句話,就改變了那些女子的命運。
她們原本惶恐於未來前途,害怕不已,此刻聽見這話,紛紛感激地看向元歌。一個年紀小的選侍跪在地上,遠遠朝元歌磕了個頭。
此件事了,元歌不想多留,卻又被太子妃領進了一處內室。
屋子不大,陳設素淨整潔,放置著冰鑑,與外頭的狼藉判若兩個世界。
靠窗的搖籃邊,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正躺在裡頭。一看見有人來了,小手小腳揮來揮去,嘴裡咿咿呀呀的,咯咯地笑著,渾然不知外頭髮生了什麼。
太子妃仔細洗淨了手又擦乾,走到搖籃邊彎下腰,摸了摸孩子的臉。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元歌在她背後問道。
太子妃轉過身,驀地跪了下來。
元歌有些頭大,今日也太多人跪她了。
可是,當人別無他法又身無長物的時候,尊嚴是第一個捨出去的,不值什麼錢。若是能換來什麼,反倒是賺了。
“三公主,今日若不是你來,這些姐妹們怕是一個都救不了。”太子妃內疚地說,“我身為正妻,統攝東宮後院這麼多年,到頭來連護住她們的本事都沒有。淮王的人要糟蹋她們,我卻無法阻攔,走投無路才找了你。”
“我從前對你多有失禮,還望你寬恕。”
“畢竟是東宮後院裡的人,和姜璉有關。即便你不說,我知道了也會幫的。”元歌實話實說道。
真神奇,只要人死了,好像再多的怨氣也能消磨了。怪不得說死者為大。
元歌垂頭看她:“你還不起來,是還有別的事嗎?”
太子妃為難地點點頭:“正是。三公主也知道,那孩子不是太子的,也跟我沒有親緣關係,他年歲還那麼小,什麼罪過也沒有……只求你再救一救這個孩子,好歹叫他留下性命。”
“三公主可記得前朝的章和之變?那位九王爺兵敗之後,他的所有子嗣,無論年歲一律賜死。最小的那個尚在襁褓,還在乳母懷裡吃奶,也被拿去填了井。今上……今上未必不會如此。”她的眉宇間滿是擔憂。
元歌面無表情道:“你自己心裡也清楚,那些良娣選侍我能救,是因為她們是女眷,是死是活都礙不著朝堂上的事,父皇不在意,那些大臣懶得計較。可這個孩子,明面上是太子的血脈,是逆臣唯一的骨肉。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等著拿他做文章?我救不了他。”
太子妃沒有起身,兀自呢喃著:“太子平日裡不涉足後院,東宮沒有孩子,大家都被關在這四方天地裡,日子過得跟一潭死水似的,直到有了一個孩子。”
說到那個孩子,太子妃的聲音也不自覺放柔了:“她們都喜歡這孩子,爭著輪流帶他,喂他吃飯,哄他睡覺,都不需要宮人搭手。小皇孫身上的衣裳,就是方才撞死的那個選侍親手做的。他是我們所有人的孩子,懂事得很,不認生也不哭鬧。初到世間,還沒來得及多看看,我怎能忍心親眼看他送死?”
元歌走到搖籃邊,低頭去看那孩子。
他的確不認生,衝她伸出手,面龐白嫩喜人,眼如葡萄。咧著牙,嘴巴一張一合:“咕咕……咕咕……”
像是在喊人。
姑姑。
元歌怔愣。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手,孩子笑呵呵攥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太軟了,仿若無骨,輕輕一捏就會碎。這樣孱弱的、柔軟的存在,全無保留地抓著她。
“咕咕!”他又喊了一聲,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乾淨,好奇地看向元歌。
元歌立刻清醒過來,撥開他的小手,慌張地退後一步,像是被嚇到了。
“公主?”太子妃此刻已經站起身,扶了她一把。
元歌像是迫不及待要離開,朝著屋門走去,臨了,丟下一句話:
“我可以試試,如果救不了他,也不要怪我。”
太子妃如負釋重地笑了笑。
長慶公主,終究還是心軟了。姜璉的確有個好皇妹。
待公主走後,幾個良娣與選侍進來一同看孩子,臉上帶著期待與慶幸。
李選侍抱起這位小皇孫,險些喜極而泣,紅著眼睛道:“恆哥兒,好好好!不枉我這幾日一個勁兒地教你,總算能說出一句話來了。”
這樣死氣沉沉的地方,也能長出新生的枝芽。
“咕咕!”孩子手裡搖著一個撥浪鼓,無憂無慮,全不知道這二字是什麼意思,只會模仿。
不知道方才有人為他跪了,也不在意這些大人為何要拼了命地教他說出這兩個字。
他只知道笑。小孩子嘛,都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說:
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曹雪芹《聰明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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