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雖說是答應了太子妃的請求, 可她也知道,這件事很難辦到。
太子做出謀反這樣的大罪,小皇孫又是太子明面上唯一的骨血、朝堂上那些人正愁找不到由頭表忠心, 恨不得把這孩子架在火上烤, 好叫陛下看見他們剷除叛逆的決心。
元歌輾轉找了幾個人,有從前在東宮當過差、後來早早調走的屬官, 還有與太子有過關聯的翰林。那些人起初還客客氣氣地見,聽說是為了小皇孫的事,臉色便變了,推說人微言輕、不敢妄議朝政……沒有人想淌這趟渾水。
元歌也乏了,她不再找人,打算明日就去同太子妃明說, 此事不成。
晚間她沐浴過後躺在床榻,叫宮人將燈全熄了,一盞也不留。
和幾年前不同,她現在已經能習慣全黑的寢殿了, 甚至覺得有一點光亮就會晃眼,難以入眠。長大之後, 總會有些變化。
即使冰鑑裡放了冰塊,夏日夜間還是容易悶熱, 元歌將床帳子掛了起來,便於通風。
一片昏黑中, 寢殿後面的窗欞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如果不仔細聽或者是睡著了,根本察覺不到。
待元歌察覺到,從榻上坐起身子時,窗子已經被撬開,一個黑影敏捷又輕盈地跳了進來。
元歌剛要張口喊人, 下一刻便被來人捂住了嘴,黑影傾灑在她身上,清爽乾淨的草木香氣幽幽傳來。
“是我,不要叫。”薛讓輕聲道,似乎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元歌瞪他一眼,薛讓老實地放下了手。
“我竟不知,薛秉筆還有夜半爬窗的本事。你是怎麼進來的?”元歌問他。
這深更半夜的,含章殿的大門都鎖上了,宮人若是要給外頭的人開門,必須先來請示她。
薛讓自然地坐在元歌床榻邊沿,提醒她道:“殿下忘了嗎?那看守後門的太監,還是我前些日子從司禮監派來的。他身手好,若是有刺客來了,也能抵擋一二。”
“說得冠冕堂皇,主要還是給你辦事,為你行方便吧?”元歌看著他。
此人今夜穿了一身常服,不過雖說是常服,料子卻極盡考究,用的是蘇州產的蟬翼紗,透著一股子涼意,正合夏日。
“殿下真是明察秋毫。”薛讓坦然承認,“殿門那邊有宮女守夜,走進來不方便,奴才便只能從窗子進來了。”
“你最近正是春風得意,炙手可熱的人物,忙還來不及,半夜來我這裡做什麼?”元歌沒聲好氣地說。
薛讓聞言倒委屈起來,語氣幽怨:“昨日白天,我要從正門進來,是殿下叫人把我擋了出去,根本不見我。只能趁著夜裡殿下睡了,再過來。”
他說著,微微傾身靠近元歌,視線在夜裡撫過她輕薄的中衣,敞開的領口,明顯的鎖骨。
最終只是說了句:“殿下近來瘦了,可是天熱沒胃口?”
元歌沒回他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他:“你怎麼不回宮外的宅院住?不是還有人給你送了好幾個貌美丫鬟嗎?”
“哦,殿下在意的是這個。”薛讓用了陳述的語氣。
元歌立刻否認:“我哪裡在意了?送金銀、送女人、送古玩,左不過這幾樣,我又不是沒見過。”
她低下頭,不去看他。
薛讓卻自己湊過來,在她的床榻上又進了一寸,將手放在她腿上:“貌美丫鬟麼,我叫人都原路送回去了。若是殿下來我的宅子,除了小廝,便只能看見幾個年長的婆子。”
“真的?”元歌聽了,立刻歪頭問他。
“殿下不信,明日就跟我一起出宮看看。”他手掌一動,捏了捏她腿上的肉。
薄衾下的肌膚,柔軟而豐潤。不過要輕輕地捏,力氣太大會留下印記,她會生氣。
“你這狗奴才,只會半夜翻窗,動手動腳。”元歌抬腳踢他,作勢要將他踢下床榻。
薄衾掀開,抬腿的動作間,褲子邊角從小腿滑下,一截瑩白細膩的皮膚露出,薛讓順勢握住了元歌的小腿。
“殿下先別急著趕奴才,奴才今日來,是給主子分憂的。”他說著,指腹又在她小腿肚打了個轉。
分憂?他是來給她增憂添煩的還差不多!
元歌身子一顫,薄紅攀上臉頰,下意識就要把小腿抽走:“你鬆手!”
“好。”他說到做到,鬆開了元歌的小腿。
她立刻、迅速地將腿收回薄被。
“殿下何必這樣防備?也不是沒摸過。”薛讓撇嘴,對元歌疏離的態度表示不滿,“況且別的地方不是更……”
“別說了。”元歌羞惱地打斷。
“別說什麼?我還沒說呢,殿下就知道嗎?”薛讓饒有興致地看她。
元歌聽不得這些,她起了身,半跪在床榻上傾身,報復似的捂住他的嘴,又分出一隻手去擰他的耳朵。
“我就是知道!你這腦子成日裡淨是這些烏七八糟的,真是厚顏無恥!”元歌恨恨道。
她的身子挨著他,熟悉的觸碰讓她有一瞬間恍惚,這樣溫暖的、安全的身體,誘惑著她繼續靠近,甚至有一點想要抱著他。
看,你還是來找我了。
榮華富貴,步步高昇的你,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沒變。
忽然,元歌的掌心一溼,她意識到什麼,驚訝地睜大眼看他。薛讓目光坦然,嘴角在她掌下揚起一個弧度。
薛讓環過她的腰,將她往自己這邊一帶,將臉埋在她身前的柔軟處。芳香充盈了他的鼻尖,似是最綿軟的雲朵,無限包容。
元歌的手愣愣滑落,搭在他的肩上。
“你也想我,對嗎?”他緊緊貼著她,嘴唇張合說話的時候,也像是在她的心口落下親吻。
他說對了。
心跳愈發急促,似乎要被他勾出來了一般。
“嗯。”元歌點了點頭,承認了,垂眼看見一個腦袋抵在自己身前。
他們之間哪裡有什麼真的仇怨呢?這是她親手救下的、開蒙的野骨頭,抱過了親過了,爭吵之後,骨縫裡滲出來的還是想你。
誰死了,誰活了,誰贏了,誰輸了……都是旁人的事。旁的人再要緊,哪兒有她的奴才要緊?人生苦短,他們二人之間何必蹉跎誤會。
怨懟是刀,想念是水。日夜東流無歇時,刀再利,也斬不斷水。
薛讓,薛讓。
“殿下,殿下……”他重複地喚她,“你前幾日那副樣子都叫我都有些害怕了,原本每日都想來找你,又不敢。昨日喝了些酒,才一鼓作氣走到殿門口,卻又吃了閉門羹。”
元歌聲音很輕地問他:“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嗎?”
“當然了。”薛讓抬起頭,貼著她的額頭,“殿下不理我的時候,最害怕。”元歌忍不住笑了,嗔道:“花言巧語。”
“好殿下,再多理理奴才罷,別不要我。”他蹭了蹭她的臉,依賴地說。
元歌有些受不住,她推了推他的肩:“說正事,你方才不是說來給我分憂嗎?是什麼意思?”
推不動,他黏在她身上,年糕似的。
“殿下最近想要救太子的孩子對吧?是個出力不討好的事,保不齊還會落下罪責,是誰哄騙殿下做這事?我去收拾他。”薛讓在她耳畔道。
興許是夏日的緣故,他的呼吸打在她耳朵,更熱了,癢癢的。
元歌洩氣地耷拉下肩膀:“不是被騙,是我一時頭昏腦熱,想著那孩子也無辜,才答應了太子妃。你還不知道吧,不對,你肯定不知道,那孩子不是姜璉的,是他們為了鞏固權勢抱來的,太子妃當初也是裝作有孕,堵住那些說東宮無後的閒言碎語。”
“還有此事?東宮的膽子還挺大。”薛讓也有些訝異,很快他便思量起來,“如果不是太子骨肉,殺了也沒有意義,可這種欺君的事不能說出來。”
否則,那不是明明白白地承認,皇帝的一干宗室都被耍了,皇室血脈如同兒戲。
“沒事,如果殿下真的想救,也不難。”薛讓很快又道,“我瞧著陛下也並不是要斬盡殺絕,都有轉圜的餘地,我去辦就好。”
“薛讓,你現在好厲害。”元歌歪了歪身子,放鬆地靠在他身上,安下心來。
還是這樣舒坦自然,前幾日那些彆扭,叫她也覺得不習慣。
薛讓拍了拍她的後背:“再怎麼厲害,也是殿下教出來的,不是嗎?”
“不過我還是要說,元歌,你這件事做得不好。為什麼費功夫去找宮外的那些人,都不來找我?你明知道的,你一說我就會去做。”薛讓語氣認真刻板,念她的名字,像是在教導做錯事的學生。
他怎麼,怎麼能這樣。
元歌索性跨坐在他腿上,直接捧起他的臉,親了上去:“還不是你之前太過分,下回我就記得了,你唔——”
她的話被堵在唇舌間,推過來遞過去,像是兩個人搶一句話,誰也不肯先鬆口。
真奇妙,鬧了彆扭之後,卻覺得情誼更濃,怎麼也貼不夠似的。叫人頭重腳輕,醉在其中。
兩個人呼吸糾纏,一深一淺,一急一緩,像兩條溪流匯到一處,再也分不清哪是上游,哪是下游。
元歌的手指插進他的髮間,鬆了他束起的發,頭髮傾瀉而下,纏在她指間。
她忽然想,這個人,這張臉,這雙總是算計來算計去的眼睛,這具她不知罵過多少回的身體……她其實一次也沒真的討厭過。
這是薛讓呀,叫她怎麼可能討厭得起來?
親著親著,元歌慢半拍地發現了異樣。她離開薛讓的唇,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下。
方才,那奇怪的觸感,像是路中間凸出來的一塊石頭,硌著她的褪內側……是什麼?
而薛讓呢,臉上還帶著不知饜足的神色,眼尾一點痣,痣下一點紅,妖鬼似的,落落大方地由著元歌觀看。
元歌被定住了,她不確定地看看下面。昏暗中,隔著衣料,就像隔著雲霧。
一個不可能的猜測,慢慢浮上來。
她疑惑地看向薛讓,呢喃著說:“你不是太監嗎?”
“是啊。”薛讓笑著回她。
不,還是不對,他那裡怎麼會……
“那你這裡怎麼會……有反應?不是、不是都沒了嗎?”元歌瞪大了眼,說話也有些結巴。
她的手停滯在半空,不上不下,想要去驗證卻不敢。
“與其問我,殿下不如自己發現,怕什麼呢?”他淡聲道,握著她的手,往下。
元歌的不字還沒說出口,便摸到了,陌生的觸感,印證了她隱約的猜測。隨即大腦嗡地陷入一片空白。
這是……真的?
和她看過的那些圖不一樣,畫中是死的、扁平的。而如今這個,彷彿遒勁的枝幹破土而出,是活的、跳動著的,理直氣壯在她的手心瘋長,灼灼地燒。怎麼比畫裡的還大?
真相大白,薛讓是個假的太監!
騙子!裝模作樣,照顧她,降低她的警惕,然後引誘她。可恨的是,居然還被他成功了。
手掌下是硌人的元兇,手背上覆著他的手,全是他,都怪他!擠著她,不放她,進退不得,左右為難,天崩地裂。
一時間元歌竟分不出是他更燙,還是她自己的手更燙。
他並不為此羞恥,她卻臉紅了。
“薛讓!你一直都在騙我!”元歌手指僵住,怒目而視。
她生起氣來,眉毛一抬,那雙眼睛便像從方才的沉醉裡忽然醒過來似的。
眼珠原先是半闔著的,很是慵懶,彷彿冬日裡曬著太陽的貍貓。此刻卻一點一點地睜大了,先是眼尾,再是眼瞼,最後整個瞳仁都露了出來。邊緣是一圈淺淺的琥珀色,越往中間顏色越深,到瞳仁最深處,便成了一汪化不開的濃墨。
就這樣看著他,帶著驚訝、惱怒、嗔怪……最後是一分羞恥。這一分羞恥妙不可言,從眼角漫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手臂、乃至於她的手指。
那溫柔的撫摸,蔥白似的指尖兒,覆蓋著他。
好漂亮的殿下。
薛讓親了親她的額頭,語氣溫柔:“怎麼辦,被殿下發現了。”
作者有話說:
八十章了!終於掉馬(欣慰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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