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綃進來時, 元歌匆忙將紙張藏回軟枕下。
“公主,太后娘娘身邊的吉祥姐姐來了。”紅綃笑嘻嘻地走近,沒注意到元歌藏的東西, “說是老祖宗今兒晚上設了素齋宴, 給雷神過生日呢,也叫公主也去熱鬧熱鬧。”
這素齋宴的來由, 民間傳說是雷尊誕辰,這一日要吃素,叫做雷齋,城裡賣肉的鋪子都要關門歇業一天。更有虔誠的,正吃著飯聽見打雷,趕緊撂下筷子換素菜,這又叫接雷素。民間還有戲班子扮雷神、請社火的,敲鑼打鼓,算是祈福消災。
宮裡雖不似民間那般熱鬧,但太后娘娘每年六月中旬也設素齋宴, 一為祈福,二來順應時令。
元歌怔了一下:“我如今都快出宮的人了, 父皇跟前又正沒好臉,這種場合, 還去做什麼?沒得叫旁人看著礙眼。”
紅綃一聽這話,登時把嘴一撇, 手裡帕子甩了甩:“我的公主哎!您這話可就不對了。太后娘娘是什麼人?那是陛下的親孃,是宮中的老祖宗!誰不得敬著三分?誰敢忤逆?她老人家特意叫人來請,那是給公主撐腰呢!”
紅綃說著,眼睛亮晶晶的:“您想啊,這京城裡頭誰不是瞧著風向過日子?如今陛下冷著您, 旁人便一個個躲著走。可老祖宗偏不,偏要請您去赴宴。這不是明擺著告訴那些人,就算陛下不待見,公主背後還有老祖宗呢!誰還敢小瞧了您去?既然老祖宗親自叫人來請,公主就高高興興去唄!”
元歌默然半晌,忽然有些愧疚。
她其實不大會跟年長的長輩相處,做不到像姜姝那樣,在太后面前孝順又體貼,乖巧懂事,能討長輩歡心。平日裡她往慈寧宮請安,不過是定時定點的規矩,磕個頭,問聲安,說幾句場面話,便退出來了。逢年過節,也不過是多送幾樣東西。
“好吧,告訴綠扇從庫房挑些名貴體面的物件,我今晚帶著。”元歌對紅綃道。
紅綃脆生生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要去傳話,又被元歌叫住。
“紅綃,你是不是對薛讓印象很好?”元歌問她。
“公主怎麼突然提起薛秉筆?”紅綃立即頓住腳步,走至元歌榻邊,半蹲著趴在床沿,兩隻眼睛閃爍,臉上滿是聽秘聞的興致。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在你眼裡,他是什麼樣的人。”元歌道。
如同閨中好友敘話,紅綃沉思片刻,掰著手指頭道:“旁的奴婢不好說,可薛秉筆對公主那份心,那是沒得挑的!您瞧瞧他辦的差事,哪一件不是妥妥帖帖?公主府修得比王府還體面,年貨送得比尚膳監還齊全,連公主愛吃什麼、怕什麼、用什麼香,他都記得比奴婢還清楚。”
她頓了頓,覷著元歌的臉色:“奴婢瞧著,他近來是真心悔過了。每日巴巴地往含章殿遞東西,公主不收,他也不惱,笑眯眯地放下就走,那份耐心,換了旁人可做不到。”
元歌斜睨她一眼:“他給你塞銀子了?你這樣替他說好話。”
“公主這可冤枉奴婢了!奴婢是那等見錢眼開的人麼?還不是瞧著公主心裡頭其實在意他,嘴上偏不肯認。奴婢心疼公主,想著您近來煩心事已經夠多了,若是有個人能讓您高興些,那便隨他去唄!橫豎如今連陛下都得罪了,咱們還怕什麼?公主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白白叫自己不快活?”紅綃反駁道。
元歌被她這一番話堵得沒詞兒了,嘴角微微一翹:“你說的有理。只是有時候,這種事也由不得人做主。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你倒替我管上了。”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著紅綃,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紅綃,如今你說得頭頭是道的,等你有了喜歡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樣。”
紅綃一聽這話,連連擺手,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公主可別取笑奴婢了!奴婢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那種懷春思春的感覺。說來也怪,女媧娘娘捏人的時候,什麼都給奴婢配齊了,偏偏少了那一根情根。旁人見了俊俏後生會臉紅,奴婢見了,居然全無感覺!後來奴婢想啊,這就是命!正好服侍公主,一輩子清清靜靜的。等公主去了護國寺,奴婢也跟著去,青燈古佛,就做個清心寡慾的姑子!豈不自在?”
她說得眉飛色舞,連比帶劃的,彷彿已經看見了將來自己在佛前敲木魚的模樣。
元歌被她逗得笑出了聲,推了她一把:“你倒想得長遠,到時候你就替我念經好了。”
“那可不。奴婢這輩子,就指著公主了。公主去哪兒,奴婢就跟著去哪兒!”紅綃驕傲地說。
到了黃昏,元歌換好宮裝,前往太后的宮殿。
太后宮裡已是笑語喧闐。
花廳裡擺了幾張圓桌,鋪著大紅刻絲的桌圍,上頭擱著各色素點心,還有幾碟時新果子。
太后歪在榻上,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織金褙子,頭上戴著鑲玉的抹額,笑容滿面,正拉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逗弄。那女孩生得粉雕玉琢,扎著兩個小鬏鬏,正是淮王的小郡主。太后摟著她,一口一個心肝肉,喜歡的了不得。
去年這時候,坐在太后身邊作陪的還是太子妃,如今已換成了淮王妃。
淮王妃戴著赤金點翠的頭面,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后下首,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時不時說句話。莊貴妃和宜妃也在,坐在一旁喝茶說笑,兩人都是人精,知道今日的主角是淮王妃,誰也不多話,只陪著湊趣。
元歌走進去,向太后請了安。
太后見了她,笑盈盈地招手:“元歌來了,快坐。”
元歌便挨著姜姝坐下,姜姝拉了拉她的手,叫了聲皇姐。
淮王妃朝元歌微微頷首,那笑意淡了些,顯然並不將她放在眼裡。元歌心頭倒是鬆了口氣,她也不想跟淮王府的人多打交道,這樣正好。
叫元歌意外的是,淮王妃身後還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頭上簪著銀簪,耳朵上墜著米粒大的珍珠,素淨得不像這屋裡的人。
元歌定睛一看,竟是曹妙靜。
她怎麼進宮了?
淮王妃起身,笑盈盈地走到太后跟前,扶著太后直起身,口裡道:“太后娘娘,我今兒帶了一個人來,想請您見見。”
太后奇道:“哦?什麼人,勞動你這樣鄭重?”
淮王妃朝曹妙靜招了招手,曹妙靜便嫋嫋婷婷地走上前來,在太后跟前福了一福,低著頭,聲音細細的:“民女曹妙靜,給太后娘娘請安。”
淮王妃在一旁介紹:“太后娘娘,這是南邊曹家的姑娘。您可還記得,去年宮裡修萬春樓,那尊三尺高的紅珊瑚樹,便是她家進獻的。紅得像火,通透得像玉,宮中人見了都嘖嘖稱奇。”
太后想了想,點頭道:“記得記得,那珊瑚樹擺出來,滿屋子都映紅了。哀家還說過,這樣的好東西,只怕宮裡也尋不出第二件來。”
“正是她家的。曹家在江南世代經商,是當地有名的望族。如今舉家遷到京城來,想在京城安家立業。我便想著,娘娘這裡正缺個說話的人,便帶她來給娘娘請安。”淮王妃道。
太后上下打量了曹妙靜一番,見她生得小巧白淨,眉眼淡淡,雖不是驚豔的長相,卻也耐看,便說:“果然是個好孩子,江南出美人,這話不假。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曹妙靜微微抬起頭,倒有幾分羞澀的好看。
太后笑道:“多大了?可許了人家沒有?”
曹妙靜紅著臉,低聲道:“回太后娘娘,今年十八了,還不曾許配人家。”
太后點點頭:“不急,好飯不怕晚。哀家看你這孩子,是個有福的。”
說罷,曹妙靜退至原處,太后繼續抱著小郡主玩笑。
曹妙靜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元歌,似乎是試探。
姜姝察覺到她投向這裡的目光,湊近了元歌,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皇姐可知,曹家人今日為何也在?”
“淮王府如今看著風光,可打點上下、結交朝臣,哪一樣不要銀子?曹家從前是江南首富,幾輩子攢下的家底,花都花不完。他們一直想叫子孫入仕,可空有錢財,朝中無人,也難以入仕高升。這一個有權,一個有錢,兩家一拍即合,便搭上了線。”
元歌瞭然。
姜姝繼續道:“我還聽人說,這位曹姑娘,對忠毅伯府那位小伯爺有意。如今陸小伯爺又轉到了淮王手下辦事,淮王妃便想撮合他二人。這不,今兒帶她來老祖宗跟前露臉,也是替她鋪路的意思。”
元歌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也是樁好姻緣。”
到了如今,聽到陸九儀和別的女子的糾葛,她的心裡竟泛不起一點波瀾了。
此時,大宮女吉祥從外頭走進來,到太后跟前福了一福:“太后娘娘,外頭席面都備好了,戲班子也候著了,您看什麼時候傳膳?”
“那就上吧,別叫孩子們餓著。今兒是素齋,可也不能委屈了嘴巴。”太后道。
太后發了話,眾人便起身,往殿外的院子裡去。
院子當中設了一張圓桌,上頭擱著一盆盆冰湃的果子。院角搭了一座小戲臺,臺上掛了紅綢幔子,幾個伶人正在後臺描眉畫眼,偶爾探出頭來往臺下張望。
今兒是雷齋,戲班子唱的自然是雷神戲,有扮雷公的,有扮電母的,有扮風婆的,一個個臉上畫得花花綠綠,腰間繫著鼓,手裡拿著錘,在臺上咿咿呀呀地排演著熱鬧摺子。
好奇怪,明明唱戲的是別人,元歌卻想起薛讓穿戲服的樣子。閨門旦角,水鑽頭面,鳳眼狹長,水袖一起一落,眼波掃過來,春水盪漾。
他也給她畫過唱戲的妝容呢。
菜陸續端上來了,擺了一桌。雖說是素齋,可畢竟是太后宮裡的膳食,樣樣都做得精緻名貴。
這桌素齋,是尚膳監與太后宮裡的小廚房一同做出來的。頭一道素魚翅,取香蕈、豆腐絲、冬筍絲,用素高湯慢火煨了半日,臨了用藕粉勾芡,入口滑嫩鮮美,竟與真魚翅一般無二。
第二道素蟹黃,用金蘿蒸爛搗成泥,配以長白山山藥、香蕈細末,加素油炒透,色澤金黃,澆上姜醋汁,吃在嘴裡,滿口蟹黃的鮮甜。
之後是素烤鴨,豆腐皮層層鋪疊,刷上飴糖,入爐烤炙,出爐時外皮焦脆,裹了甜麵醬和嫩王瓜絲,一口咬下去,酥脆生香,比真鴨子還入味。還有一道素扣肉,選了老冬瓜上籠蒸透,再用秋油、冰糖、大茴慢火燉了兩個時辰,入口即化。
接著又上了幾道應時素菜,松蕈燉豆腐、竹笙燴黃耳、芡實炒蘆筍、桂花糯米藕……那松蕈是前兩日剛進上的山珍,竹笙也是川滇來的貢品。黃耳更是難得,據說是武夷山千年古樹上生的,需得頭場春雨後才能採得,統共只得一小匣,太后命人全都蒸了,菌子的清香飄散。
“尚膳監的師傅越發會琢磨了,這冬瓜做得比肉還香。”太后吃了幾口,說道。
宜妃佯裝吃醋,叉起腰來,對太后道:“太后娘娘這裡的素菜,比臣妾毓秀宮裡的肉菜還強十倍。臣妾回頭要把尚膳監的師傅叫來問問,怎麼到了娘娘這兒就這般用心,到了臣妾那兒就糊弄起來了。”
太后娘娘笑道:“你少拿話編排哀家。他們敢糊弄你?是你自己嘴刁,嫌這個鹹了那個淡了,倒來怪人家。”
“臣妾的嘴再刁,到了娘娘這兒,也被治得服服帖帖了。”宜妃道。
太后又問:“今兒八皇子怎麼沒來?”
宜妃揉著額角,嘆了口氣,那模樣又好笑又無奈:“娘娘快別提了。他今日在學堂拿彈弓打窗紙,被翰林院的夫子抓了個正著,罰他抄書,這會子還在殿裡磨墨呢。臣妾說了他幾句,他還振振有詞,說什麼夫子講課像唸經,不打個窗紙提提神,滿屋子都要睡著了。險些將我氣死!”
太后娘娘樂呵呵地擺了擺手:“男孩子嘛,活潑些才好,太老實了反倒沒出息。由他去,抄完了叫他來給哀家請安,哀家回頭替他說情。”
太后說著,目光落在元歌身上,親手舀了一碗湯:“元歌,你也喝一碗。哀家記得你小時候也是個閒不住的,在文華殿唸書那會兒,把夫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有一回把夫子的帽子都藏起來了,是不是?”
元歌接過湯碗,雙手捧著,低頭道:“皇祖母記性好,那些往事,您倒替孫女記得清清楚楚。”
宜妃在一旁介面道:“可不是呢。臣妾還記得有一回,三公主被罰抄書,自己抄不完,便來尋臣妾幫忙。臣妾熬夜替她抄了大半,三公主卻埋怨臣妾,說臣妾的字醜。太后娘娘您評評理,哪有這樣的?幫了忙還要捱罵!”
眾人又是一陣笑。
“宜妃娘娘,那些陳年舊賬就別提了,怪沒面子的。”元歌臉上微微泛紅,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這是長大了,知道事理了。”宜妃梨渦淺淺,看著元歌,眼神似乎還有一點可惜。
姜姝也跟著打趣,一時間氣氛快活輕鬆,全然沒有冷落元歌的意思。
笑聲還沒落下,淮王妃那邊卻開了口,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太后娘娘,今兒這樣好的日子,光吃飯有什麼趣兒?曹姑娘說想給娘娘獻支舞,也算是她的一點薄禮,不知娘娘可願賞臉?”淮王妃說道。
太后放下銀筷,目光掃過來:“哦?方才只顧說話,倒不知這丫頭還有這般本事。既是她有心,那便跳來瞧瞧。”
淮王妃朝曹妙靜遞了個眼色。
曹妙靜站起身來,走到太后娘娘跟前,又躬了身:“民女粗通舞蹈,願為太后娘娘助興。”
太后點頭:“難為你有這份心。”
曹妙靜便去偏殿,換了一身水紅色的舞衣,之後登上戲臺。
絲竹聲起,她長袖一展,腰肢如柳,盈盈一握,整個人便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花,從臺上慢慢舒展開來。起初只是幾個簡單的迴旋,漸漸地,越舞越急,越舞越開,水紅色的裙襬在燈影裡翻飛如蝶。轉身抬眼間,都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種柔而不弱的風致。
臺下,就連淮王家的小郡主也不再亂動了,認真盯著看。
一曲終了,曹妙靜收住舞步,微微喘著氣,額角沁出細細的汗。來到眾人面前,低頭福了一福,謙卑有禮。
“不錯,這舞跳得真好。”太后回頭吩咐吉祥,“把那對翡翠鐲子拿來,賞給曹姑娘。前兒雲南進貢的雲錦也拿來一匹,這樣的人才,不能委屈了。”
吉祥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曹妙靜連忙跪下謝恩,接過賞賜時手指微微發顫,嘴裡說著民女何德何能,心裡頭那塊石頭卻總算落了地。
她是商人之女,家財萬貫,可在那些官家女子跟前,到底矮了三分。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了臉,得了這樣高的讚譽和賞賜,這話傳出去,旁人少不得要高看她一眼。
今日還是多虧了淮王妃替她引薦。
她捧著雲錦和鐲子,站起身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三公主姜元歌那邊看了一眼。三公主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一動不動,像一尊漂亮華貴的瓷人。
曹妙靜心裡忽然警覺了一下,姜元歌是不是在想陸公子?那念頭一冒出來,便如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在曹妙靜心口上。
可她很快又定了定神,暗勸自己,長慶公主如今失了帝心,陛下親口叫她出宮去護國寺思過,滿京城誰不知道?姜元歌的地位正一日不如一日。
而自己呢,和淮王府有了關係,又在太后跟前得了彩頭,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曹妙靜下意識揚起下巴,將那點不安壓了下去,嘴角重新掛上得體的笑。雲錦的料子滑膩,貼在掌心裡,涼絲絲的。
這條路一定走得通,不必她再去苦苦攀附,陸公子自會高看她一眼,會為她的才情、她的名聲所動,會……被她吸引。曹妙靜想到這裡,把那雲錦攥得更緊了些,像是攥住了一個沉甸甸的希望。
另一側,莊貴妃正交代淮王妃:“有件事要託付你。側妃如今有了身子,月份漸漸大了,身邊伺候的人手怕是不夠。本宮這裡倒有一個伶俐人,一直在跟前伺候的,識字,也會算賬,模樣性情都是好的。帶回去放在府裡,替側妃分勞,也替你分擔些,免得你事事操心。”
說是分憂,實際上不過是往淮王身邊塞人。莊貴妃的宮女進了淮王府,那就是莊貴妃的眼睛和耳朵。淮王妃心裡未必樂意,可當著這麼多人,她不好拒絕,免得背上不敬婆母和善妒的名聲。
“母妃想得周全,兒臣今日便帶回去安置。”淮王妃臉色略有些勉強,卻還是應下了。
莊貴妃滿意地點點頭。
月亮被烏雲遮起,素齋宴也結束了,眾人紛紛告退。
今日用膳的時候正好,甫一吃完,便下起了雨。這雨下的十分應景,地上剛給雷公慶了生辰,這位神仙就在天上轟隆隆地應了。
元歌留在了最後,待其他人走後,單獨謝過太后。
殿外雨聲淅瀝,太后歪在一張紫檀木的軟榻上,背後墊著引枕,手腕戴著個赤金鐲子,在燭光裡一閃一閃。她半眯著眼,像是有些乏了,可精神還好,示意元歌坐到身邊來。
“你也別想太多,累著自己。”太后握著她的手說道,“你父皇這些日子心裡頭不痛快,朝中事多,你出去躲個清靜也好,總比在宮裡憋著強。護國寺是咱們皇家的廟,一應供給都是齊全的,你什麼東西也不用帶太多。”
元歌應了一聲:“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再過兩日,孫女便出宮了。”
“你那一筆字寫得好,哀家早就想叫你抄幾卷經了。回頭你到了護國寺,替哀家抄幾卷,哀家會讓吉祥定時去取,可不許偷懶。”太后又笑呵呵地說。
“皇祖母吩咐,孫女不敢怠慢。”元歌回握她的手,感受到了太后手上鬆垮的皮膚,以及這皮膚下明顯的骨頭。
元歌嘴上應著,心裡頭卻忽然明白過來。太后這哪裡是叫她抄經?分明是繼續給自己撐腰。
每月讓吉祥來取經書,便是讓護國寺裡頭的人都知道,長慶公主雖失了帝心,還有太后看著呢。誰要想趁她落難時踩上一腳,也要掂量掂量。
想到這裡,她鼻頭一酸,抬起頭看著太后,終是忍不住問了出口:“皇祖母,您為何這樣幫孫女?”
太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你出了宮,你的那隻狗怎麼處置?”
元歌愣了一下,不知太后怎麼忽然問起這個,還是老實答道:“孫女打算帶著。那狗年歲大了,走路也不如從前利索,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太后聽了,嘴角慢慢彎起來,眼角的皺紋擠了擠:“哀家就知道,你會帶著。”
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窗外,將窗紙一瞬間映得慘白。
“昭雲從前也喜歡養狗。她在宮裡時就養,出宮後又在公主府養了一隻好大的狗。那隻大狗下了崽,她高興得什麼似的,說要給哀家送一隻來。”太后的聲音慢了下來。
元歌心頭微微一震。昭雲長公主,那是太后的小女兒,多年前便已病逝了。
她小時候倒是見過這位姑姑,記憶中臉已經模糊了,只依稀記得是個和善人。
“不過還沒送來,她就去了。”太后頓了頓,語氣平靜,“那隻大狗沒多久也跟著去了,只剩下一個小狗崽,哀家便讓人抱進宮裡來。”
“誰知進宮第二日,那小狗崽便跑了,大約是從角門溜出去的。宮人找了幾天幾夜,滿宮裡翻了個遍,連影子都沒找著。外頭那麼大的地方,它一隻小狗,不是餓死就是被人打死了。”
元歌的眼睛慢慢睜大,猜到了什麼。
太后轉過頭,看著她,欣慰地說:“後來哀家瞧見你牽著那隻狗,這才知道,是被你撿去了。叫香香是吧?這些年,你把它養得很好。”
“原來香香竟是昭雲長公主的狗!”元歌后知後覺。
太后搖頭:“早就已經是你的了,哀家還應當謝你。”
“皇祖母用不著謝我,我也是順手撿來的,香香很好,我很喜歡它。”元歌此刻在太后面前已經不像一開始拘謹了,說話也放開了些。
原來和長輩相處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困難,太后娘娘也算是宮中的好人,可惜她覺得自己剛和皇祖母熟絡了那麼一點,就要離開皇宮了。
“外頭雨大了,早些回去安寢吧,莫要淋著了。去了護國寺也不必怕,焉知不是另一種福氣?”太后摸了摸元歌的頭,讓宮女來給元歌撐傘,送一送她。
長慶公主走後,吉祥服侍太后梳洗安寢,輕手輕腳地放下帳幔。
她走出寢殿,視線落在一處金絲楠木的柱子,上面刻著一道又一道痕跡。那是昭雲公主小時候,當時還是德妃的太后親手替她量的身量。
每一年,太后娘娘都會叫公主背靠著柱子站直了,拿手指比著發頂,用小刀刻一道痕。起初公主還矮,刻痕低低的。後來一年比一年高,刻痕也一年比一年往上爬。最後一道停在那裡,之後公主就招了駙馬,出宮建府了。
陛下登基那年,太后本該移居壽寧宮,可太后不走,偏要留在從前的宮殿。大約捨不得這林林總總,關於昭雲公主的痕跡。
朝臣們覺得不合規矩,太后也不讓步,只是說:“哀家是太后,哀家住哪裡,哪就是太后宮。”
於是,娘娘就成了本朝這幾代,唯一一個沒有移宮的太后。
……
元歌走出太后的宮殿,天空呈現出某種藍黑色,雨夜的潮氣撲面而來,吹散暑熱。
她不自覺將手伸出傘面,雨絲微涼,滲入指縫。
人道太后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連皇帝也要叫聲娘,花團錦簇,珠寶成山。笑一聲滿宮都跟著笑,咳一聲滿宮都要屏住呼吸。
可再多財寶堆砌,許多人奉承,太后心裡也一直有一場潮溼的雨,怎麼也曬不幹。那就是已故的昭雲長公主。
做父母的,無論地位高低,住在金屋還是草棚,有幾個能接受白髮人送黑髮人呢?
心頭被剜下一塊,便再也長不上了。憑你再用金銀玉石去填,也不敵她的親骨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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