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清晨, 含章殿院子裡的青磚溼漉漉的。廊簷下還滴著水,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幾隻麻雀在簷角蹦蹦跳跳, 抖著翅膀上的水珠, 偶爾發出幾聲嘰喳。
空氣裡那股子土腥氣還沒散盡,混著花圃的甜香, 在夏日裡有種說不出的清爽。
元歌閒閒靠在廊下的竹椅,一隻腳踩著腳踏,另一隻腳隨意地搭著,看宮人們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
香香趴在她腳邊,眯著眼,全然一副懶骨頭相。哪裡還記得自己在什麼地方出生, 最早的主子是誰?只記得含章殿滿滿當當的飯盆。
元歌伸手拍了拍它的頭。
明日她就要離宮了。此時面對著住了多年的宮殿,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感慨。
昨日去昭明殿向皇帝辭行,父皇對她的態度竟也有所緩和。又對太子的事惋惜不已,全然一個慈父模樣, 痛心地說是自己沒有教好太子。
至於小皇孫,皇帝也出人意料地沒有發落, 反倒命人好生照看,衣食起居樣樣過問。還親自給那孩子賜了個小名, 喚作平兒,取平平安安之意。朝臣們原以為太子遺孤難免遭殃, 誰料陛下竟如此仁厚,一時間滿朝文武齊頌聖德,都說陛下念及骨肉親情,雖太子大逆不道,陛下仍是慈父心懷, 寬仁待幼,真乃千古明君。
這些話傳到宮外,傳到市井,越傳越盛,倒把皇帝先前對太子的狠辣處置沖淡了幾分。
也不知在這其中,薛讓起了幾分作用。
綠扇從殿裡出來,手裡捧一個托盤,走到元歌跟前,上面是幾件衣裳。
“公主,這些東西帶不帶?”她問道。
元歌歪頭看了一眼,是她不常穿的褙子,便擺了擺手:“不帶了,擱著也是落灰,丟了吧。”
綠扇應了一聲,又捧出一個小匣子,開啟來看,是幾塊上好的墨和一方端硯:“這些文房用具還帶著嗎?”
元歌想了想:“這個拿著,在護國寺抄經總得用。”
綠扇便收起來,又問了幾樣,元歌有的要,有的不要,最後乾脆說:“你先把銀子帶上,缺什麼物件到時候現買就是了,旁的能省則省,帶多了反倒累贅。”
除此之外,還有含章殿的一應舊物,元歌也打算在今日處置了。
紅綃整理出不少,有舊年的帳幔,織金妝花的料子,雖褪了色,那金線還在暗沉沉地泛著光。幾把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畫著花鳥。還有一對茶盞,是前朝的鬥彩,胎薄如紙。
旁邊是幾件元歌小時候的玩意兒,放在一個大大的錦盒裡。泥捏的兔兒爺,彩漆剝落了大半,只剩耳朵上還殘著一點紅。竹編的蛐蛐籠子,竹篾子斷了幾根……
“用不著的東西,年頭也久了,都扔了吧。”元歌的目光劃過這些物件,能回憶起幾個畫面。
含章殿這些年的家當,件件都是好東西,可好東西也有舊的時候。人都不在這兒了,也不知道還能否回來,東西留著做什麼?下一個住進來的雖不知是誰,也會覺得累贅吧。
院內的宮人正忙著,殿門口又來了人。
來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薄紗道袍,料子是上好的蟬翼紗,輕得像煙,襯著裡頭雪白的中衣,一絲褶皺也無。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嵌金絲的帶子,玉質溫潤如凝脂,釦環是赤金鏨花的。頭上戴著三山帽,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和那顆淚痣。他慢悠悠走著,身後還跟著幾個太監。
這位年輕的東廠督主,身著常服,看起來不似傳聞中翻手為雲的權宦,倒像是哪家求仙訪道的富貴公子。
看著出塵不染一副模樣,實際上心裡黢黑,酒色財氣一樣不少。元歌腹誹。
當他走進含章殿時,忙碌的宮人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忍不住向這位薛督主行禮問好。
薛讓也不看他們,只是朝廊下的竹椅走去,嘴角帶著淺淡的笑。
“你今日怎麼來了?”他一看過來,元歌就避開他的目光,垂下眼問。
“公主出宮是大事,司禮監也要來人盯著,看看有無差錯。”薛讓理所應當道。
不過這般事務,按慣例來個隨堂即可,哪裡能勞動他東廠督主?
薛讓說罷便蹲下身來,伸手撥弄了一下地上錦盒中的物件,拿起一個魯班鎖把玩:“這東西不缺不壞的,扔了多可惜,不如都賞給奴才。”
這也是元歌小時候玩的東西。
“我竟不知你今年是幾歲孩童,還要玩這些。”元歌依舊低著頭,似乎在玩自己的手指頭。
薛讓起了身,無所謂道:“反正殿下也要扔了,奴才這就撿走,還替你省了事。”
他說罷,就吩咐太監將這些東西都搬去他在司禮監的直房。
這個人真是奇怪,就連她用過的、不要的東西,他也要拿走嗎?明明是沒有用的物件,他卻像是撿了大便宜。
“隨你。”元歌道。
香香倒是對薛讓熱切得很,圍著他搖尾巴。
薛讓沒管地上的狗,而是對元歌道:“外頭變熱了,回殿裡吧。”
“我倒覺得正好,還有風。”元歌不聽他的,搭在腳踏上的繡鞋晃了晃。
“過來。”薛讓拍了拍她的肩,隨後轉身,率先朝殿內走去。
好嘛,他以為他是含章殿的主子嗎?還在這裡發號施令,她憑什麼聽他的?這到底是誰的宮殿?
元歌在竹椅憤憤了一瞬,之後老老實實站起了身,跟在薛讓後頭,邁過門檻。
她關上殿門,將眼巴巴的香香關在了外頭。香香不滿地嗚了一聲,但顯然無濟於事,對門內的二人沒有絲毫影響。
香香似乎認了命,轉過身趴在門口守衛著,狗眼深沉,不叫旁人靠近。
元歌背靠著門扉,面前堵著一個人,叫她無處可去。
“殿下怎麼都不敢看我?”他垂眼看她,問道。
“我怎麼不敢看你了?”元歌反駁,立刻抬起了頭,望進薛讓戲謔的眼。
一瞬間,她又想起昨夜,他帶著她去感受的那些。他鼻樑的弧度、手指的骨節,以及那處他原本欺瞞她的地方……
元歌不看他的臉,悄悄移開眼,目光停在薛讓的肩膀,可當她又想起自己昨晚也攀過他的肩膀。夏衫下是微涼的皮,硬朗的骨,支撐在她身前,推也推不開,在夏夜投下一片更深的陰影,投在她的肌膚。
怎麼看到哪一處,都能想起親暱的事?都在提醒著她,面前這個人,是個十足十的假太監,奸詐又狡黠,溫柔又細緻。
元歌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終於為自己的目光找到一個落腳點——對面的牆壁。
“殿下生我的氣了嗎?”薛讓又問她。
元歌愣了愣,搖搖頭。
“那你看到我寫的那些了?”薛讓道,“我每回來找你,總是見不到。心中鬱郁,便寫了下來。”
元歌點頭。
沒有出口告訴他,她很喜歡那張紙,整齊疊好收進了匣子,去護國寺也要隨身帶著。
薛讓幽幽嘆氣,彎腰將臉埋進她頸窩,姿態親暱,嘴上抱怨道:“不看我,也不說話,殿下怎麼這樣對我?”
元歌的手在他背後慢吞吞抬起,然後抱住了他:“我只是,有一點不習慣。”
“往後就習慣了。”薛讓眯了眯眼,很享受她的擁抱。
“往後我就去廟裡了,怎麼習慣?我也見不著你。”元歌的聲音略顯失落。
他便又笑了。
怎麼回事?她有那麼好笑嗎?
薛讓慢悠悠開口:“當初在陛下面前回絕領功,那樣鐵骨錚錚,怎麼,如今後悔了?”
“我沒有後悔,反正、反正出宮也不一定是壞事。你們往後肯定還要弄出一堆事 ,我不想摻合。”元歌認真地訴說理由,也像是說服自己,“況且在宮裡待著也悶得很,去了護國寺,沒人盯著,肯定更自在。”
“哦,原來殿下離我遠了,就會更自在啊。”薛讓的聲音沒有起伏。
“明明是你自在。”元歌討厭他的倒打一耙,使勁戳了戳他的胸膛,控訴道:“你在京城裡有大宅子,還有一堆人巴結你。有權有勢,什麼也不缺了。現在還有幾個人能管得了你?薛督主,你高朋滿座,我青燈古佛,好得很!”
你在一片繁華喧鬧裡,富貴迷人眼,哪裡還有時間來找我?哪裡還有時間想念我?
元歌不喜歡這樣幽怨的自己,可她控制不了呀。念頭生根發芽,如野草般蔓延。越在意,就越難以平靜,哎!
“我那宅子就在公主府背後,緊挨著,殿下不知道麼?”薛讓道。
元歌控訴的表情停住,疑惑地看他:“你是特意買在那裡的?”
“不然呢,天下哪有這樣巧的事?滿京城的宅院,我偏偏要住公主府旁。天底下奴才總是想離主子近一點的,就算殿下去了護國寺,我也會去找你。”薛讓安撫地說。
元歌情緒鎮定下來,認真想了想,又問他:“薛讓,為什麼你那麼坦然,我有時候卻很彆扭呢?”
“大約就像殿下說的,我的臉皮比較厚吧。”
“認真點!”元歌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
“好罷,那殿下就試著,心裡想什麼就同我說出來,不要在乎面子。”薛讓說。
元歌皺起眉:“可面子也很重要,我……”
“那殿下就只能彆扭著了,反正難受的也不是我。”薛讓不負責任地說。
“不要!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元歌虛心求教。
學生態度良好,做老師的就會傾囊相授。
薛讓便循循善誘道:“殿下方才情緒不高,說了那麼多出宮的好處,也沒見得高興起來,是因為什麼?說實話。”
“因為、因為……”元歌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細如蚊吶地說了一句。
薛讓抬起她的下巴,不叫她眼神躲閃,直直盯著她:“大聲點,聽不清。”
元歌心尖兒一顫,唇舌含著的話語便吐了出來:“因為我捨不得你,薛讓。”
他低頭貼近,溫柔地蹭了蹭她的臉,即時表達讚賞:“就是這樣,再說一遍。”
元歌踮起腳尖,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咬著耳朵說:“我捨不得你,你要想我,要來找我。”
果然,有時候把這些話說出來心裡就輕鬆了。訴說想念和不捨,並非弱勢,也不會沒面子。
有時候,那些雜七雜八的,也不重要。
“嗯。”薛讓聽完高興極了,親親她的臉頰,又親了脖頸,最後隔著衣料,親了親她的鎖骨,陷入一片柔軟的香氣中,深深吸氣。
他還要繼續往下親,元歌打住他,捏著他的耳朵:“你用過早膳了嗎?”
“不用吃。”薛讓正迷糊著,還想要低頭再親,被元歌繼續制止:“我還沒吃,餓了,陪我一起吃。”
薛讓眼神慢慢清明,只得遺憾地說:“好吧。”
“入了夜你再來。”元歌補充道。
說完,她耳尖有些紅,但謹記方才薛讓的教導,抬頭看著他。
簡直是眉目含春,驟雨初晴。她什麼也不用做,就是站在這兒,僅僅望來一眼,就撩撥人心絃。
薛讓臉上的遺憾立即褪去,眼尾上揚,連帶著淚痣一動:“還是殿下對我最好。”
“走了,去偏殿用膳。”元歌拽了一下他的手,薛讓便順從地跟在她身後。
不過很快,她就後悔叫薛讓夜裡來了。
……
綠扇四處看了看,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可比奴婢想的好多了。”
紅綃也湊過來,深以為然:“可不是!原以為寺廟裡都是清苦的,沒想到連花瓶都備好了。”
正說著,一個十來歲的小沙彌提著水壺進來添茶,聽見這話,便笑嘻嘻地道:“幾位姐姐不知,前幾日宮裡司禮監來了人,把院子從頭到尾收拾了一遍,東西都是他們帶來的。說是怕公主住不慣,連床帳的料子都是從宮裡送來的。”
想來也是因為這個,儘管長慶公主是前來思過的,失了帝心。但寺廟裡的人見司禮監的人都來了,還如此鄭重,便也不敢怠慢了公主。
那個人,還真是周到得很。
元歌伸手碰了碰荷花上的水珠,站在全然陌生的環境,忽然有些恍惚,又有些隱隱的期待。
宮外的日子,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臉皮越厚,吃的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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