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邵仗著休養傷勢, 在蘇府一住便是半月。
西城門一事後,二人的關係早已同擺上檯面無甚區別了,蘇遠澄亦知瞞不過真正心懷惡意之人, 便不欲再委屈女兒, 大大方方認了水水是她與屈邵的親生骨肉。
屈邵捨不得她受到半點流言蜚語, 特意對外放出風聲,道是他從前混帳, 棄了妻女,而今幡然悔悟,一心只為彌補二人,求蘇遠澄回心轉意。
有了這一由頭, 屈邵更是住得心安理得。
就連小年夜, 他也只是徵得蘇遠澄應允,帶著水水回了趟鎮國府認過親,將女兒安置妥當後, 便馬不停蹄折返蘇府,只為陪著她。
水水難得見那般多同齡孩童, 長輩們對她更是萬般縱容、有求必應, 自是玩得不亦樂乎。
也不甚在意自家爹爹的去留了。
午後,蘇府正屋的書案前, 暖爐焚著嫋嫋沉香。
腳步聲由遠及近, 蘇遠澄一抬頭, 正見屈邵斜倚在門檻處,目色繾綣地望著她。
她柔柔一笑:“回得這般早?怎不見水水那丫頭?”
“她在府內玩得歡呢,入了暮,我再去將人接回來。”屈邵抬步向她走來,俯身探了探頭, “阿橙呢,在忙什麼?”
“給長公主寫信,不是為了避嫌麼,明面上不好再見面了,便傳封書信。”蘇遠澄筆尖穩穩落下,“天寒了,殿下卻偏嗜一口冰,我得叮囑她幾句,顧惜些身子。”
屈邵聞言,順勢繞到她身側,故作委屈道:“叮囑啊……阿橙可未曾這般惦記過我。”
“那……封胥冷不冷?可要我親手為你熬碗薑湯?”蘇遠澄擱下筆,眼底漾起調侃的笑意。
“若是阿橙餵我,莫說薑湯,毒藥我也是甘之如飴。”
蘇遠澄含著笑瞧了他一眼,並不言語,只抬手勾住他衣領,微微向下一扯,便將人拉至面前。
氣息咫尺相纏。
“毒藥沒有,倒是有旁的……”
話音未落,她便仰起頭,直直地覆上他的唇。
屈邵溫順地闔上眼,享受著愛人難得的主動,卻在她淺嘗輒止意欲逃離時,驟然反客為主,將人輕壓在椅背之上,步步加深了這個吻。
直至被懷中人錘了兩下,他方低笑著退開,一臉饜足地倚在案桌邊。
蘇遠澄面頰帶著未散的薄紅,含嬌帶嗔地睨了他一眼,示意他轉頭:“桌上那份暗報,你且看看。”
屈邵從善如流地拿起暗報,搓了搓紙面,便知這是金吾衛遞來的。信上只道兩名逃竄的匈奴人皆已擒獲,卻拒不交代,領走他們的、那名手持皇家密令的神秘人,究竟是誰。
“阿橙可是需要我走一遭?保準讓他們開口。”
蘇遠澄搖了搖頭:“我想親自去趟詔獄。”
“詔獄那地方,又黑又髒,趙賡彥不是大理寺卿嗎,讓他去如何?”
屈邵眉頭輕挑,抬手替蘇遠澄將鬢邊碎髮挽至耳後。
蘇遠澄偏頭略一思忖,拍板道:“不如大家同去吧,三個臭皮匠,倒也頂個諸葛亮。”
她側眸望向身邊男子,嗓音溫軟:“封胥,可陪我?”
“自然。”屈邵盯著她眉眼彎彎的可愛模樣,一臉寵溺,趁她不備,飛速地揉了揉她的臉頰。
他心下遺憾,若是女兒的長相能再多隨她幾分便好了,他也能瞧瞧阿橙小時候的模樣。不過轉念又想,他的水水乖巧軟萌,已然是全天下第二可愛的姑娘了。
應知足才是。
*
詔獄的溼冷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饒是屈邵已提前命人打理過一番,墨石甬道上斑駁的陳年血漬依舊深深滲入縫隙,難以除去。
獄卒提著燈在前引路,長靴踏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花。
屈邵下意識側身,將蘇遠澄往自己懷裡攬了攬,替她擋下飛濺的髒汙,順手擋住周遭犯人飽含惡意的眼神。
蘇遠澄官居高位,早已不是什麼純良之人,自也見過不少腌臢,只是有人願將她捧於手心、細細呵護,她自然樂意享受。
趙賡彥早已到了刑訊室,提審犯人,二人不欲動手,便在旁屋瞧著。屈邵還貼心地為蘇遠澄備了一盤橘子,果香清甜,多少能沖淡屋內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多時,趙賡彥審訊完,淨過手,命人將兩名匈奴人拖回牢房,隨即步入旁屋。
“果真嘴硬,半句實情不肯吐。不過我套出,他們此行,應不是為了殺他而來。”
屈邵聞言輕嗤一聲:“殺我,他們有那個本事?”
趙賡彥但笑不語,只不經意地打量了蘇遠澄一眼。
他前陣子方結束外派回京,此番亦是多年來第一次再見蘇遠澄,他著實未曾想到,一個底層出身的女子,竟能於短短五年,躋身朝堂高位。
難怪能將他這位桀驁不馴的好友,拿捏得死死的。
他斂了斂心緒,正色問道:“蘇大人,可瞧出什麼異樣了?”
蘇遠澄嚥下屈邵遞到她嘴邊的橘子瓣,才緩緩道:“尋常人入獄,多會痛哭鳴冤,可這二人,既不認加害一事,又不為自己辯解半句,好生奇怪。”
“有理。”趙賡彥回想了審訊過程,確實察覺到一絲異樣,“只是不知,二人何出這反常之舉?”
“難說,”蘇遠澄聳了聳肩,“興許是,他們覺著在這詔獄中,不至被人滅口,想多待會兒?”
屈邵懶懶地伸了伸腰,打斷他們的探討:“與其在這費心多想,不如推他們一把,來一招,引蛇出洞。”
是夜,詔獄一眾侍衛們便得了上司授意,慶賀起了小年節,好酒好肉,划拳行令,百無禁忌。不多時,便醉倒一片,守衛自然異常鬆懈。
三更時分,一名匈奴人拾起一枚小石子,打在守衛身上,確定他們已然深睡過去,竟施展出縮骨之術,悄無聲息地從木柵之中鑽了出去,又取下守衛腰間的鑰匙,開啟囚室的門,放出另一名同伴。
二人藉著夜色掩護,一路穿過詔獄,下到底牢,背出了一名重犯,正是此次北伐被俘的匈奴左賢王。
翌日天將明,詔獄方才發覺走丟了要犯,上京當即全城戒備起來,各處城門對出城者等嚴加盤查。
出逃的一行人本欲混入異域商隊離開,卻未料到他們的畫像早已發到了守城士兵的手中,無奈之下,只得躲到了京中黑市的一家無名客棧中。
就這般藏了兩日,年關將近,仍不見戒備稍松。
這可急壞了匈奴人。
午後過半,一人便做了偽裝,出了黑市,三兩下拐進皇城地域,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便帶回了一名以輕紗掩面的女子。
不多時,客房中便傳出爭論之聲。
他們全然不知的是,客棧對面,蘇遠澄和屈邵將幾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蘇遠澄倚在窗臺上,翻了翻暗探對這幾人的監視密報,嘖了一聲:“這左賢王在匈奴還蠻有威望的嘛,竟能引這些人捨身相救。”
屈邵素來聽不得她誇旁人,當即哼了一聲:“不過爺的手下敗將,就算讓他們僥倖救了回去,我再打過去,再抓一回便是。”
“是是是,我們屈大將軍英勇無雙,無人能敵。”
蘇遠澄仰了仰下巴,問道:“可知,那女子是什麼來頭?”
屈邵側頭瞧了一眼,親衛當即上前回話。
“稟夫人,是五公主的貼身宮女。”
竟是那個向來低調的五公主嗎……
蘇遠澄略感震驚,倏然想起前些陣子賀冬節,屈邵身邊的年輕女子,可不正是這位五公主。
只是她為何要害屈邵,莫非是愛而不得、因愛生恨?
屈邵聞言,倒也微微挑了挑眉,又對上自家娘子掃過來的目光,忙擺手撇清干係:“我可與她不熟,好阿橙,莫冤了我。”
“是嗎?邵……哥哥?”
蘇遠澄端起窗臺上的茶,淺淺抿了一口。
本是親暱的稱呼,又是從心愛之人口中說出的,原應十分撩他心絃才對,卻偏生是在這等情境之下。屈邵不由心生遺憾,連帶生出對那五公主李召星的一陣怨懟。
生怕阿橙不悅,他當即將他與李召星自小到大的所有交集一股腦道出。
“……所以你是說,你只是幼時帶她出宮玩過,還是為了藉著這個由頭從宮宴上溜走?”蘇遠澄抽了抽嘴角。
“是,我六歲便隨大伯遠赴河西邊城,期間也只斷斷續續回過幾次京城,亦只見過這位五公主兩面。誰知北伐慶功宴那日,陛下非得讓我領著她這好女兒出宮逛逛,便是賀冬節那回。”
“不過……”他話音一轉,委屈巴巴道,“阿橙賀冬節還邀他人同遊呢,與我數年相伴,倒是未曾邀過我出遊。”
蘇遠澄未料到他話頭調轉得如此之快,微微一愣,隨即道:“我不也陪你逛過延安府的交年節嗎?”
“那怎能一樣?交年節是交年節,賀冬節是賀冬節,更何況上京可是我故土,對我意義頗深。”
“屈氏不是兩河發家的嗎?你的故土應在那一帶吧?”
“那,上京也算我長大的地方了,要逛也應由我帶阿橙去逛。”
屈邵起身,環住蘇遠澄的腰,附在她耳畔道:“不管,阿橙要補償我。”
親衛方才見自家主子對夫人這般撒潑打滾,著實沒眼再看,一早便自覺地退出門去。
屋中只餘二人。
既已知曉這群人的真實目的,又釣出了背後大魚,亦無需再看了,交由暗衛處理便是。
蘇遠澄旋即合上窗,轉過身,雙臂輕輕搭上屈邵肩上,慢慢朝他靠近。
卻在即將要觸到他的唇時,倏然停住。
“你說,我們將證據上達天聽,陛下便會懲處她的親女嗎?”
屈邵盯著近在咫尺的紅唇,心神早已因盪漾而渙散,哪想思索,只附和著道:“定然不會,阿橙可有何好法子?”
蘇遠澄略作思忖狀,片刻後又搖了搖頭,往前湊近了幾分,雙眸凝睇含情。
屈邵滿心期待著與心上人的溫存,哪知她卻又突然拉開身子,眨了眨眼道:“我有一計,不如設個陷阱,將五公主抓個現行,再引陛下前去,眾目睽睽,鐵證如山,我不信她能輕易脫身。”
屈邵望著她眼底的狡黠之色,不由收緊了右臂,將人往身前拉了又拉,俯身抵著她的額,滿面縱容。
“是是是,小祖宗,您說得都對,只是饒了我吧,莫要再戲耍……”
蘇遠澄忍俊不禁,彎了彎眸,封上他的唇,給了他如願以償的吻。
木窗微合,隔絕了一室溫柔繾綣。
*
屈老太君年事已高,早年又在戰場落過傷,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屈家上下怕她受了刺激,一直將屈邵重傷一事瞞著,待他好得完全了,方才敢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老太君自是驚得心頭髮顫、後怕不已,可見屈邵仍能舞槍弄棍、騎馬彎弓,又領回了一個夢寐以求的小曾孫女,玉雪可愛,她高懸著的心這才堪堪落下。
可一想到自家孫兒受了這般重的傷,好不容易盼來的曾孫女還受了不小的驚嚇,老太君哪能真嚥下這口氣。
因而待休沐日過,天方矇矇亮,她便攥著太祖皇帝御賜的丹書鐵券,直奔宮裡討要說法去了。
老太君抵達紫宸殿外時,女帝方散早朝,正留了數名重臣在內殿議事。
可屈家滿門忠烈、世代功勳,屈邵又才立下蓋世之功,女帝怎敢讓屈家這位七旬老太在外久候,當即停了議會,忙將人傳召入內。
“老太君怎來了宮中?還不快快賜座。”女帝和煦一笑,語氣萬分溫和。
“多謝陛下,可老身不敢坐!”
屈老太君拄著杖,蹣跚著上前,滿面痛色。說著,便顫巍巍俯下身,重重跪地:“老身有罪,還請陛下責罰!”
“老太君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女帝見狀,驚惶出言,她話音未落,一旁的太監總管便疾步上前,將老人家攙扶到圈椅上。
屈老太君推辭不過,喘了兩口粗氣,方沉聲道:“老身今日闖了金吾衛,逼問吾孫遇襲一事,干擾了朝廷辦案,實屬大罪!”
女帝聞言暗暗鬆了口氣,微微一笑道:“您著急孫輩,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屈老太君搖了搖頭,字字鏗鏘:“老身論罪當罰,可老身的邵兒為國為民、出生入死,如今竟遭賊人暗算,還請陛下,為他、為屈家討一個公道!”
老太君說著,手中柺杖重重頓在殿內金磚之上,又要跪下。
女帝忙起身阻攔,正色承諾:“此事朕早已知曉,特命金吾衛十日破案,您放心!此事,可算勾結外敵、謀害我大昭良將,乃叛國大罪,朕定當嚴懲不貸。”
“可……”屈老太君猶豫著抬眼,“此事,牽扯宮中之人。”
話音剛落,接到訊息的金吾衛上將軍便匆匆趕來,跑進殿內,“撲通”一聲跪地請罪:
“陛、陛下恕罪!臣抵不過老太君以死相逼,走漏了案件風聲。不過,臣已得了暗報,這匈奴餘孽稍後將在冷宮與幕後之人相會,臣已領了兵,正欲前往抓捕!”
“你方才說,這幕後之人,是宮中人?”女帝沉了聲,指尖一下一下點在椅臂。
上將軍訥訥應是。
女帝微微眯眼,心念一轉,這宮裡,想害屈邵的,只有五皇子了。
畢竟他背後的魯國公韋氏,當年便被屈邵以貪昧軍餉為由,奪了兵權,結下了不小的樑子。
她早看不慣宗室大臣以血脈正統之名,逼勸她立五皇子為儲。憑什麼她的兩個親子皆亡,而一個宮婢所出的孽障,敢來覬覦她的江山?
思及此,女帝當即拍案而起:“既如此,朕便領著老太君,親自前去抓人,也好讓天下人看看,朕絕不徇私!”
御駕將起,蘇遠澄背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擺了擺,便有臣子出列躬身:“陛下,金吾衛辦案,臣等不妨先行迴避。”
女帝掃視殿內重臣,擺了擺手:“不必,蘇愛卿的女兒不也涉事其中,眾卿一道前去罷,做個見證。”
冷宮禁苑,荒草叢生。
偏殿之中,兩道爭執之聲隱隱傳出。
“……你們辦砸事!如今還敢來要挾本宮?!”
“不敢,只要……出城,這御賜令牌定完璧還給公……”
“無恥!你們要的佈防圖我已……”
“今時不同往……”
似是不欲再聽二人爭言,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手持火把的金吾衛魚貫而入,將整座大殿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正是面色冰冷的女帝,身後是屈老太君與一眾權臣。
李召星猛然轉身,目之所及,臉色霎時慘白,她攥緊了拳,後撤兩步,似是極力想遮住身後之人。
“母親,您…您怎會在此處?”李召星揚起一抹極其勉強又討好的笑。
似是闖了禍的孩子,又因被驕縱慣了,拉不下臉來。
女帝一言不發,只死死地盯著她,眼神唯餘徹骨的失望。
她從未想過,勾結外敵的竟是自己最為疼愛的小女兒。
為何她的兒女要一個一個牽扯進是非之中?從未考慮過她這位母親的感受!可召星,是她僅剩的兩個孩子之一,她多想輕輕揭過,奈何身後是苦主和一眾大臣,他們怎麼可能同意?
女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腹情緒盡數褪去,只剩帝王威嚴。
她揮了揮手,金吾衛當即上前,將李召星身後之人粗暴地拖了出來,扯下面具一瞧,一張臉高鼻深目,果真是那從詔獄逃脫的匈奴人。
而此人手中攥著的,正是她賜給李召星的令牌。
獨一無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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