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風敗俗
房門開啟,蠟燭熄滅,屋子裡的人藉著月光一個個離開。
李心暉被尉遲紅月按住肩膀,一直等到其餘人都離開,才撤回手。
四折屏風之後的燭火是最後一個熄滅的,後面靜悄悄的,聽不見有人走動的聲響。
李心暉被攙扶起來,尉遲紅月卻依舊扮演著“奴隸”的角色,端著李心暉的手腕往外走進月色中。
“你看,那幾個人裡有沒有看著很眼熟的?”
尉遲紅月抬起手指向長廊,之前離開的人尚未走遠,但互相之間都還隔著一段距離,看起來都在忌憚著彼此。
“眼熟的……”
李心暉現在還有些暈乎乎的,後腦隱隱有些鈍痛,許是在屋簷上被揹著跑時吃了太多冷風,接著又受了驚嚇,身體開始警告她了。
甚至遠處的景象都出現了重影。
尉遲紅月提醒道:“有沒有長得很像李承儒的。”
像她的父親……
硬要說的話,其實她剛剛就有感覺,那位蘭陵王的聲音和語氣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李心暉搖搖頭,推開尉遲紅月,一手撐著腦門,卻只碰到了冷硬的面具。
說起來,她還不知道自己的面具是什麼樣子。
這麼想著,李心暉抬手打算摘下面具,卻被尉遲紅月按住:“不急,等離開了再摘。”
這時,背後響起一陣輕咳聲,回頭一看,是被堵在門內的裴如咎。
他和身後的少年,四隻眼睛即便藏在面具之下都泛著肉眼可見的光芒。
李心暉退後兩步,讓兩人出來。
但裴如咎並沒有多停留,也沒有像之前在長廊下,表現得和尉遲紅月十分相熟。現在就像是互不認識一般,擦身而過。
難道是還有其他人在嗎?
李心暉想探頭往屋子裡看,卻被尉遲紅月扶著手,硬拉著往長廊走去,和裴如咎隔了十幾步。
五月的夜裡,吹過山泉的風帶著清新的草木香氣。
走出長廊,在“叮咚”的泉水聲流進耳朵後,李心暉終於恢復了幾分神智,頭不昏了,手腳也有了力氣。
到這裡,應該可以說話了。
“你說的我會得到想要的,就是指這個?白日你們的目的……”
雖然李心暉說的很小聲,但兩人靠得很近,尉遲紅月明明聽見了卻像是沒聽見一般適時地打起了哈欠,聲音裡也充滿了睏倦:“夜深了,該回去休息了。”
李心暉毫不客氣地回懟:“休息?一個白天一直在睡覺,什麼也不幹的人憑什麼說這種話。”
尉遲紅月託了託李心暉的手腕,殷勤道:“我是在為您著想啊,書令,明日的文書工作還要多依仗書令呢。”
李心暉猛地湊近,抬手從尉遲紅月面具上的淚滴摸到腦後的布結,作勢要摘下他的面具。
“想要替身,隨便在路上抓一個便是,還是你以為我真的怕你,不敢把你的身份說出去?你既然非要把我帶來,應該是打算拉我入夥吧,那何必還說一半留一半呢?”
“你說的有理,但還是先離開這裡,明日再說吧。”
尉遲紅月趁李心暉思考的間隙不著痕跡地後撤開,走到李心暉身前蹲下,示意她趴上來。
“不要。”
李心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來的路上已經夠難受了,她可不願意再經歷一遍。
“我自己走回去。”
李心暉跨過蹲在地上的尉遲紅月,沿著裴如咎等人走過的小徑往外走。
“唉?可是很遠的,我不是怕累著你嗎?”
尉遲紅月小步追上來,嘴上還絮絮叨叨的:“等你走回家,說不定天都亮了,那你白日怎麼還有力氣到公廨批錄文書呢?”
“閉嘴,你再提文書我便也撂挑子不幹了。”
小徑拐了兩道彎,繞過豐茂的草木後,眼前頓時豁然開朗起來。
大門敞開著,沒點燈籠,沒有門衛。
尉遲紅月像條小狗一樣跟著:“那,那不提,可是你也不知道這是哪,怎麼找到回去的路啊?”
李心暉回頭,舉起手撓了撓尉遲紅月的下巴:“這不是有你在嘛,狗狗不是總是能幫主人找到回家的路嗎?”
尉遲紅月立刻委屈地叫了起來:“你把我當狗!”
李心暉則配合地“嘬嘬嘬”了三聲,接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乖狗狗。”
“汪汪!”
月色逐漸變得淺淡,離開了那處神秘的院落後,為了避開巡邏的金吾衛,兩人一直在各種幽暗的小巷裡繞來繞去。
“你好像經常走這樣的路。”
李心暉扯了扯手裡牽著的狗鏈,前面的人就停了下來,她到家了。
“是啊,和你不一樣吧。”
面具人和麵具人前胸對後背站著,本來就誰也看不見誰,其中一個人還要用偽音說話。
“嗯。你說的對,我先回去了。”
李心暉側身繞過尉遲紅月剛走出去沒幾步又折返回來,見尉遲紅月還杵在原地沒動便拍拍他的肩膀,揮手示意他蹲下身。
“我記得剛剛出門的時候門已經上鎖了,只能翻牆進去了,你蹲一下,我借個力。”
“……”
“嗯,嗯,這麼低就夠了。”
李心暉翻上牆頭,還不忘叮囑尉遲紅月:“明日莫要晚到,你桌上堆了許多文書,儘快搬走。”
“知道了。”
隔著圍牆,依然能感覺到尉遲紅月說的三個字裡咬牙切齒的意味,李心暉這才感覺心裡好受些,輕手輕腳地走回房間。
坐在銅鏡前,看著那張眼角垂下淚滴的假面,李心暉還是覺得不真實。
這一天發生好多事。
鄭舉舉死了。
尉遲紅月和裴如咎是一夥的,而鄭舉舉的死很可能是他們用來陷害周興的一個陰謀。
而且這兩人還和一個戴假面的勢力密謀把中央十二衛都換成他們自己的人。
……
逐漸變得淺淡的幽藍夜色裡,李心暉一手執筆,一手撫摸著面具上的淚滴。
看起來像是顧影自憐的冷宮棄妃,但面具之下她的嘴角微微翹起,眼神裡閃爍著細小的微光。
真是有意思!
……
不等日頭照到窗帷,李心暉就站了起來,活動一番,鬆了鬆在書案後坐了一夜的筋骨。
接著換上鵝黃色常服,趁另一間房裡的兩人還沉醉在夢鄉里時就出了門。
今日的晨光異常的明媚,李心暉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聞著噴香的煙火氣,身體裡的冷意這才都被驅散乾淨了。
提了一包剛出爐的油餅走進架部司的小院,就見自己那間堆滿文書的小屋的門已開啟,尉遲紅月書案上的文書也已清理一空。
真是美好的一天。
是她回到神都之後,最好的一天了。
“喂,你聽說了沒有,太常寺卿之子的屍體,今早被過往的船伕撈起來了。”
天一下陰了,日頭躲進了路過的一團白雲裡。
李心暉往外看去,幾個身著青色常服的六部官員從門口路過,口中嘖嘖感嘆著世事無常。
太常寺卿……
李心暉不知怎麼走上前問道:“敢問上官,太常寺卿可是姓韋?”
“確是姓韋,你是剛從外地調回來嗎,這都不知道?”
“……是,叨擾了。”
六年前韋萬石的父親還只是太常寺少卿,現下卻也早已高升了。
李心暉記得昨日長孫說韋萬石已經進了司農寺,在別人嘴裡卻依舊只是太常寺卿之子。
那,會不會只是韋萬石的兄弟呢?
李心暉走回架部司,走到自己書案對面,掀開那本藍皮書,不等書本下的人反應過來就問:“你知道韋萬石死在渭水裡了嗎?”
“這……呃,你什麼意思,懷疑我?”
尉遲紅月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後立刻就看穿了李心暉試探的意圖,但也只是瞪大了眼睛,並未惱羞成怒。
“是啊,真的不是你乾的嗎?”
“自然,我殺他做什麼。”
李心暉上下打量了一番尉遲紅月,好像依舊還是不相信。
尉遲紅月冤枉極了:“你難道忘記了,昨晚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啊?”
一聲聲感嘆聲和吸氣聲從門外傳來。
以往空蕩的架部司從來沒出現過這麼多人,還個個身穿官服,看著就像是來辦公事的。
張超姍姍來遲,也抿著嘴一臉意想不到地看向屋裡,靠得極近幾乎衣袂相連的一男一女,他的兩位下屬。
“你,你們!哎呀,真是傷風敗俗,傷風敗俗啊!”
張超捂著臉像顆馬球一般滾開了,其他人嘖嘖感嘆了一番後也齊齊走遠了。
陽光打進屋子裡,照在李心暉身上,她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她後悔了。
真是糟糕的一天。
尉遲紅月捂著嘴,小聲抽泣:“嗚嗚,我的清白,我的名聲,都被你給毀了。”
雪上加霜。
李心暉拿著藍皮書回到自己書案後面,藉著文書的遮擋想偷瞄一眼藍皮書的內容,卻被尉遲紅月給發現了,眼疾手快地一把奪過去藏在身後。
“真是的,要不是我眼睛賊,就要被你給看光了。”
“嘖嘖嘖,傷風敗俗!”
屋外那幾位官員再次走過,留下一句感嘆。
李心暉深深地看著尉遲紅月,語氣裡帶著幾分祈求:“你還是多讀點書吧,別總一開口就讓別人笑話。”
“哼,真是賊喊捉賊,要不是你偷看我,我怎麼會……”
“是偷看你的書!”
“你看,你承認了吧。”
李心暉厭煩又嫌棄地擺擺手:“滾。”
一上午,李心暉再也沒理會過悠哉躺在書案後的某個皂色物體。
到了午時,李心暉便出門去尋了杜青梅,然後請杜青梅進禮部去尋長孫無塵出來。
“你為何不同我一起進去?”
李心暉沉默地看向一臉天真的杜青梅,對方後知後覺的捂住嘴:“忘了,忘了……”
杜青梅一個人進去,一個人出來。
“她不在,說是告假了。”
李心暉大概猜到了長孫無塵告假的原因,許是聽說了鄭舉舉的死訊。
“那我們走吧,等下值了再去看看她。”
兩人轉頭去了工部,尋到房玄機後,李心暉才問:“你們可知今晨太常寺卿之子的屍體被船伕從渭水裡撈了出來?”
兩人皆是一臉唏噓:“知道。”
李心暉帶著最後的希望問:“那個太常寺卿之子,是韋萬石嗎?”
“韋萬石是太常寺卿的獨子,而且他母親一直在老家照顧他的祖母,所以他父親一向很疼寵他。”
房玄機的表情也很是落寞:“昨日還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沒想到就這麼沒了。”
杜青梅道:“據說是昨晚在畫舫上喝多了酒掉進河裡的,當時也有人看見了,只是沒看清是誰。”
房玄機問:“是誰看見了?為何不報案?”
“韋萬石是獨自登上畫舫的嗎?他同行的人難道沒有注意到他落水了?”
杜青梅被問得一愣一愣的,委屈道:“不是,你們幹嘛都問我啊,我又不是京兆府的!”
李心暉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急了,連忙道歉:“對不住。”
“我也對不住,一時著急了。”
杜青梅不解道:“不過你們平時與韋萬石不說不和,即便路上見了也不會搭理,怎麼聽到他的死訊這麼激動?”
李心暉看向房玄機,她是因為懷疑是尉遲紅月所為,房玄機又是為什麼。
“雖說不和,但終究曾是同窗,死得這般不明不白,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聞言杜青梅似有所感地垂下了頭:“是啊,人怎麼就這麼沒了。”
李心暉看著陷入迷茫的兩人,心裡也不免覺得有些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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