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本不可能！完全說不通！
就好比你明明往山下走, 走著走著卻忽然回到山頂了！都自相矛盾不合邏輯了！
但如此弔詭之事，又實實在在地發生了！半點不摻假！
徐靈賓看著地上臥倒的熟悉紙人，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不、不可能……一定是中間哪一步出了問題！
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呢？
最關鍵的步驟，她分明記得再清楚不過——他們確確實實兩次在升室開啟機關進入斜道, 確確實實下降了兩次沒錯, 是在往“山下”走啊！
那這裡確實是“山頂”嗎？也沒錯啊, 白無常被推倒的姿勢和角度都是獨一無二的，確實是第一個紙人, 與之相對的，第二條龍的那個白無常就好端端地立著。
只能從頭捋一遍了——
被推倒作標記的紙人……
取水龍的環狀構造……
六十四卦中的升卦……
下來後進入第二條龍……
再從第二條龍的升室下來……
怎麼回事, 怎麼好像每一步都沒問題，最後指向的結果卻是大謬特謬！
徐靈賓扶著腦袋，只覺得自己越想去理清楚反而越覺得混亂了。
一時間，視野中的景象都有些模糊。四壁和地上那抹慘白, 化為混沌的色塊，開始浮動、變形、重組, 似乎在一起無聲地鬨笑——笑他們的倨傲, 笑他們的枉然。
徐靈賓晃了晃腦袋, 竭力從混亂中尋回一絲清明, 提議道,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我要親自走一遍。”一定是中間哪裡有問題, 再按照路線走一遍呢？不把推倒的白無常當標記呢？
“你要分開？”陳棄眸子微微顫了一下。他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要自己留在原地等，這是比推倒的白無常更可靠的標記。
“事到如今，也只能你留這, 等我匯合。”徐靈賓神色凝重，不到萬不得已當然最好不要分開行動。但現下，拿活人當標記，重新再走一遍，是驗證這個謬誤最好最快的方法。
既然要分頭行動，照亮自然不能少……
徐靈賓手心向上，朝陳棄攤開手掌，示意他把打火機給自己。接下來要重新走一遍，她就要下兩次斜道，火把在這兩次中必須熄滅才能進去。也就是說，她要麼拿走打火機，要麼就得火把和打火機一起拿走，但她不可能讓陳棄在黑暗中等自己。
陳棄動作緩慢地掏出包裡的打火機，要將它放在她掌心時，半空的手卻忽然一滯，“你不會又故意支開我吧。”
眼看要到手的打火x機就這麼頓住，徐靈賓也滯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開棺時被支開放香爐的事情，她保證道，“當然不是。”
“真的？”
“真的。”
陳棄這才一鬆手，把打火機放到她手裡。
徐靈賓也不多言，拿上打火機就準備出發，過程中能感受陳棄不放心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她到門洞時還回頭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不知道是在說“加油”還是“交給我吧”。
目送徐靈賓的背影消失在了盡頭，陳棄才回過神，從單肩包裡摸出了煙盒，還是將那根一直沒抽出來的煙抽了出來。
現在就是真沒辦法的時候……該試他的辦法了。
夾在指間的整根菸朝地上立著的火把湊近，但在離火苗寸許的地方頓住了。陳棄心中一動，考慮到煙味，還是取下火把到了隔壁的墓室。
*
在隔壁做好一切，又回到了這間有白無常的墓室，陳棄坐在牆根底下等待。
周圍一下靜了，很靜很靜。
自己之外，只有無邊的冷寂，思緒似乎也無邊無際地彌散開去。那些被刻意遮飾的、極力迴避的所有一下子都無所遁形，仿若身在斷崖前，獨對一面纖毫畢現的巨大鏡子——你只能面對你自己，失去所有的屏障與緩衝，避無可避。
此刻，才恍然發覺——這裡，其實真的是一個極可怕的地方。
他雙手環抱膝蓋，額頭貼在膝上，靜靜地坐等。
……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沒有多久，耳邊終於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陳棄埋著的腦袋這才抬起，快速起身迎了上去。
果然，門洞口出現了徐靈賓的身影，她估計走得很急，站定後還在低低地喘息著，對上他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什麼問題也沒有發現。重走這一遍，每個環節都和他們先前經歷的一致，並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她也同樣地走了回來。
“沒點不同？”陳棄問。
徐靈賓有些不解，她已經搖過頭了啊，“沒有。”
“一點沒有？”陳棄又問。
徐靈賓再次搖了搖頭。
陳棄：……
看來點菸，並沒有改變困局半分。
空氣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他們被困在了這座“迷宮山”裡，束手無策，什麼也做不了。
路倒不是沒有，找到這層的升室下去就行。但下去之後呢，再從下一層的升室下來……上來？最後只會回到原地。
這不是探索，更不是前進，只是在浪費時間。
他們就像兩隻小白鼠，被放在了自己都看不清的巨大迷宮裡，每當自以為摸清了規律，向著出口衝鋒，卻總是撞上一堵又一堵豎起的新牆，這樣重複了一次又一次，才發現那些捕捉到的所謂巨大迷宮的一鱗半爪，反而讓真相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簡直陷入了一種弔詭的境地——知道得越多，知道得越少。
此刻，置身於巨大的“宛若透明”的地下迷宮中央，他們竟成了徹底的“無知”，竟然連往哪裡邁步，該不該邁步都不知道了。
“咕唧……”
直到突兀的一聲肚子叫打破了沉默……
陳棄循聲看去，徐靈賓正有些尷尬地捂著自己的腹部，是她的肚子在叫。確實，他們都進這地下不知道多久了，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趕緊歇會。”陳棄招呼她先坐下休息，至少能恢復點體力。
徐靈賓依言，挨著陳棄在牆根下並排坐著。
陳棄還記得她肚子餓的事情，皺著眉，環顧起空蕩蕩的墓室，“這地方，只能找找有沒有蚯蚓……”
蚯蚓？徐靈賓聞言一激靈。
“不然螞蟻……蟋蟀……”陳棄繼續喃喃。
徐靈賓連忙說，“不用，我不餓！”話音剛落，一聲不合時宜的咕咕聲又響起，在空寂的墓裡聽來格外刺耳，她不得不補充，“我說精神上的。”
這些東西……還沒到吃它們的地步啊！
陳棄見她堅持，也不再說什麼，況且他剛剛提的那些也不見得能尋來。
徐靈賓鬆了一口氣，靠著牆，按了按眉心，明顯還在苦思當下的迷局。
見她眉眼間有淡淡的乏意，他又提議，“要不聽會收音機？”或許這樣能感覺好點。
說著，他從單間包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收音機，調了幾下按鈕，但只傳來刺啦刺啦的雪花噪音。
也是，這收音機本就是老古董，這裡又是幾十米的地下，哪裡能有什麼訊號呢。
陳棄調按鈕的動作中多了一絲狼狽。
“這個好這個好。”徐靈賓卻是驚喜。
她的手伸了過來，似乎是朝著收音機，但臨到跟前卻往邊上一轉，轉而勾走了和收音機一起帶出來的亂麻般的耳機線。
這是？
陳棄不明所以地看她，只見她取過後低頭認真理起了耳機線，隨著這團亂麻在手中一點點被理順，她的眉頭也越來越舒展。
陳棄：……
原來是真覺得好。
一時間，萬籟俱寂，只有邊上插著的火把靜靜燃燒著。火光裡，兩個人並肩靠坐在牆根處，徐靈賓低頭認真理著線，陳棄就這麼默默在一旁看著，光陰悠悠地流轉……
看著纏在一起的長長耳機線在她指間繞來繞去，一圈又一圈，繞進，拉出，再繞進，陳棄突然開口，“錯了。”
徐靈賓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手裡的耳機線，這不是都已經理得差不多了嗎，哪裡錯了。
“一開始就錯了。”陳棄瞳中銳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因為在兜圈子，我們就以為是個圓，但其實不是這樣。”
“不是圓？”徐靈賓有些困惑，能繞回來的結構不是圓又是什麼。
“是八字形。”陳棄糾正，還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8”，“中間的洞道坑坑窪窪，我們想到了左右偏轉，卻忘了上下！”
上下？
她忽然回想起自己之前走洞道的時候，腳曾經毫無徵兆地磕在“門檻”上，當時她以為是洞壁太過坑窪，所以門檻高低不一，沒有在意。但如果洞道空方室洞道連起來其實是個“8”的話，洞道一段真的在切換高低層！但因為腦海裡早就有“這段本就崎嶇起伏”的印象，所以才會想當然地歸因成門檻高低不一，從而忽略了一整段真正的抬升或者沉降！
“墓室是平的！但兩兩之間不但偏轉，還不在一個平面上！”徐靈賓恍然大悟。
“對，每一屋像一階臺階，我們每進一屋，就已經跨了一層臺階。只是洞道在中間誤導，所以沒察覺出高低變化。”陳棄補充。
之所以一直沒想到這一層，還是因為墓室本身過於規整和水平，不光無形地暗示他們自己在走一條直線，還在暗示墓室都處於同一個平面上。再加上洞壁嶙峋的凸起吸引了他們絕大部分注意力，踩在這樣坑坑窪窪的底面，出來後又是一個水平的墓室，自然難以留神一個事實——每一次跨過門洞那道“門檻”，就是一次不易察覺的升降。
現在想來，不管是洞道的悄然引導，還是墓室的水平暗示，這兩部分他們都早已經知曉，卻一直只考慮到了左右，忽略了上下的可能。也是，當人們已經解開一個謎題的時候，就是他們最放鬆警惕的時候。
“可八字形的話……”徐靈賓還是有點沒明白，就算是龍盤成八字形，和圓形的差別似乎也不大。
“八字形在空間上是立體的，每條龍本身就多了上下層的關係。打個比方，第一條龍就像一棟樓的四層二層，第二條龍就像這棟樓的三層一層。我們第一次從四層下到三層，第二次又從三層下到二層，所以才繞了回來。”
這一番話的資訊量太大了，徐靈賓擺弄著耳機線，想要理解這兩條龍到底怎麼盤的，似乎是互相螺旋交錯……
“至於出口，出口在……”陳棄頓了一下。
等等，這兩個八字形互相錯層，唯一能走通的升卦只是連通上下層的“樓梯”，那不就又成了立體的繞圈迴圈？這樣的話，不就是又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六十四卦中哪個卦象才是正確的？可是，升卦就是最正確的了，不會有比升卦還合適的卦象了。
徐靈賓還捏著耳機線，突然出聲，“是萃卦！”
“萃卦我們一開始……”陳棄的思緒還陷在雙龍取水的構造裡，一時間沒轉過彎來。
“那是第一條龍的萃卦！”徐靈賓提示，“在那裡試出來是錯的，但是第二條龍的呢？”
陳棄恍然大悟，“這兩條龍的佈局，從結構到擺設，甚至機關位置都一模一樣。所以第一條龍的萃卦是錯的，我們就以為第二條龍的萃卦也是錯的。”
“但實際上我們根本沒去過。”徐靈賓接道。
兩人心中一凜，好刁鑽的機關設計！
所謂的“鬼打牆”，在看破後依舊讓人近乎歎服甚至驚駭！
從一開始……
一個人走在疑似迴圈的環境中，看到多出來的紙人，第一反應自然x是將紙人作為特殊的標記。殊不知，這在幫助你驗證繞圈的同時，也讓你自己親自確認了從下層回到上層的離奇事實。
一個人要懂得卦象才能破局，但這裡透過精妙的安排，早已誤導你正確的才是錯誤的，錯誤的才是正確的。甚至就算看破了雙龍取水的格局，也很難想到最開始就排除的萃卦！
走的每一步似乎都被算到了。
這裡的佈置，不僅利用了環境暗示、建築詭計，更深諳人心的弱點。每一步都彷彿被算計，每一步都導向錯誤的認知。即便最後看破格局，也難逃被誤導。
實在可怕……真的能困死人的！
*
徐靈賓和陳棄不敢耽擱，一起下到第二條龍，找到了代表萃卦的墓室。
此處與其他無異，依舊是空方室的模樣。兩人對其一番細細的摸索和敲打，在一隱秘的角落尋到了同樣的巴掌大的土塊，往下一按，地面中間石板大小的土面下陷，移開，不過這次露出的不是斜道，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細長石階。
兩人站在暗道口，看著階梯能照亮的一段，更遠的地方則彷彿深不見底的洞xue。
“什麼香味。”徐靈賓捂著鼻子。
暗道一開啟，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氣。這香氣十分奇特，沒法和任何已知的花草樹木聯絡起來。
陳棄也想問，手裡的火把卻無風自滅，四周一下陷入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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