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棄拿起石桌上的長火把, 兩人一起到了雜項的架子前。
已經箭在弦上了,但陳棄瞥向身側人的目光裡仍有憂慮,這個計劃真的沒問題嗎?
先不論他這邊用火把吸引走蜈蚣——蟲子本就會被光、熱所吸引, 又畏懼火的威力不敢向前,拖上一段時間不成問題。
可她本人就在危險中心, 和蜈蚣群呼吸相聞, 能依仗的只有自身對恐懼的剋制力。這無疑是一個外行在刀尖上表演雜耍, 稍微露出一絲破綻,就會被扎個對穿。
徐靈賓察覺到他投來的擔憂視線, 在最後動手前再次寬慰道,“沒事的, 有些吐納高手,能控制自己的呼吸裝死,別說蜈蚣,甚至連機器都能騙過。”
她的本意是用這個極有力的例子, 向陳棄證明計劃在邏輯上是可行的——畢竟,都有人能騙過精密的儀器, 那騙過幾只蟲子自然也不在話下。
但陳棄一開口卻一針見血, “你是吐納高手嗎?”
徐靈賓嘴角扯了扯, 沒想到, 他一問就指出了她話裡的致命漏洞。沒錯, 吐納高手確實可以控制呼吸裝死, 甚至能騙過機器, 但那和她這個普通人又有什麼關係?
“差、差……不多。”徐靈賓含糊其辭道。
當然差很多了!她又沒在山裡修行過十幾年!不要小看吐納高手啊!
但為了讓自己的回答更具說服力, 徐靈賓當即雙眼微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極長、極慢地呼了出去。
佯裝一番後, 她根本不給陳棄質疑的機會,徑直衝他點了點頭,示意開始行動。
*
在陳棄的幫助下,徐靈賓輕手輕腳攀上了高大的博古架——她左腳踩在第二層的層板,右腳高抬蹬在第三層的層板,整個人呈一個“大”字貼在博古架表面,姿勢像極了徒手攀巖中的掛壁定格。
之所以如此站位,是因為在這樣二點固定的情況下,她才可能以儘可能小的動作幅度,最快夠到三、五、六這三個關鍵的層數。而在必須裝死騙過蟲子的前提下,動作幅度小一分,活下來的機率就大一分。
一切準備就緒。
壁虎般掛著的徐靈賓最後側首回看,身後的陳棄已經摸出打火機,另一手提著長火把,衝她輕輕點了點頭。
徐靈賓不再猶豫,回頭後直接上手,挑了六層一個朱粉紅色的小瓶子。這小瓶子長身細頸,顏色深沉華貴,更特別的是瓶體蘊有無數細小的、如璀璨碎金的小顆粒,在幽光下如繁星點點。這金光不似赤金那般浮於表面、咄咄逼人,而是透著一股“石中藏金”的內斂與深邃,再加上雕工也是不俗,說不定是它沒錯。
如果她知道這只是普通的金星玻璃,應該會改變主意。
果不其然,金星瓶剛被轉動兩格,內裡就傳出了令人齒冷的窸窣聲!
是蜈蚣!選錯了!
徐靈賓瞳孔驟縮,觸電般把手縮了回來,僵直地貼在巨大木架的框架上。她呼吸屏住,連眼珠都不敢稍移,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和木架一體的冰冷死物。
計劃真的能成功嗎?
其實徐靈賓心裡也沒底,沒有誰比她更清楚,這本身就是一場豪賭。是,理論上只要體溫一樣低,沒有動彈就可以騙過蜈蚣的“眼睛”。但在如今近的距離下,她真的能憑空“隱形”嗎?誰也不敢打包票。
不可避免的,心跳驟然提速。
眼角余光中,一黑亮的長條影從瓶口探頭,緊接著,瓶口一圈如決堤那般,無數蠕動的節肢生物爭先恐後地往外噴湧,彷彿炸開一朵黑色的花。層層疊疊的長蟲在瓶身漫溢遊走,密密麻麻的觸鬚同時在空氣中瘋狂嗅探,敏銳地捕捉著周圍每一絲熱源和氣流的異動,試圖揪出那個打擾它們“長眠”的罪魁禍首。而那個罪魁禍首,此刻僅和它們一線之隔——懸停著的徐靈賓眼眸低垂,臉色慘白,連睫毛都不敢顫動分毫。
第一時間沒有找到目標,瓶身上的蜈蚣似乎陷入了一瞬的混亂,但很快被更大的動靜所吸引——是架子前的陳棄在蜈蚣現身後大步疾退,同時將手中的長火把凌空拋換,帶起的勁風果然吸引到了蜈蚣。遊移不定的蟲群瞬間找準了目標,宛如被鮮肉吸引的餓狼,一擁而下,沿著木架往下直奔陳棄襲去,有幾隻警覺些的慢了幾拍,也丟下近在咫尺的徐靈賓跟了上去。
竟然奏效了?瞥見蜈蚣群和自己擦身而過,徐靈賓心中暗暗慶幸。
但現在還不是能放下心來的時候,估摸等窸窣聲都離開了架子,蜈蚣和自己拉開距離了。徐靈賓瞬間解封,抓住空隙馬不停蹄地探向第五層,目標是一隻毫不起眼的黑陶雙耳罐——這是她在屏氣時就挑好的。這小罐子沒有釉色,紋飾不顯,黯淡無光地縮在角落裡,活像個用來裝鹹菜的土罈子。但正是這份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拙樸,讓徐靈賓一眼就相中了它……大巧若拙,真正的奇珍或許不在其表,說不定就是它了。
但事與願違,不過剛轉動兩下,沒有任何預警的,一細條黑影鬼魅般倏然躥出!
徐靈賓心中一震,又錯了!更糟糕的是,蜈蚣已然躥出!而她什麼動靜都沒聽到!也就是說,她的左手還保持著轉罐子的動作,五指還貼在圈足部分!正上方,就是從罐口現身的那隻蜈蚣!真正觸手可及的距離!這種情況下,她再也沒有任何回撤的機會!只能被迫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個“錯誤”的姿勢,將自己的手赤裸裸地暴露在蟲潮邊緣!
罐口處更多的蜈蚣爬出,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和之前一樣,它們沒留意到近在咫尺的徐靈賓,而是被陳棄那邊所吸引——他直到此刻,被上一波蜈蚣群圍到了絕境,才點燃了火把四下驅逐。隨著火把大開大合地揮舞,他身前也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火牆,畏火的蜈蚣群只能在火線邊緣翻湧起伏,火進蟲退,火退蟲進,只待左衝右突的火光出現破綻,就立時一擁而上!
但陳棄這邊的險象環生,遠不及徐靈賓此刻的命懸一線!
第二波蜈蚣群確實如料想中一樣爬下,直衝陳棄而來,但徐靈賓定格的手就在它們的必經之路上!
避無可避的,順著罐身遊走而下的蜈蚣群,完全把她冰冷僵硬的手背當成了某種突兀的浮雕部件,一一從這“肉橋”上借道而過。
但她的手並不是沒有知覺的物品!
側方的徐靈賓低垂眼簾,努力繃住,強行壓住自己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她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蜈蚣冰冷腹甲蜿蜒過自己的手背,密密麻麻攢動的步足如羽毛刮蹭過皮膚,一種混合著噁心的麻癢鑽入骨髓,幾乎讓人忍不住戰慄。
她只能硬生生忍住,繼續屏息,捱到蟲潮過境。她沒法不去努力繃住,自己之所以能夠騙過蜈蚣,靠的就是絕對的靜止,一旦呼吸一亂,蜈蚣就會察覺到她的存在!
那邊的陳棄將這一幕看得真切,心中著急,手上的揮舞滯了一分,火把掃出的防禦線立時有了一個破綻,伺機而動的群蟲見縫插針般撲上!他猛地回神,一個急揮才將它們重新逼退。
他什麼也做不了,別說做,就是出一聲,都會讓徐靈賓瞬間破功,給她惹來殺身之禍!
只能祈禱她自己挺過去!
好在,架子上的蜈蚣確實被火光所吸引,遊走得也很快,直奔他這邊!真正“過橋”的時間其實很短,很快,隨著最後一隻蜈蚣爬下,她手背上的蜈蚣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兇險的部分已經過去。接下來,不會再有這般的“借道”,蜈蚣群都在按部就班地離開博古架。
危機解除了?
陳棄剛要鬆口氣,卻發現徐靈賓的背影還是紋絲不動,即使蟲群已經開始遠離,頭頸周圍脫離了危險區,她依舊沒有絲毫鬆懈,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怎麼回事……
陳棄看向她在架子上定格的背影x,心頭忽然掠過一絲違和感——先前為了安全起見,她後腦的高馬尾改成了麻花辮並且塞到了後衣領裡,按說頭髮區域應該“嚴嚴實實”“紋絲不動”了對。但隔著幽暗的綠光,他遠遠看過去,竟發現她耳後編好的黑髮裡,其中夾雜的一縷在隱隱自動。這種“動”還說不出的奇怪,不是那種自然垂落的動,而是伸縮……?無規律……?自顧自……?找不到合適的詞彙描述,卻足以讓人悚然不安。
陳棄忽然瞳孔一縮,在這縷黑髮移動到她素白的頸側的瞬間,他終於看清了——這不是頭髮!是一隻油亮發黑的小蜈蚣!所謂奇怪的“動”是小蜈蚣在蠕動!
怎麼會這樣!
他以為蜈蚣群已經盡數離開,竟還有一隻漏網之魚!它不知何時竟然中途轉換了方向,悄無聲息地爬過“肉橋”,攀著手臂逆行而上,竟到了她的脖頸處!還在繼續往上!
再往上,就是她的臉龐!
陳棄一顆心直直往下墜。之前蜈蚣爬過手背,她能保持不動已然是定力驚人。但現在情況徹底變了——那可怖的活物可是直逼她的面門!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巍然不動!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了嗎……
絕望的情緒還沒來及蔓延,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現了——小蜈蚣已經遊走到她的臉側,密密麻麻的鉤形步足一齊攢動,但不可思議的是,徐靈賓竟然還是雕塑般一動不動,任由蜈蚣在自己臉上游走!她竟然真的生生扛住了!
陳棄忽然想起她說的關於吐納高手的話,瞬間有了希望,難道她真的是吐納高手?
*
徐靈賓確實撐住了沒錯,但真相併不是他猜測的那樣——在意識到小蜈蚣調轉方向爬上自己身體的瞬間,她的大腦直接進入了一片空白的模式,並非有意讓大腦放空,而是真的一片空白。
畢竟,毒蟲上身這種超越常理的展開,委實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不是恐懼,恐懼是對可理解之物的過度反應,她是連反應都沒有,大腦直接失去和外界的連線,雷劈般定在了原地。但這種下意識的封閉反而救了她,因為感官並不“在場”,所以在蜈蚣“過境”期間,她才能奇蹟般地不動如初。
也正因如此,小蜈蚣看起來並非是發現了她,更像是昏頭昏腦走錯了路,在她臉側短暫地打了個轉,作勢就要轉頭離開。
倘若一切照此展開,這場毛骨悚然的危機,本該就此有驚無險地化解。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致命的變量出現了!
忽然間,徐靈賓回過了神——她左腳一直踩在木架的層板之上,但剛剛,左腳底陡然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吱呀”。那動靜細如蚊蚋,若非身處其中的當事人,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這博古架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物件了,竟然在這要命的關頭,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傳來即將斷裂的訊號!
已然身處絕境,又多了一道催命符!
一旦層板斷裂,不,哪怕輕微塌陷,她的身體都會下墜,必然驚動臉側的毒蟲;可若是此時抬腳更換落腳點,一樣會產生動靜,“隱形”的偽裝一樣會失效;可若是什麼都不做,腳下依然會有踏空的風險,而且就算沒有這一遭,回過神來的她也難以忍受小蜈蚣在臉側遊走的煎熬!
退無可退,進無可進,這是一個被徹底封死的死局!
即使是她,這時候也感受到了恐慌。
有沒有人……救救她!
……
世界忽然傾翻,她猛地跌入一個刺骨的冰藍色水域。
那是一段久遠的回憶。
當時,還是小孩子的她學習游泳,卻差點被溺死。時至今日,她還能回憶起那種冰冷刺骨的寒意,四面全都是剝奪空氣的水,不管她怎麼絕望的掙扎,口鼻都被窒息衝塞,自己在不斷下沉!
透過扭曲透明的水波,她伸出小手向上方求救,岸邊正靜靜站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他的身影投在水面上,自己就在這倒影裡扭曲掙扎,可他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就算對陌生人也不該露出這麼冷酷的眼神,可他就這麼一直看著!無動於衷!就像等著一條生命的消逝!
徐靈賓猛然清醒。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
首先,她的情緒必須先穩定下來。
這種恐慌同樣也是致命的,越慌越容易出錯,越可能忍受不住!
其次,層板危機迫在眉睫,她必須趕緊更換落腳點。
但不是將左腳抬起這樣的大動靜,而是更加細微、不易察覺的……
*
那邊揮舞火把的陳棄依舊留意著木架,徐靈賓的身形果然沒動,彷彿凝固了一般。
但這只是在外人看來。
只有徐靈賓自己清楚,那紋絲未動的表象下,她正靠著極其謹慎近乎苛刻的控制力,如沙漏那般,將左腳的重壓一點點向右腳傾瀉。既然無法抬腿換地,她只能強行調整重心,減少朽木部分的施壓。
當然,要想不驚動臉側的蜈蚣,這個調整過程一點要慢,慢到外人肉眼都看不出來,慢到連身上的蜈蚣都沒法警覺,只有慢到了極致,才能逃過死神的鐮刀。
一個平日裡再簡單不過的微動,此刻,卻如走鋼絲般,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心神。
沒有人能知道,恰在這時,她左腳底部的層板傳來一聲極度沉悶的微響,接著板面崩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但萬幸的是,崩裂的跡象剛起個頭,便戛然而止——是其上的徐靈賓已經搶先一步,成功調整了重心。
與此同時,那隻迷路的小蜈蚣也結束了毫無頭緒的遊蕩,爬離臉側,按照原路返回,頭也不回地追著圍攻陳棄的大部隊而去。
這次,危機真的解除了!
徐靈賓立馬解封,在原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其實,從她轉動小罐子,到蜈蚣群“過橋”,再到小蜈蚣離開,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險境,不過發生在電光石火般的頃刻間。
這會,陳棄那邊怎麼樣了?
徐靈賓回過頭,石桌後的陳棄確實靠著急揮的火把拖住了蜈蚣群,但問題是,他手中的火把已然是強弩之末——固定用的皮帶被燎斷了大半,正岌岌可危地掛在棍首,引燃用的衝鋒衣也所剩無幾!火光正慢慢黯淡下去!
這個粗陋的自制火把比想象中更不經燒!
一旦火的威力降到一定程度,陳棄那邊搖搖欲墜的防線就會被徹底攻破!
這個本就勉強的計劃執行起來更是處處破綻、捉襟見肘!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更準確的說,只剩一次機會!
到底是哪一個?
徐靈賓轉回頭,視線快速在架子上的瓶子掃過——按照前面十七選一的說法,這裡已經排除掉了二個,那就是十五選一。不行,這個機率太低了,而且在她眼裡都差不多,總不能隨機選吧!
隨機?
她心念一動,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出題的人就像是藏東西的人,不可能真正的隨機,總有一套自己的規律。”
那她作為找東西的人,規律又是什麼?
視線掃過先前轉過的金星瓶和雙耳罐,自己真的是因為一個看起來夠貴,一個看起來夠樸素才挑中的它們?思緒飛轉間,徐靈賓忽然明白過來,這兩個瓶子都還有一個共同點——瓶子偏小!
這背後的邏輯其實不難理解——既然知道瓶器中可能有毒蟲,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自然會下意識地判定:物件越小,蟄伏的蜈蚣便越少,哪怕選錯,被反噬的代價也會降到最低。
這才是她選擇它們的真正原因!
最關鍵的是……
她會揣測出題人的心理,排除掉一些層數。難道出題人不會也同樣揣測答題人的心理,由此來設定謎題嗎?
徐靈賓心中一動,視線忽然落在六層的一個青銅方壺上——這個方壺曲線雄渾,黑綠色器身鑲嵌了琉璃乳釘,腹部向外極度圓鼓,讓本就大一號的瓶子顯得也尤為的大。
按照正常順序,它絕對在她的選擇中排在最後。
但會不會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
徐靈賓心下一狠,直接上手轉動這個青銅方壺。
*
另一邊,陳棄的防線也到了極限,火把頭部分已經燃盡,全靠木杆本身還帶著點餘火。但這已經對蜈蚣群構不成威懾,它們沒了忌憚,作勢要一窩蜂撲上。
陳棄索性丟了最後的依仗,將帶著餘火的木杆往地上一砸,充當一道橫在身前的“物理防線”,逼得蜈蚣群后縮了一段距離。
但這道形同虛設的“物理防線”很快會被看破,他已經陷入了死局。
怎麼辦?
“走!”
思索中的陳棄聽到了徐靈賓的呼喚,她已經下了木架,正在朝他招呼。
原來,身後的石門不知何時竟然已經緩緩開啟!她選對了!
他們可以出去了!
生門大開,兩人一x刻不敢耽擱,作勢就要往石室外跑,畢竟黑壓壓的蜈蚣群可就在他們腳邊。
然而,就在這奪路逃生的千鈞一髮之際——石桌內陡然傳出一陣沉悶的機括聲!桌面的正中區域從中塌陷,一分為二向外平移,裂開的暗口裡,竟緩緩升起了一個盒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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