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這要命的關頭, 石桌上多出一個突兀的黑色盒子!
匆匆一瞥之下,這只是個巴掌大小的六角形木盒,無蓋, 內裡大敞,但看不到裡面有沒有別的名堂。
按說兩人距離這盒子都不遠, 不過區區幾步的距離。但眼下, 瑟縮的蜈蚣群已經湧動起來, 重新鎖定了目標,直奔他們而來!更要命的是, 前方那道好不容易開啟的石門,在升至頂端後, 竟然開始緩緩下降!也就是說,出口開啟的時間有限,生機稍縱即逝!在這分秒必爭勢如火燎的時候,別說幾步的距離, 就是稍微分神都可能萬劫不復!
但要就這麼走了,萬一盒子裡放置的是什麼要緊之物呢?
徐靈賓當機立斷, 鋌而走險地折了半步, 拉近距離後探頭去看盒子裡的東西。這樣, 既留有逃生的間隙, 又可以探清盒內的虛實。
即使如此, 已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然而, 當視線探入盒底的瞬間, 她的眉峰卻不由挑了挑——那被重重機關託舉出來的暗盒裡, 竟然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被拿走了!”徐靈賓快速地說。這裡是盜墓賊的試煉之所,個把東西被順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不能再耽擱了!
兩人趕緊往回落中的石門處狂跑,身後黑潮般的層層蜈蚣如影隨形, 追著他們腳後跟掩至!前方的石門還在緩緩下降,可供逃出的空間還在不斷壓縮,眼看只有半人高了!他們奔到門前,一齊凌厲地側身翻滾,堪堪擦著厚重的石門底掠了出去!
等到一前一後落定,石門轟然墜地,緊追的蜈蚣群也正好被留在了石室中。
終於……安全了。
*
半蹲著的陳棄手心都是冷汗,腦子裡有點“嗡嗡”的,心中還沒有一點“塵埃落地”的真實感。
緩了一會,心臟沒那麼狂跳了,他才真正消化了“蜈蚣已經被徹底隔絕在石門另一頭”的事實。
太險了!
剛剛石室裡發生的一幕幕,絕對是他們下墓以來經歷最險的一次!無論是鋪天蓋地噬人的毒蟲,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們竟然真的做到了——竟然真的躲過了蟲潮,竟然真的選對了四門,如此十死無生的絕境,就這樣闖了出來!簡直是奇蹟!
“我們太走運了。”陳棄忍不住和徐靈賓說。
說話間,他才注意到徐靈賓正背對著自己,一邊扶牆作乾嘔狀,一邊用袖子來回擦拭著臉部——那正是小蜈蚣爬過的地方。剛剛她連呼吸都不能有絲毫鬆懈,如今,被強壓下去的負面感受全都翻騰了上來。
陳棄滿臉關切,正要上前,卻見上一秒還在失控邊緣的背影,下一秒卻慢慢恢復了正常。她回過臉來時,已然帶著慣有的從容神色,說道,“又或許,最貴並沒有苛刻到一個的程度,而是一檔。”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們兩個外行,卻能如此走運接連蒙對。陳棄那句話說的沒錯——“盜墓賊也不聰明”,所以這關不可能真的太過嚴苛。又或者說,這間石室與其說是在考驗眼力,不如說在考驗有沒有在危急關頭做出抉擇的魄力。
不過,這些也都只是他們的猜測了。
……
現在,終於有機會打量起所在的地方,兩人視線不約而同往前匯去——這是一條延伸出去的斜坡狀墓道,磚砌券頂,牆上依次排開的白磷燈盞接連自燃,照亮了通往深處的一路道路。
他們出來的石室,正是這條通道的一間耳室,而通道的另一端——他們背後則是被巨大的塞石堵上。
徐靈賓和陳棄對視了一眼,這是墓道!經過這麼多關,他們終於摸到了主墓室的邊!
*
踩著平整的墓磚緩緩前行,約莫五十米後,就到了墓道的盡頭,阻斷前路的是一道沉重的券頂石門。這石門猶如一面不可撼動的絕壁,渾然一體的表面沒有任何紋飾,除了門的正中央,赫然是一道極其規整的六稜狀凹槽,帶著明顯的人工痕跡。
看清六稜凹槽的瞬間,徐靈賓一下子傻眼了——這凹槽形狀、大小……不是和石室裡的六角木盒如出一轍嗎?也就是說,那個看似一文不值的空盒,就是開啟此門的鑰匙!關鍵的根本不是盒子裡的東西,而是盒子本身!
徐靈賓猛地回過頭遠望,這裡哪裡還能看到那間石室。不過即使看到也無濟於事,石室已經關閉,哪裡還能折返取出木盒!
糟糕……
她的臉色一下子很難看,因為那個錯誤的判斷,他們被困在了這段墓道里!
確實是被困住了沒錯。另一端封鎖墓道的塞石每個都重達數噸,根本不可能靠著人力取出!而這條墓道一路上也普普通通,再無指向其他的線索。
麻煩大了……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頭暈,眼前的視野開始模糊……
“嗯?”
一聲帶著幾分戲謔的低哼在耳畔響起,聲音不大,卻瞬間讓她從一陣頭暈目眩中醒過神。徐靈賓轉頭看去,身旁的陳棄忽然手腕一翻,變戲法般掏出個東西遞到她跟前——正是那個本該落在門內的六角木盒!
徐靈賓怔然,繼而欣喜!他竟然取走了盒子!沒錯,他當時也在木盒邊,而且人一直落在她後面,所以她沒有看到他的動作!但他是怎麼知道要拿走木盒的?
陳棄輕笑著解釋,“既然是盜墓賊的試煉,怎不知賊不走空的道理?”別忘了,只帶最貴的上去,那本是兩難之時的權宜之計,若是能夠,這再小的蒼蠅也是肉啊。
還真是這個道理沒錯!這對於盜墓賊來說是不言自明的常識,但這所謂的常識,對另一撥人卻完全是知識盲區。
徐靈賓忽然也笑了,“看來有時候,不默契也不一定是壞事。”不然,他就會和她想的一樣,就不會取走盒子了。
陳棄已經上前,將木盒嚴絲合縫地插入六稜凹槽中,一轉,沉重的石門劇烈地震顫,塵土簌簌掉落,接著整體緩緩抬升。
看著逐漸洞開的出口,他小聲嘟囔,“有不默契嗎?”
徐靈賓一笑,“沒有。”
說完,她再次舉起手,手掌衝前微張,這是她第三次做出類似的舉動。這次,陳棄不愣了,也沒會錯意,也伸出了手掌。兩掌順利凌空相擊,即像慶賀,又像誓言。
與此同時,券門也開了,空氣流動起來,後方甬道的白磷燈依次亮起。
*
甬道的長度也不短,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徐靈賓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問題——這甬道兩側牆壁也都是磚砌的,只是怎麼下半部還是正常的青灰色,半人高以上的牆面都是一片黑黢黢的?
徐靈賓奇怪,“顏色怎麼還分層啊?”
陳棄卻見怪不怪,淡淡解釋道,“被盜墓賊火把燻的。上面原本是壁畫,都湊近去照,積年累月,可不成這顏色了。”
“積年累月……”徐靈賓嘴角扯了扯,“果然成盜墓賊家後院了。”
雖然一早在盜窩子和溫韜像,她就對這兒的“熱鬧”程度有了心理準備,但猜測是一回事,如此直觀的“證據”擺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甬道兩側的牆面像是糊上了一層厚膩焦黑的硬殼,儼然成了另一層牆皮,甚至如真正的老牆那般多處斑駁剝落,大片大片地翹起。但殼下暴露的牆體已經被徹底改變,真正的面目全非,別說原本可能存在的壁畫了,就連墓磚的縫隙都難以辨認了。
能夠燻到這種程度,來過的盜墓賊數量,恐怕大大超乎他們的想象!
又走了兩步,徐靈賓忽然發現了什麼,俯身去看牆壁的底側。陳棄也跟著看過去,只見就在煙熏火燎的邊界下方,還有一行幸免於難的古字——“望諸觀者解履而入”。
解履,就是脫鞋。
“古代解履以示敬意。”徐靈賓若有所思,“這墓主人還挺想得開,知道定有後來人,只是希望對他能保有一絲尊重。”
陳棄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後來人大機率是盜墓賊……這已經不是想得開了,完全是在異想天開。
這寫的本是一句閒話,但視野中的徐靈賓卻毫無預兆地動了,她身形一矮,半蹲在地,低著頭認真解起自己一隻鞋上的鞋帶。
“不用真的解。”陳棄連忙說,解履只是一個虛指啊!
徐靈賓手上動作不停,抬起頭不明所以地看他,“我鞋帶鬆了。”說著,她將解開的鞋帶重新系上,拉緊後利落地打了個結。
陳棄,“……”原來解鞋帶是為了更好的繫鞋帶啊!
短暫的小插曲x後,兩人繼續往前。但沒走幾步,徐靈賓忽然眉心微微一蹙,彷彿感受到了某種極其輕微的異樣。她停下,將一隻腳曲起,然後竟從鞋底取下了一塊尖銳的碎瓷片!
剛剛就是這東西扎進了她鞋底!但並沒有扎穿,所以只是有輕微的異物感。
前一秒看到“解履”等字眼,下一秒就踩中了這碎片,她不免產生了聯想,“好狡猾,故意讓人解履,又安排這一出。”
碎瓷片難道是故意安排,就等著赤腳的人踩上去?
她的視線往前看去,果然,甬道的兩邊,左右牆根底下,沿途赫然零星散落著許多樣式不一的古舊油燈,輪廓模糊,但無一完好,基本都是破損殘缺——仔細看去,有的沒了提樑,有的缺了底座,有的整個燈身裂成兩半,彷彿一堆被丟棄在邊沿的殘品。
但墓裡怎麼可能冒出這麼多殘品,只可能是故意安排的。
確實,雖然破油燈在兩側牆根下,但藉著牆上的燈暈望去,青磚鋪就的寬闊路面上,星星點點的寒芒明滅,一直延伸到盡頭!是晶亮的碎碴子在反射光!這些油燈是就地大力摔碎的,所以路面上全是濺射出去的碎碴子!不用想,她就是踩中了其中一塊!
如果真的有人聽信了那句話解履,赤腳踩在墓磚上,一定會被這一地碎碴子扎到吧!
真的是好……雞肋的機關,除了能割傷人腳好像也沒什麼用了。而且為什麼都是油燈?這東西有什麼特別嗎?
“是盜墓賊的手筆!”陳棄連忙解釋,“凡是他們到過的墓,都要將油燈摔碎在門口,是告訴後來人,這墓已經有人來過。”
原來誤會了,不是墓主人搞的鬼。
但是是盜墓賊的手筆的話……
徐靈賓再次往前看過,甬道邊沿的油燈兀自反射著幽幽的光,一溜延伸下去,甚至有點熠熠生輝的意思。如今知曉了油燈的含義再去看……還是那個問題,這裡到底來過多少人啊!
“我走前面。”陳棄忽然叮囑。這些碎片雖然見不了血,但終究是一種麻煩,所以由他在前面探路,徐靈賓跟著他的腳印走就可以。
徐靈賓簡單地點點頭。
陳棄走在前頭,徐靈賓在後面跟著,視野裡是他前行的背影,忽然間,這背影又開始變得模糊。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才發現自己有些低燒。
這裡果然很冷,沒了那件衝鋒衣外套之後更是雪上加霜,她竟然生病了。但現在這情形,她不能倒下,必須堅持下去。
她搖搖欲墜地跟在後面。
*
看來油燈確實只出現在“門口區域”,所以沒走一會,他們就到了盡頭。
從略顯逼仄的甬道出來,視野陡然開闊了起來,但只有橫向,視線往前很快撞上了對面的一堵牆。這是一間進深極短、作為過渡的前室,甚至可以說只是一條較為寬闊的橫道,人只要往前跨上幾步,就可以直接抵達正前方那唯一的主墓室門前。
橫道東西兩端各接了一個走道,不知道通往哪裡,但不難猜測出整座墓室的佈局——唯一的主墓室在正中,南面是橫道(前室),東西兩邊是走道。很明顯橫道(前室)、走道首尾相接,構成了一圈回字形迴廊,將中央的主墓室合圍在內。
也就是說,墓室其實就是由一個環形迴廊和一間主墓室構成。
徐靈賓和陳棄對視了一眼,主墓室就在眼前!
事不宜遲,兩人一齊大步奔向主墓室!
但剛跨入門內,腳步又一齊猝地頓住!——無邊的黑暗中,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兩層樓那麼高的巨大空洞!這大洞完整、幽深,矗立在此,彷彿一隻瞳孔漆黑的巨大獨眼,在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貿然闖入的來者!
兩人心中一凜,站在這樣的黑洞正下方,巨大的壓迫感如有實質!
直到周圍的白磷燈依次亮起,他們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原來,足球場那麼大的空曠墓室裡,正中唯一矗立著一個兩層樓那麼高的槨室,這槨室由一根根柏木整齊堆壘而成,簡直像在墓室裡又套了一個小宮殿!
跟前其實是那面兩層樓高的木槨牆,而剛才那個極具壓迫感的巨洞,其實是整面牆體被人為暴力掏空後,留下的一道駭人豁口!這豁口範圍極大,幾乎就等於木牆本身,在破洞的上下兩端,還各延伸了一道深深的大裂縫,就像曾有一道無形的巨斧自上而下,要將整個宮殿般的槨室劈開,一分為二!
這裡是主墓室沒錯,眼前這個槨室,就是存放棺材之處。整體是主墓室裡套槨室,槨室裡套棺材的構造。而這個大洞,正是盜墓賊為了取出槨室內的財物而掏出的!
這已然夠觸目驚心,但接下來的一幕才是讓兩人差點驚撥出聲——自從進入前室後,所有墓磚都已被盜掘拆去,主墓室中當然也不例外。此刻,佔據他們全部視野的,是光禿禿的天花板上幾十,上百,數百個黑洞洞的窟窿!這些……正是他們一開始想找的逃生用的斜切式盜洞,但和想象中對主墓室的謹慎處理完全不同。蜂窩般的盜洞或大或小,密密麻麻地擠挨,足球場大小的天花板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讓人聯想到“潰爛”“啃噬”一類的詞。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頭皮發麻!
這情形,不用看就知道,槨室內的東西定然被掠劫得一乾二淨了。
如果說這座古墓是一隻龐然巨獸,那麼它已經死了,被趴在身上密密麻麻的水蛭一口一口咬死,現在它已經毫無價值,殘渣都被盡數掏空,水蛭才失去興致離開,只留下一具千瘡百孔、觸目驚心的龐大空殼。
徐靈賓忍不住移開視線,“不是說怕主墓室塌嗎,怎麼還挖這麼多?”盜洞這東西,不是有一條就夠了嗎。前面墓主人還在甬道上寫著——“望諸觀者解履而入”,希望後來人對他保有一絲敬意。但這裡面沒有半點敬意可言,只有赤裸裸的掠奪和破壞!
“這……”陳棄看著頭頂這麼多盜洞也是瞠目結舌,“……完全是一種浮誇的炫技。”只能這麼解釋了,畢竟每挖一條盜洞,頂上坍塌的風險就會多上一分。這裡果然是盜墓賊的試煉之所,居然連挖盜洞的本事也攀比起來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是,只要選擇一條盜洞,他們似乎真的可以出去了。而且宮殿般的槨室頂離有盜洞的天花板很近,他們只需要爬上槨室就行。
總之,先離開這裡。
徐靈賓和陳棄對視了一眼,一起來到高大的槨室腳下。這四四方方的槨室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黃腸題湊,由去皮柏木枋,木心向內平鋪疊壘而成,簡單理解的話,就是一個巨大木屋。槨牆雖然有兩座樓那麼高,但由於是堆壘而成,木枋與木枋之間並非絕對的嚴絲合縫,而是留有不少可以著力的縫隙,所以爬到槨室頂並非難事。
兩人順利爬到槨室頂端。頂端距離天花板只有半人高,所以他們上來之後,需要半彎著腰,腳踩槨室,在頭頂天花板中的各個盜洞中挑來挑去。很快,陳棄便選中了一個較為平緩的盜洞口,將徐靈賓託舉著進入盜洞中,他也跟著進入。
只是,盜洞的盡頭,真的是出口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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