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這口吻, 明顯在懷疑她們……他們。
徐靈賓拿火鉗的身形一僵, 陳棄拿絲瓜絡的手也一頓, 兩人隔著灶臺有些心虛地對視了一眼，接下來不是要對他們一番刨根問底吧？到底該怎麼解釋，可千萬別把無辜人牽扯進這爛攤子裡。
兩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精神緊繃到了極點，內心各種驚疑不定，各種惴惴不安……
“……還是年輕啊。”老婆子慢悠悠說完。
徐靈賓和陳棄差點同時一倒。虧得他們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敢情老人家根本沒懷疑自己，甚至還覺得他們一天亂逛挺有活力。
徐靈賓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說到這個，我忽然想起個事，摩山上是有個木屋是吧？”
“是嘞……以前的時候，算起來，該有該有好多年了吧，那會打獵的還常來，是聽他們提起過，有修間木屋歇腳。不過，隔得太久了，我們也沒去過，具體在哪記不清嘞。”老婆子搖了搖頭。
“沒事，我們自己找找。”
“上面可大嘞，要當心。”老婆子囑咐著，又似乎想起了什麼，“對了，這片啊，聽老一輩兒提起過，除了和摩女有關，還有個名字，叫絕陰之地，聽說是因為上面蛇多，還有專門供奉長蛇仙的地方，可千萬要記得當心。”
絕陰之地？
徐靈賓和陳棄聽到後，都對視了一眼，那就讓他們親自到摩山上看看。
*
從山腳往上走，就算是進入了摩山的範圍。
目之所及都是厚重的黃土層，間或有些稀疏的植被，腳下並沒有現成的山路，遇到一些小斷崖或者高坡還得繞過去。
走了一會，越攀越高，天地間的情形也一覽無餘——無數座拔地而起的黃土坡，水紋般連綿起伏，高低逶迤，間或是被億萬年光陰切割雕鑿而成的土塬、土柱、土峰、土峽谷、土沖溝。這一道道蒼茫渾厚的深溝巨壑，在藍天白雲的映照下，更顯出一種雄奇之美。
在這麼多山樑溝峁中找間小木屋，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特別是太陽出來後，炎炎似火，泛黃的土地上似乎蒸騰出煙霧般的熱浪，行走其間，彷彿被上了蒸籠。
“陰謀，絕對是陰謀。”拖著沉重腳步的徐靈賓停下來喘氣，“一定是想等我們找累了，他們再來個以逸待勞。”
旁邊的陳棄倒是臉不紅心不跳，聽到她這麼說，表情有些發懵，轉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說“是不是你想太多了單純只是你體力太差”。
“總之，我們慢點找，越慢越好。”徐靈賓沒注意到他的神情，接著說。
陳棄聞言，立馬放緩了步子，不，不應該說放緩，簡直是停滯了，光這一步半天才邁出去，拖拖拉拉地跟慢動作一樣。
“也別太慢了。”徐靈賓有點無語，太誇張了。
陳棄下一秒立馬恢復了正常。
徐靈賓幾步跟上他，微笑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沒有……”陳棄哈哈一笑。
打打鬧鬧了一陣，兩人繼續往前走。
前方地上出現一截樹枝，光溜溜的，長度也正好合適，堪稱一柄完美木棍，徐靈賓順手撿了起來，一邊走一邊舞，不時開啟擋路的野草。
“這是什麼。”徐靈賓發現路旁的一株野草，葉片呈菱形，邊緣是不規則的鋸齒狀，看起來不認識，便隨口問道。
“灰條菜，可以吃。”
她本來隨口問一句，沒想到陳棄居然答了上來，是剛好認識嗎？
徐靈賓有些將信將疑地指了另一叢草，“那這個呢。”這是由多條嫩莖葉組成的圓柱狀植物，給人感覺十分蓬鬆柔軟。
“掃帚苗……可以吃也可以曬乾了做笤帚。”
居然又答上來了，也太厲害了吧。
徐靈賓乾脆考起了他，一邊走一邊指著不知名的野草問，“這個呢？”
“車前草，可以吃。”
“嗯？”徐靈賓忽然注意到他回答中的共同點，“怎麼都可以吃啊。”是不是就沒有不能吃的野草？
前方又出現一株低矮的植物，枝條是小扁枝，鱗葉則相互對生，通體為綠色，明明沒什麼特別，卻不知為何給人一種非常違和的感覺。徐靈賓哪裡知道，眼前的植物明明呈現出高大的喬木類特徵，但卻又低矮得像草生植被，故而即使是不明就裡的人，也會下意識產生一種不搭調的感覺。
“這是什麼……”徐靈賓說著說著靠近了些。
“別碰！”陳棄忽然大聲喝止。
徐靈賓猛地往後一靠，哈？難道這東西有毒？還好陳棄及時出聲阻止了她。
她拍著胸口，不無慶幸道，“是終於不能吃了嗎。”
“對……”陳棄也湊到了徐靈賓身邊，兩人一起圍著地柏，“這是地柏，書裡提到過，它只生長在陰氣極重的地方，乃陰煞所化，永遠都不會長高，如果見到它一定要避開，千萬不要去碰，否則就會陰陽失和，不知不覺死去。”
……
徐靈賓轉頭看他，陳棄察覺到視線也轉頭看她，她久久沒說出話來。
“你幹嘛。”陳棄忽然有些嚴肅地開口。
“沒幹嘛啊。”
“沒幹嘛你伸手幹嘛。”
徐靈賓低頭一看，自己右手還真不知不覺朝著地柏伸了過去，誒？他都沒低頭怎麼知道的……且慢，旁邊的不是……
“你也伸手了啊。”徐靈賓說。
果然，挨著徐靈賓手的不就是陳棄的手！看來在她生出念頭要碰地柏的時候，陳棄也悄然無息地伸出手了，明顯只要她有所動作，就把她當場拿下！
雖然兩人都看著對方，但這時候簡直不要再默契，該說陳棄已經很瞭解她不信邪的性子了嗎。
陳棄在空中的手毫不客氣地打掉她的手，叮囑道，“反正不要碰，記住了嗎。”
“記住了。”徐靈賓揉了揉被打的手背。
“保證啊。”陳棄明顯還不放心。
“保證。”徐靈賓努力朝他擠出一絲微笑。
雖然她不相信所謂的陰煞所化，觸之即死，但現在這種情況，也沒必要節外生枝，讓陳棄白白擔心。不過話又說回來，陰氣極重x這點，倒還真和老人家提到過的絕陰之地對上了。難道她說的蛇多，祭祀長蛇仙也是真的？
算了，現如今，多想也無益。
徐靈賓舞著木棍繼續走了，不時左揮揮右揮揮，一派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模樣。陳棄在後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招呼道，“你這樣很快就累了。”
“怎麼會。”徐靈賓微笑道。
*
“不行了，休息會兒。”
剛剛還意氣風發的徐靈賓已經步履蹣跚，手中的絕世好劍也變成了拄著的登山杖。還真讓陳棄說中了，她真的累得不行。
現在他們已經到了山頂，說是山頂，但登上去後毫無半點“一覽眾山小”的意思——腳下的山完全不夠偉岸挺拔，放眼四周，也都是一樣矮的山丘溝子。
倒是山頂的一棵大樹讓人驚歎——在這貧瘠的土地倒是也有些歪脖子樹，當你在這裡轉來轉去，看來看去，覺得這裡也就這樣了，轉過彎，卻和這樣一棵在無人之地盛大綻放的古樹不期而遇。它沒有想落入誰的眼眸，不在乎你欣賞還是厭惡，只是這樣默默存在著，獨擁漫山的自由和浪漫。
樹旁邊還有一截倒下的枯樹，大概是它沒能在狂風暴雨中堅持住的同伴。地上僅剩的樹樁已經被風化得很平整，氣喘吁吁的徐靈賓剛要坐上去。
“別!”陳棄忽然伸手喝止。
徐靈賓心中一顫，立馬蹦了起來！莫不是這樹樁上有什麼毒蟲尖刺，她一坐下去就要一命嗚呼？她不由地開始反思起來，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看都不看一眼！
她驚疑不定地開始打量起這奪命樹樁。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眼神有問題，這樹樁上看起來啥也沒有，而且好像還很乾淨啊。
陳棄解答著她的疑惑，“坐樹樁是對山神不敬。”
……
白反思了！
徐靈賓扶著額頭，“不是我說……老哥，這都是……“說著說著她的爭辯之心忽然又淡了，“仔細想想，你說的這些，可能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道理。”
“你明明覺得沒道理，你都說出來了！”陳棄大聲說。
“……”
徐靈賓拄著木棍走到一邊，轉而要坐到地上。
“別！”陳棄又說。
徐靈賓坐的架勢頓時僵住了，眼睛都瞪大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他，“坐地上又冒犯誰了。”
她還不信了，就沒聽說過哪個神靈不讓人坐地上的，就不可能有這樣的道理!不管了，這次無論陳棄說什麼，她都要好好說道說道。
“髒。”陳棄說。
……
她竟然無言以對！
陳棄從旁邊扯了些半枯的野草，在地上鋪成墊子，才招呼她，“坐吧……”
徐靈賓早就累了半天了，聽到這話也不推辭，一屁股坐在了草墊上。
陳棄則直接坐在地上，又幫她取下背上的雙肩包，拿出裡面的軍用水壺，擰開後遞給她。
徐靈賓接過水壺喝著水，看著眼前溝壑縱橫的大片山嶺，“不能再這麼找下去了，得想個辦法。”按照這個速度，得找到什麼時候。
陳棄也掏出水壺喝著水，聽到這話胡亂一抹嘴，“你要分開找啊？”
“沒有啊，我沒說啊。”徐靈賓一頭霧水，她什麼時候說要分開找了。
“山裡的情況複雜著呢，”陳棄看向起伏的山巒，神色凝重，“根本不是表面上這樣，千萬別小看了大山。”
“我沒小看啊。”徐靈賓又說。
“找不到可以慢慢找，”陳棄還是望著群山，“千萬急不得。這山裡也不知藏了多少危險，地形又這麼複雜，別說一個人，就是一群人，稍微不注意，一回神的工夫……”
陳棄回過頭，草墊上空空如也。
人呢？
一回神的工夫徐靈賓就不見了。
陳棄連忙起身四處張望，居然都沒看到她的身影。不應該啊，山頂這片還挺平坦的，算得上一覽無餘，這麼一會功夫，她跑去哪應該都能看到啊。
“嘿嘿嘿。”
頭頂忽然傳來輕笑聲。
陳棄猛地抬頭，徐靈賓居然就掛在樹上，察覺到他的視線，雙手攀著樹枝朝他笑，很是燦爛明亮。
“你什麼時候……”陳棄心頭一緊，這樹可有快十米高，底下又是山崖，這要是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事……”徐靈賓說著鬆開一隻手，遮在眼上遠眺張望，看起來是想在高處找到木屋的位置。
“你這樣找不到的！”陳棄很是著急上火，想讓她快點下來。
“找到了！”
誰知下一秒徐靈賓就說，還指了指遠方的一個位置。“那個是不是啊。”她站在高處，還真從重巒疊嶂中看到木屋偏白的一角。
陳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卻並沒有看到木屋，但知道是在兩道山樑的深溝中，大概從他的高度看，木屋剛好被山體擋住了。
“好了，我知道了。”陳棄忽然一臉平靜。
徐靈賓聽了，環抱樹幹，三兩下從樹上躥了下來，還別說，那架勢看起來還挺熟練。
陳棄見她下來了，過去把草墊上的水壺收進雙肩包裡，又把雙肩包朝著她扔了過去。徐靈賓轉身堪堪凌空接住雙肩包，這是要走的意思？於是問，“不休息了嗎？”
陳棄看著她，“我看你精神勁挺好的啊。”
這是在怪她嗎？
徐靈賓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訕訕一笑。
*
按照看好的方向，兩人很快就趕到了目的地。主要還是陳棄的記性好，不管山裡如何七繞八繞，他始終心裡有數，安排的路線簡直像柄利劍一樣直搗黃龍。
現下，兩人就在木屋前。
這是間由寬度不等的粗長圓木搭建而成的單間屋子，很是粗陋，但該有的人字形屋頂，木門，木窗一應俱全，現在門窗都關著，他們在外面觀察有一會了，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徐靈賓和陳棄分別蹲在屋兩側的樹後，他們一到這裡，就藏在此處觀察著四周的情況。
這木屋似乎看起來很正常，靜靜矗立著，但這才是不正常的地方，盜墓賊引著他們來這裡，肯定埋伏了什麼。
兩人在屋外守了好一會，都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已經到了傍晚，再待下去恐怕就被動了。
徐靈賓衝著陳棄使了眼色，陳棄心領神會，撚起地上的小石子，屈指一彈，石子彈射出去，正中木門，把虛掩的門撞開了一道縫隙。
如此突襲之下，木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再耽擱，同時離開掩體往木屋衝去。
沒問題，沒問題，他們兩個簡直是前所未有的默契，不管木屋裡有什麼，都得被這股凌厲的意志碾碎。
徐靈賓一靠近，趕緊背貼門邊，手上提著傘||兵刀，接下是要偏頭招呼陳棄一起進去，這一套連招還是從電視劇裡學的，但連招被打斷了，因為陳棄已經一腳踢開木門進去了。
好吧，再也不提默契這茬了。
徐靈賓連忙緊隨其後，進入木屋。
只見屋裡，只有陳棄寬闊的背影。這裡空間狹窄，他的身形就把正中吊著小鍋的篝火三角架擋住了大半，看樣子多少年沒人用過了。然後是牆邊一張佔據了最大空間的木床，因為年久失修，已經塌了一大半。這裡裡外外，最多再找出幾個木墩子和木架子。
這木屋裡竟然沒有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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