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剛進到洞裡, 就聽到石瞎子抱怨,“裡面可夠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話音剛落, 他就察覺到所有人都扭過頭,齊刷刷地看向自己。
在眾人的視線中, 石瞎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訕訕地取下自己鼻樑上的黑眼鏡。
……
在洞裡還戴著黑眼鏡, 能不黑嗎?
……
片刻之後,一行人順利來到小蛇祠, 透過半側石門步入階梯,摸黑向下大概走了幾十米, 跨過盡頭狹窄的門,瞬間湧來四面八方的炫目火光。
*
短暫的一晃眼後,視野一下子無比高曠。
地下幾十米的深處,宛如一處大型廣場忽然降臨!如此巨大的空間, 頂如同天穹,地如同曠野, 地面正中矗立著唯一的土丘, 四面火光在它遠處遙遙相應, 也照亮了沉睡千年的死地。
磷火的綠光裡, 高聳的土丘兀自默然, 寂寥, 形銷骨立。
難道這土丘就是墳包?
眾人再看去, 只見這土丘由三層夯土平臺構成, 像是由三片圓盤從大到小依次疊放在一起的漢諾塔。這圓錐形建築,總高約六米,基座直徑約二十多米, 基座兩側各有一架編磬,東南西北都有土梯通向最上層的夯土平臺。最上層平臺則有九個青銅鼎一字排開,鼎前是一張長形桌案。
不難推想此地千年前的x情形——樂者一左一右在地面敲擊著編磬,或許還該有琴、壎、排簫等古樂器,神調此起彼伏恢宏肅穆,巫者拾級而上,從土梯上到土丘最高層,坐在桌案前負責占卜或者祈福一類的事宜。
事實也正是如此,石瞎子已經認出來了,這土丘正是祭天用的圜丘。說起圜丘一詞,也許很多人都一頭霧水,但提起北京的天壇,大家肯定不陌生,而天壇正是祭天用的圜丘,也就是說此地和天壇承載著同樣的功能。
不過,這裡不該是摩女墓嗎,怎麼不見棺材倒是見到什麼圜丘?石瞎子不陰不陽地瞅了徐靈賓一眼,一副要找她討個說法的模樣。
徐靈賓全當沒看到他的眼色,她能有什麼說法?她也是第一次進來啊!
其他人也在心裡犯嘀咕,難道墓在其他地方?這土丘擋住了一部分視線,也許它背後就有棺材也未可知?
一行人於是繼續往前,越來越靠近廣場中央,簡單地下了個臺階之後,繞著正中的圜丘往裡走去。
之所以要下個臺階,是由於貼著圜丘基底有一圈約五米寬的淺淺環壕,環壕大約也算是圜丘的一部分,所以用簡單的上下臺階,將整個圜丘範圍和周圍的廣場分隔開。是以整個地下空間大概分為三個部分,最外環、也是佔地面積最大的廣場,中間內圈的環壕,最裡位於中央的圜丘,圜丘兩側一左一右的編磬正是立在環壕之中。
四壁的火把無聲地燃燒著,照亮了土牆上的壁畫,隔著火光遠遠看去,滿牆都是大膽的丹紅玄黑二色,依稀可以分辨是祭祀的一系列流程,有的是內殿中群臣商議,有的是車馬儀仗出行,有的是趕牛羊馬出欄,有的是巫者肅立宣讀……組合在一起像是一軸看不到頭的長卷,隨著走動,徐徐展開,可空氣也同樣在流走,壁畫同時也在一點點褪色,所以,它在出現,也在消失。
可惜這群人都是急吼吼地直奔主題,並無人駐足觀賞,壁畫原本的斑斕瑰麗,甚至還來不及進入某個人的眼睛,就永遠地消失了。
終於,廣場對側,圜丘背後的真面目呈現在眼前,和料想中不同,沒有什麼墓,也沒有什麼通道,只有盡頭一堵厚厚的土牆,土牆前是一組威武嚴整的地下軍陣!
這軍陣是一群橫眉立目身披鎧甲的泥俑,造型很接近印象裡秦始皇陵的兵馬俑,皆栩栩如生,千人千面,彷彿手提長劍計程車兵兵臨城下的一瞬間,時間就此凝固了,人成了雕塑,黃土揚起,猶如繭絲,將鮮活的面目一點點抹去,直到全身上下都被澆築,又歷經歲月,泥俑通體都開始泛綠,卻仍未改半分臉上的堅毅之色,似乎只要一聲令下,士兵就會再次甦醒,踏平一切,征服萬方。
軍陣前的一群人卻定在原地面面相覷,不是,這裡都轉完了,根本沒有什麼棺材,連出口都沒有,敢情就不是冥殿!到底是什麼地方?
*
眾人皆有些摸不著頭腦,石瞎子一路都在按下心頭的疑問,這會剛要朝著徐靈賓興師問罪,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誰在大呼小叫的?
石瞎子抬頭,看向正前方,那裡是軍陣的幾層人臉,整齊有序的一大片,綠幽幽的泥人頭重疊間,赫然有一顆活人腦袋!
眾人皆後脖一緊,寒毛倒豎,有的還打起哆嗦。
什麼東西?
難道是籠罩在每個盜墓賊心底的陰影——墓裡的活屍?
饒是石瞎子和郭爺兩個老江湖,也被嚇得夠嗆,僵在原地半天不見這活屍攻擊自己,才算慢慢緩了過來。
徐靈賓扯了扯嘴角,大仙你這出場方式……即使她知道他在裡面,也幾乎被嚇到啊!
其實大仙只是單純閉眼靜立在軍陣邊,一身黑衣也和發綠的泥俑差別挺大的,奈何有句話叫“形似不如神似”,他站在幽暗中,兩眼的睫毛投下深深的陰影,淡淡的火光裡,肌膚呈現玉石般的質感,簡單掃一眼,真如石雕木塑般,只待被人靜靜凝視。
大仙睜開眼睛,雕塑忽然動了,從軍陣對側不緊不慢地走出。
盜墓一行人這才反應過來,這哪裡是什麼活屍,分明是個一早就站這兒的活人!於是紛紛摸向自己的武器,作出如臨大敵的模樣。
徐靈賓已經搶先一步,插到兩夥人中間,把大仙擋在身後,滿臉笑容,“他只是我偶然碰到的……熟人。”現下這情況,只能把大仙先拉到她這條船上,否則他直接和盜墓賊對上。
石瞎子很快明白過來了,這黑衣人確實是個人,而且早就和徐靈賓碰上。她明知道他在這裡?居然藏著掖著也不說一聲!他剛要發難,忽然想起徐靈賓說過有個壞訊息,還說也不一定,難道就是暗示黑衣人在這兒的事?
石瞎子內心又有種想吐血的衝動,他還能說什麼,人家早就知會過你,還說得清楚明白是壞訊息,是你自己沒問下去,怪誰?
大仙已經在徐靈賓身側站定,卻說道,“我不認識你。”
徐靈賓表情一僵,心說現在不是說實話的場合啊!
“哈哈哈,大仙你……”她很快又再度展露歡顏,還貌似熟稔地對他道,“……還是老樣子啊,這麼愛開玩笑。”說完,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她伸手作勢要友好地拍拍他的肩,但大仙身子微微側了側,抗拒的意思不要再明顯。
徐靈賓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既下不去,又上不來,只能如風中楊柳般抖了幾下,最後只得訕訕地收了回來。
嗯,裝熟計劃徹底失敗!
這個過程中,石瞎子一直沒有說話,是在忙著對這個黑衣人“觀氣”,這是觀人術的一種——所謂觀人,下者觀肉,中者觀骨,上者觀氣。氣乃是玄之又玄的東西,通俗點說,就是一個人精氣神的綜合體現,然人的氣概品質皆由自身經歷所塑造,造就的性格又決定影響著自己的未來,由氣觀命,實此故耳。
可觀他之氣,石瞎子居然什麼也看不出來,簡直像在觀無根之水……這根本不可能,人生於世間,長於世間,就不可能如此不染塵埃,形質異眾。
石瞎子只得放棄觀氣,普普通通地上下打量起黑衣人,視線落到他腰間的烏木棍時,心頭忽然微微一動,旋即是巨大的驚悸。他錯愕道,“是你?你怎麼在這?”說完,他第一次流露出堪稱驚慌失措的表情,左右四顧,似乎想確認還有沒有其他人。
石瞎子從來沒這麼失態過,看來大仙來頭不小啊。
徐靈賓本來半個身子擋在大仙身前,見狀“放心”地悄然退到一邊。
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石瞎子似乎放心了些,重新找回了自己作為頭頭的氣派,抬手示意眾人放下武器不要妄動,又指著大仙道,“你自飄蕩於青山之間,何時摻和起了他人的閒事!”
無人知曉這句話的含義,大仙本人則沒有任何回應。
石瞎子卻又自顧自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視線重新投向大仙腰間,那輔以腿帶固定的腰帶上還掛著個小藥瓶,半透明的瓶身裡是一半的紅色液體,“我知道了,你是來找朱露的。”
“朱露?”旁邊的郭爺下意識接話。
“對,那些只在深山之中,長年吸收了日月精華的天然寶石,會很偶然地在表面浮現出一個斑點,此點傳說是天地靈氣所聚,被稱之為天眼。此天眼,初時淺褐,慢慢轉紅,如美人一滴痣,豔到了極處,便會滲出,痣變為淚,這淚便是朱露。朱露一落地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故而想要收集,只有在美人垂淚的一瞬間,因此哪怕一滴也十分罕見。用來去邪,實乃無上天物。”石瞎子談起這些又滔滔不絕。
什麼,居然是這麼珍貴的東西!
最受這番話震動的卻是徐靈賓。她有些心虛地瞅了大仙一眼,剛剛還說找個機會賠給大仙呢,結果這東西一滴都這麼珍貴,有錢也買不到吧,自己居然一個人喝了半瓶……
基本可以說,她完全賠不起吧……
很罕見的,她現在只想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石瞎子的話還在繼續,“既然有如此要事,你請自便。”說完,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仙。
其實石瞎子哪裡知道這人是來幹嘛的,不過是不想和他作對,又不想示弱,所以找了臺階給他下,讓他自行離去。但此人可能不知道臺階為何物,依舊沒有答話。
石瞎子嘴角直抽抽,臉上表情很是不好看。
“走啊。”徐靈賓嘴唇微翕,小聲提醒大仙。
大仙沒有動。
徐靈賓以拳掩口裝作想咳嗽,又小聲提醒。“等什麼呢。”
大仙還是沒有動。
徐靈賓只得無奈地笑笑。
郭爺心說何必和這人廢話?
他按捺不住,剛想向前一步,石瞎子已經抬手示意別動x,又用眼神招呼他,兩人走到一邊小聲商量起來。
*
看這架勢,大仙應該無虞了,要動手早動手了。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轉開,徐靈賓抓住空檔和大仙小聲強調,“那個朱露,我怎麼也想辦法賠給你。”言辭倒是鏗鏘有力,語氣裡卻全無半分底氣。
“直接放棄吧。”大仙說。
徐靈賓想要捂臉,這五個字堪稱字字珠璣,金玉良言,讓人根本無言以對。她還能說什麼,難道說區區朱露不在話下。
“你都救我三次了。”徐靈賓面露慚色,這短短几次照面,光是救命之恩就還不清啊……她忽然又想到,“怎麼這麼巧。”說起來,怎麼她一有危險他就神兵天降了,遇到狼那次也是,在洞裡暈倒那次也是,還有這回找摩女墓入口,真的好巧!
大仙衝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徐靈賓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說自己的耳朵很好,所以即使很遠的地方發生的動靜也能聽到,所以總能這麼巧地碰上。
與此同時,另一邊,郭爺和石瞎子在商量怎麼處置大仙。
“石老爺子,這人什麼路數啊到底。”郭爺問。
“他的道你就別盤了。”石瞎子只說。
郭爺一噎,又問,“那總得拿出個章程來吧,這麼個大活人槓在中間算怎麼個事啊。”
石瞎子沉吟了一下,“對他,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郭爺豎起了耳朵。
“別管他。”
……
石文謨你在說什麼屁話呢?
郭爺臉上不顯,心中已然惱怒,自己從頭到尾給足他臉面為的什麼,還不是看中他江湖經驗豐富?現在事來了說什麼……別管他?這話他自己不會說嗎?
大概是猜測到郭爺心裡不痛快,石瞎子又補充了一句,“當他不存在就行了,他不會插手的,畢竟……”石瞎子忽然轉身高聲道,“山人既是客,何談是與非。”
這話就是說給黑衣人聽的,像是要對他的置身事外蓋棺定論。
其實石瞎子心裡也沒底,他無法確定對方的真實目的,最壞的情況是……他也是來找七神變的。
一想到這種可能,石瞎子的心陡然一沉……不對,現在連肇心石的影都沒見著,擔心這些屬實為時過早了。
*
再次走到徐靈賓跟前時,石瞎子果然當黑衣人不存在,徑直問她,“你不覺得你該說點什麼嗎?”
徐靈賓作恍然大悟狀,提議道,“都休息會?”
石瞎子心說這個大家都來聽我的口吻是怎麼回事?還有虎子和孫小歪你們真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是怎麼回事?
他瞪了虎子和孫小歪一眼,直到兩人又趕緊把包拎了起來,才直入主題,“我是說棺材呢!”
徐靈賓一副才發現的樣子,“對啊,還真沒看到。”
“我看看,”徐靈賓對著正中的土丘指指點點,“嗯,這鼎,這石磬……”正當眾人以為她有什麼重大發現要發表時,她卻放下手來,說道,“這就不是冥殿,怎麼可能會有棺材。這些禮器,加上門口的蛇像,很明顯,分明是祭祀長蛇仙的地方。”她眼珠子往右移了一下,不知身後這群人聽了是何感想,“摩女說不定就沒葬在摩山上,訊息的源頭就有誤。要我說趕緊走吧,別惹惱了長蛇仙,待會竄出來,血盆大口一張,都成仙了得幾十米長吧,咱們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胡說八道!”石瞎子趕緊打斷她,怎麼她又來“妖言惑眾”這一套了!“你再這麼胡咧咧,信不信我拿身後這小子開刀。”
石瞎子身後——只站著虎子和孫小歪,他們聞言一愣,然後縮頭縮腦地快速閃到一邊。
對面的徐靈賓瞅見他們溜走的舉動,臉上表情不免有些奇怪,石瞎子見她這副反應,回過頭一看——怎麼自己身後空無一人了?還有,陳棄呢?
人呢?
順著來的方向找過去,直找到編磬位置,片狀的懸石縫隙中,出現了陳棄的側影。
他不知何時掉隊了,就這麼站那不動。
自己停下了?
這是不可能的,徐靈賓還在他手上呢,而且她也沒有驚訝之色……是了,這墓裡也有能致人昏迷的東西,而呆住不動恐怕正是昏迷前的症狀,他們沒受到影響,是蛇血起了作用。他打定主意等到陳棄暈倒了,再試試多備的蛇血有沒有用。
這時郭爺開口了,“難道這祭祀的真是蛇?”他明顯更關心這個,語氣裡還帶著點驚駭。
石瞎子瞬間眼前有點發黑,這就是個祭天的地方,祭什麼蛇!他說話也沒見他們都信,這女娃娃說什麼他們就都信了是吧?
石瞎子有些氣急地朝身邊的大個子伸手,示意他把東西拿出來……明明現在都該開始找線索了,卻不得不耽誤時間先把此地的來歷講清楚。可等了一會,掌心裡依然空空如也。他轉頭看去,正好撞上大個子有些茫然的表情,不由更是氣結——都相處這麼久了連這麼點默契都沒有嗎?他一字一頓,“羅盤!”
大個子有些笨拙地從大包裡趕緊掏出羅盤,遞到石瞎子手上。
石瞎子先是深吸了一口氣,才託著羅盤,一邊低頭觀察著指標,一邊往廣場中央走去。他臉上神情凝重,步伐極其沉穩,氣氛一下子森嚴緊張起來,引得一眾人不自覺跟隨在後。只除了大仙,他再次閉目靜立在了軍陣前。
石瞎子停在圜丘腳下,轉了幾下內盤,撚了撚鬍鬚道,“封土為壇、除地為場、為壇三垓。這裡確是祭祀之所,但祭祀的不是蛇仙,而是冬至之神。”
“冬至之神?”郭爺問,“冬至不是個節氣嗎。”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石瞎子搖頭晃腦道,“古人敬畏自然,除五帝外,日月參辰、風伯雨師、二十八宿皆有祭祀。此間正好呈東偏南30度,以汧陽的地理位置計算,正好指向冬至時日出的位置。此外,摩山還有一箇舊稱……”他忽然頓住,不陰不陽地看向徐靈賓。“你來說。”
人群中忽然被點名的徐靈賓接話道,“絕陰之地?”
“諒你也……”石瞎子忽然噎住,什麼?她居然知道?這不是好多汧陽本地人都不知道的稱呼嗎。
沒能成功地給她個下馬威,他咬牙切齒地繼續,“是,冬至冬至,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正合絕陰之意。這祭祀場所修在地下,也是取其陰,是距離冬至神最近的地方,故在這祭祀方顯誠意。而且我要是猜的不錯,這附近還該有個建築……”他目光又落到徐靈賓身上,示意她來回答。
“宮殿?”徐靈賓回想起自己之前落到摩山地下的遭遇,老老實實回話。
這也知道?石瞎子更是驚訝,只有那些瞭解祭天儀程的人,才瞭解其中的佈局,看不出這女娃娃還挺博學。
“確實是齋宮,”石瞎子冷冷地看向她,“不愧是相靈人。”
“和這個沒……呃……”徐靈賓欲言又止,她知道那個齋宮單純是因為她去過,而且這和相靈人根本沒一點關係吧!
“那你可知齋宮是何形貌,有何用途,裡面又有什麼。”石瞎子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
徐靈賓回想起那塗抹了雄黃的齋宮……影子在紅木漫地的廊道上穿行,詭秘的小屋自幽暗中而生,紗帛在虛空中盤桓往復,雪白的光束破開黑暗,石頭牌位霎時被照亮了,古老的文字徐徐浮現——冬至君。
這石瞎子居然真沒說錯,祭祀的確實是冬至之神。
但要問起她宮殿是什麼樣子,裡面有什麼,她只能回答。
“齋宮我是真不瞭解,還望指點一二。”徐靈賓一笑。
石瞎子這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齋宮就是那些貴族祭祀前,前往靜思齋戒的地方。樣子大概和行宮差不多,但這裡環境這麼差,估計也只是虛設吧。”
“可祭祀冬至之神,那不是和摩女墓沒關係嗎。”郭爺問到了點子上。
“後人佔用前人之地,也很常見,摩女墓確在這裡無疑。”石瞎子說。
郭爺轉過身,面朝眾人,大聲吩咐道,“那就別在這耽擱時間了,趕緊找找線索吧。”
石瞎子一怔,怒說到底是因為誰才耽誤的時間啊!不就是你小子在打岔嗎!
*
圍著圜丘的眾人都四散開,尋找起摩女墓的線索。唯有陳棄和大仙在原地不動,那一邊的大仙不用說,陳棄這邊已經受到了這裡苔蘚的影響,進入了輕度催眠狀態。雖然他的位置能聽到郭爺的話,但大概找找線索這樣的指令太過寬泛,人並沒有動起來。
陳棄站在圜丘的編磬附近,就在解散處的斜上側。所以徐靈賓得了命令卻在原地左轉轉右轉轉,一副沒想好從哪裡入手的模樣,等到周圍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往旁邊的編磬走去,經過陳棄的時候小聲對他說,“誰的話都不要聽。”
輕度催眠下x的人其實能感知四周的,只是不知道這句話對他有沒有效了,畢竟這個指令也很寬泛。
徐靈賓剛在陳棄身側的編磬前停留了一會,就注意到軍陣那邊的郭爺朝自己這裡張望。難道是發現了自己的小動作?她趕緊裝作很忙碌的樣子,避嫌地往圜丘對面走去。
現在的方位是這樣,如果站在軍陣前的大仙是十二點鐘方向,那麼站在編磬邊的陳棄就是九點鐘方向,另一組編磬則在對面三點鐘方向,橫亙在兩架編磬中間的正是高聳的圜丘。
她剛在三點鐘方向的編磬前站定,郭爺就走了過來,問她,“怎麼樣?”
其實他本來帶著虎子和孫小歪兩人去看的軍陣,奈何這兩人圍著泥俑只會說些“像真的”“土真硬”之類的廢話,他臉色不好看地問他們要不要上嘴試試,他們還露出一副也不是不行的表情,氣得他趕走倆人自己單獨行動。
“確實有發現。”徐靈賓說。
“什麼?”郭爺眼睛一亮,這進墓了果然還得靠相靈人啊。
“這邊的石磬,懸石有兩層,對面只有一層。”
郭爺看向面前的青銅架座,磬石果然分上下兩層懸掛,每層十幾個,石片呈五邊形長條狀,大小不一,邊緣平直,頂上鑽孔,以便懸掛。而對面的那架似乎確實只有一層。
居然和層數有關係?這墓裡的機關果然刁鑽!
“兩層,一層,是何深意。”郭爺沉吟。
“意思是一正一側……”徐靈賓接著說。
“一正一側?”郭爺一愣,他怎麼有點聽不懂了?“什麼意思?”
“就是這邊是主奏,那邊是伴奏,雙音和合。”徐靈賓一本正經地解釋。
郭爺有點傻眼,“還有呢?”
“還有就是,這種禮器以前只有王室能使用,可能正因為束之高閣,才缺乏了生命力啊……所以說有時候,好不一定好,壞也不一定壞……”徐靈賓一副要開始旁徵博引的架勢。
誰關心這些!敢情你的發現就是這些芝麻小事!
郭爺翻了個白眼,根本不管她還沉浸在侃侃而談的氛圍裡,徑直轉身離開了。
*
他又去往石瞎子和大個子那邊,他們原本貼著牆壁挨個看著壁畫,現在卻停留在了徐靈賓後方的側壁前,欣賞著一副巨大的壁畫。
郭爺也越來越靠近這壁畫,昏暗的微光裡,塵封的歷史全景撲面。斑駁的石灰壁面上,鋪滿偏素淡的顏色,然而圖案皆線條盈然,變化豐富,輪廓古拙,設色健勁,生動地描繪了一個圍繞圜丘的大型祭祀景象——圜丘如小山,山之巔佇立著冠冕的王,他仰頭拱手於天,似乎在聆聽上天的聲音。看不見的威嚴輻射開來,以圜丘為圓心,鋪天蓋地威壓四方。廣場最內圈的百官盡數躬身,面向正中以示臣服。最外圈四面都跪坐著持不同樂器的樂伎們,組成一個繁複卻整齊的大型樂隊,共同奏樂娛神。
細看壁畫,著實令人驚歎——如此多的人物,百官和樂伎們皆著裝統一,表情肅穆,然人與人卻形態各異,眼波如生,靜謐幽雅,宛轉盡態,無風而衣袂翩躚,似雲氣騰騰簇簇。連諸般樂器也若悠悠自鳴,那些樂者,有的彈琴、瑟、築,有的吹篪、壎、排簫,有的敲鐃、磬、鼓,前後幾層,交錯間雜,層與層,組與組,既獨立成章,又迴環繚繞,自有流動超逸的氣韻。雖困於方寸之間,雅樂卻已傾瀉奔湧,徐徐而至,漫卷流走,浩瀚不休。
如此精妙的壁畫,簡直猶如真景之在目,直看得人神搖意動,飄然欲入內,是一種奇特的身臨其境之感,但更奇妙的是,他們本身就在畫中所繪之地,在其內而入其內,在其境而臨其境,實在妙不可言。
石瞎子指向壁畫的一處,招呼郭爺,“你看看這。”
郭爺看過去,只見指向的正是懸掛著十數石片的編磬。雖說畫中所繪樂器眾多,但編磬卻未在跪坐的隊伍之內,而是單獨立於環壕之中,既是在眾樂之首,又是更靠近圜丘的地方,很顯然,編磬的地位非同一般。
面前立著的兩位樂師,一人雙手執兩槌,一人單手執一槌,看來徐靈賓說得沒錯,編磬確實是有正側之分,連所持槌的數目也不同。但唯一的問題是,兩人是作執槌敲擊狀沒錯,但是手中的槌並不存在,也就是,畫中的他們只是單純詭異地舉起手來。
其中的異常還不止這一處,視線往上稍移,圜丘上空,最高層平臺和環壕之間的空白處,突兀地多出了三筆淡赭色,兩豎一橫線條簡潔地勾勒出了一個門的形狀。無論從內容,風格,還是用筆上看都和周遭大相徑庭,顯得無比跳脫,怎麼多出來的?
這難道是……
郭爺剛要說什麼,石瞎子卻先示意他別講,轉而回頭衝著徐靈賓喊,“還不過來。”
徐靈賓還站在編磬前,正一手拿著一個木槌虛空敲擊著面前的懸石,雙手翻飛下,似乎在演奏什麼無聲的精彩音樂。木槌是從青銅架座上拿到的,架座兩腳是由兩隻龍首鶴身異獸負杆,東西就在異獸平展的雙翅之上。
她聽到身後石瞎子的呼喚,卻偏頭隔著編磬看向圜丘對面,這話不會對老哥有影響吧,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奈何高聳的土丘把視線全擋住了,根本不可能看到對面的編磬,不過好在,至少沒瞧見有人從對面過來。
“這邊。”石瞎子不耐煩地糾正。
徐靈賓連忙放下木槌,轉過臉來,面帶微笑,快步來到壁畫的位置,突出一個態度十分良好。
石瞎子重又指了指無槌的編磬。
她盯著他指向的地方,久久沒有說話。
“怎麼,你不會說你看不出吧。”石瞎子皮笑肉不笑。
徐靈賓微笑,“我是怕我一開口,您老又不高興了。”
這個“又”是什麼意思?是在說他小肚雞腸仗勢欺人嗎?
石瞎子暗地裡咬牙,卻口不應心地回道,“哼,一天天的,少把人看小了。”
“是是,高山仰止,”她連連點頭,又再度確認,“那我真說了?”
“說吧,”石瞎子不耐煩地催促,“只會高興,誰會生氣。”
徐靈賓衝著壁畫伸出手指,“很明顯,上面寫著倆字……”她一字一字地指著,好似壁畫上真有兩個字,“回、頭。”
“又胡說甚!”石瞎子高聲呵斥,把郭爺都嚇了一跳。他全然忘了自己上一秒“沒人生氣”的保證,可這又能怪他嗎?實在怪徐靈賓說的東西過於離譜!他和郭侯又不是瞎的,這上面哪來的字!簡直是空口白牙胡編亂造!
徐靈賓抿了抿嘴,又不說話了。
郭爺打起了圓場,“大小姐估計眼花了,仔細看看,仔細看看……這小人,面朝石磬,手中卻無槌,上面也多了幾筆,其中似有古怪。但要說畫師就是忘了畫槌,又把起稿線留下了,也說得通。畢竟這樣的大型壁畫非一人可為,都是工序切割,分工合作,確實可能出現失誤。”
徐靈賓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是要開始圓了嗎。”石瞎子語帶嘲諷,他還揪著徐靈賓說過的回頭兩字不放。
徐靈賓被打斷了一下,但很快以微笑回應,“還沒到那。”她指著壁畫上門的左下角,那裡的一豎和平臺曲線產生了十字交叉,“這裡的線條出現了疊壓關係,而且是門在其上,說明這幾筆並非起稿時定位用的,而是在完稿之後才加上去的。”
郭爺湊近了細細分辨,還真是,那十字交叉,門的線條確實疊壓在上,也就是說不可能是起稿階段所繪,否則門的線條應該出現在下方。
這並非什麼失誤,而是在傳達著某種資訊。聯絡起兩邊消失的槌和中間的門,難道是……
“這多能言,少亦能語,一多一少,正好讓人注意到——雙人奏樂,天門中開。”郭爺眼睛一亮,其實只要不當成是畫師失誤,還是很容易得出這個結論的。“門……摩女墓的門?”他當機立斷,轉頭朝虎子和孫小歪吆喝,“你們兩個去敲石磬!”虎子和孫小歪正在圜丘最高層圍著鼎在看,聽到命令立即動身。
“等等……”徐靈賓張口又要說什麼。
“還沒到嗎。”石瞎子陰惻惻地插話。
還在說回頭的事!這都一竿子支出去多遠了!
“快了。”徐靈賓無奈地笑笑,才繼續道,“還沒搞清楚誰在二次改繪。”
郭爺一愣,大喜之下他確實漏了這個重要的問題。也是,好端端的誰會把過關的方法直接畫牆上。
“還能有誰,”石瞎子終於說起了正事,“當然是墓主在請君入甕了。”
郭爺倒吸一口涼氣,“摩女自己?不應該啊,墓講究一個藏,她這麼一改,就成了顯,從沒聽過墓主還給盜墓賊引路的。”
這時,金石之音響起,x三人回過頭,虎子和孫小歪已經開始敲擊石磬,他們演奏起來毫無章法,基本是把石片當作破鍋爛碗敲來敲去。但樂器自帶的清越明亮,還是一掃墓中的腐朽陰冷,每一下擊打,似乎都有穿越千年沉寂光陰的力量。
只是樂聲已起,四周卻無事發生。
“是障眼法?”郭爺第一反應是摩女故意誤導他們,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她要給人引路。
“非也,”石瞎子搖了搖頭,“是曲子不對。摩女此人睚眥必報,殘忍歹毒,死人都不放過。看似大門敞開,實則暗藏玄機,前路定然有各式陷阱埋伏,機關重重,危險重重,她只怕冒犯者跑了不能趕盡殺絕,又怎麼會來誤導我們。”
徐靈賓卻笑著搖了搖頭,“不對,這恰恰說明了她的仁慈。”
這話一出,石瞎子和郭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在胡謅些什麼。
“她不畫這些,來人本就會一往無前。她畫了這些,反而畫蛇添足,讓人心生警惕,甚至裹足不進。看似掩飾,實則宣示,前路危險,這本身就是她想要傳達的一環,是讓我們可以回頭,自行離去,分明是讓我們生。”
一番解釋說得鞭辟入裡,頭頭是道,還真沒胡謅。
石瞎子一愣,連他自己都忘了徐靈賓之前鬼扯的回頭兩字,她現在卻又給出了合理的解釋。這麼聽起來……好像還真是他冤枉了她。見鬼,那他不就真成了她口中小肚雞腸之輩了!
他只得硬著頭皮扯一嘴,“一家之言罷……”
“原來回頭是這意思,”笑得很爽朗的郭爺徑直打斷他,“大小姐你快人好幾步啊。”他倒是看得開,襯得旁人越發尷尬啊!
“咳咳,”石瞎子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說回正事吧,想想是什麼曲子……”
“當然是摩女大典的神調……讓他們先停下吧。”徐靈賓忍無可忍。這會,金石之音已經完全成了叮叮噹噹的嘈雜聲,還你追我趕,纏綿無力,聽得人心浮氣躁。
郭爺又轉頭囑咐虎子和孫小歪兩人別敲了。
“哦?”石瞎子說,“也只有此曲了。”確實只有摩女大典上的神調和摩女有關。
徐靈賓微笑,“老爺子,你早看出來了,一直作壁上觀,還故意賣個破綻,不就是在考驗我嗎。”
石瞎子心中訕訕,說他早看出來了在考驗她,倒是沒說錯,可要說之前那個回頭是故意賣的破綻,那倒還真不是……
石瞎子咳嗽了一聲,沉聲道,“都看出來了。”他忽然覺得徐靈賓這人也沒那麼討厭了。
郭爺已經轉回頭,對著徐靈賓說,“奏樂的事,還得你出馬,只是不知道神調……”
“她知道,”石瞎子附和,“在摩女大典她脫口而出宮商角徵羽,定然記得如此簡單的旋律,那就只差一個人……”
“陳棄!”徐靈賓忽然提議,“他精通音律,而且和我十分默契,有他配合再好不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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