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見被採納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用自己上場,他們當然求之不得。
編磬旁。
懸成一排的十數磬片凝在半空, 小槌從左到右依次敲過,叮噹的金石之音順次而出。
徐靈賓在進行演奏之前的試音。編磬這樣的樂器她並沒有接觸過, 但是簡單地敲擊幾下, 心中已經對一層懸石所對應的五音有所瞭解。對於這樣有音準的樂器, 懂樂理的人上手並不困難,當然, 也僅限於上手。
徐靈賓轉過頭,朝身後的陳棄招呼, “老哥……”
陳棄依舊呆立,神情木然,長劉海下的眼睛卻眸光微動。
石瞎子一行人則不遠不近地觀察著兩人。他們站在北方,也就是軍陣和圜丘中間的廣場上, 這個位置能夠同時看到圜丘東西兩架編磬的情形,副編磬(西編磬)前徐靈賓正要教陳棄如何擺弄編磬。從進入地下開始, 這小子就一直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像是一口不見底的黑潭, 任何風波雨電都激不起波瀾, 都將被悄然吞噬。
但聽聞這聲意味模糊的呼喚, 那雙鵰塑般沉重的腿卻動了。他機械地邁動步子, 慢慢往前, 一點點靠近徐靈賓。
他聽懂了這句話。
“對, 站在這。”徐靈賓小心翼翼地引導他站好,同時將敲擊用的小槌塞到他的手裡,縛在那手腕上的繩索早已被解開, “拿著這個。”她繼續引導。陳棄不假思索地照做,她將他收緊的手握住,“只要聽到我那邊敲一小段,你就敲一下這三塊……”她手把手帶他敲擊了磬片中的三片。
“老哥,千萬別睡過去,先醒醒。”徐靈賓見縫插針地壓低聲音提醒他,指望他聽到這話後可以自行醒轉。
但陳棄持槌的手任她抓著,乖順地在磬片間左右移動敲擊,沒有半點要醒的跡象。
“自認為完全清醒嗎。”徐靈賓很快明白了過來。如果一個人覺得自身正常,自然不明白恢復正常是什麼意思。輕度催眠下的人本就警醒,對指令的接受也處在動盪之中,確實不認為自己不清醒。
“得上猛藥啊。”徐靈賓算是提前支會了他一聲。“然後穿插一下……”她不忘了明面上還得繼續教他演奏,半個身子卻不留痕跡地擋住側方投來的觀察視線,右手在遮擋下快速在他腰間狠掐了一把。
這麼吃痛一下,定然會醒過來。
但出乎她的預料,陳棄的雙眼依舊空洞,偶爾才會緩緩地眨一下,敲擊磬片的手僵直又順從……這是根本沒醒啊。
怎麼回事?
徐靈賓大為意外,不敢相信地又狠掐了他腰間一把,這回用上了十足十的力氣。
但陳棄的眼瞳依然沒有神采,什麼也沒有改變。
不應該啊?之前大仙掰她手指的時候,她明明就吃痛清醒了,到底哪裡出現了問題。
她竭力思索著其中的差別,回想起和陳棄相處的點點滴滴……
對了,那次在房架子和二興等人打架,明明受傷他卻渾然不覺……聯絡他背上的無數傷痕,難道這導致了他的痛覺十分遲鈍?所以她掐他他根本不覺得痛,所以才沒有起效?
這……除非現在對他下更狠的手,直到他痛為止……但她怎麼可能做得到。
只能放棄了………
“對,”徐靈賓表面上還得裝作什麼也發生,神色如常地鬆開抓著他的手,繼續著教學,“所以,我敲一段,你就敲?”她帶著鼓勵的語氣向他確認。
陳棄依言敲了其中三片磬片,正是她之前所要求的。
“然後下一段你敲?”她繼續確認。
陳棄又依言敲了幾片。
全部正確。
但怎麼說呢,他是按照她演示的敲在特定磬片上沒錯,但也只是堪堪完成了“敲”這個動作。實際上這樣的五邊形長條狀磬片,頂為斜角底為弧,最佳的敲擊部位在側薄面邊角,但他的敲擊點都有偏移,甚至有幾下敲在了長條的邊緣上,出來的音色都偏差。
這樣開始演奏真的沒問題嗎。
徐靈賓略略沉吟,很快微笑著得出結論,“差不多。”管它呢,先這樣吧。
“然後反覆迴圈就可以。”她看似在這麼最後交代他,袖中的傘||兵刀卻已滑到手心,然後飛快地別到他的腰間藏好。既然喚不醒他,那就轉移一下武器,這樣她既不用擔心可能到來的搜身,也能讓他在危急關頭可以回擊,畢竟誰會想到已經搜過身的陳棄身上會有武器呢。
這邊準備得差不多了,徐靈賓轉而往圜丘對面的正編磬(東編磬)走去。
兩柄小槌拿在手裡,徐靈賓深吸了一口氣,執槌敲擊了下某片磬片,聲音澎湃悠遠。之前聽虎子等人亂敲時還不覺得,她親自上手後才發現,和副編磬相比,這邊的磬片音階跨度更大,音色也更厚重綿長,幾近於鐘聲。
立時有清脆的幾聲介入,是對面的陳棄已經開始伴奏了。
“就開始……還沒……”徐靈賓欲言又止,她只是在試音,還沒正式開始啊……
算了……
徐靈賓凝神靜氣,又敲擊了幾片磬片進行試音,對面仍是機械地插入伴奏的旋律。簡單地試音過後,她回憶著神調的曲子,慢慢地引導著伴樂進入正題。
於是,在左右兩架編磬的配合下,神調在詭異的前奏中切入,演奏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開始了。
古老淒涼的神調響徹了整個空間……這首曲子在場的人都很熟悉,每年大典的儺戲都要彈一遍,印象中旋律並不複雜,有著民間小調的特點,好聽,好記,以曲敘事,以曲言情。《折心》整體大概能劃分成三幕,都以哀婉悽楚為基調。開頭便是離別,妻子送行丈夫,離愁別緒中已然埋藏著不祥,似乎局中人早已洞悉最終的秘密,心知短暫的離別即是永恆;中場會激揚起來,前一幕還訴衷腸的丈夫向著妻子舉起屠刀,兵戈禍起,x追殺奔逃,勢同水火。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人世間的許諾向來如此,眨眼便可灰飛煙滅面目全非;終局卻是蕭瑟,妻子成功反殺丈夫,卻沒有半點大仇得報的暢快,滿眼只餘茫然,如孤臨蒼茫大地,不明白即使世事翻滾人如草芥,何至於到了至親之人你死我活的地步。
最後一個音落下,演奏完畢,全場鴉雀無聲。
郭爺滿臉難以置信,原本捂住耳朵的手顫顫巍巍地指向前方,對兩人道,“這也叫精通音律?”
要不是他們聽過神調,根本認不出來!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不說這小子每次敲的音都不準,就說他根本不知道節奏為何物,每次介入的時機都亂七八糟的,整場合奏聽起來就是這樣——先是神女懷抱箜篌於高山,古雅的前奏溢位,剛要哀婉訴說些什麼,一群黑壓壓的野蠻猴子就轟隆破門而入,手舉石塊不由分說往她身上一通亂砸。剛開始神女還能淡然微笑以對,試著用樂聲引導它們,但對方沒有受到半點感召,反而越發粗野蠻橫,石塊越砸越多,密集如雨,連她自身的節奏也亂了,最後神女再也端不住高雅的架子,擼起袖子親自下場,兩邊你來我往,互相對轟,直接打起了擂臺。
這根本不能稱之為音樂。這是一場事故,一場對聽眾徹頭徹尾的陰謀!
徐靈賓也知道演出有多糟糕,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辯解道,“他只是狀態不太好。”
好吧,其實還是他倆沒默契的緣故,她早該想到的。
*
徐靈賓離開東編磬的位置,一邊往圜丘對面走一邊微笑著向郭爺解釋,“頭次嘛,失敗很正常,再教一教,磨合磨合就好了。”
“你倆根本不是磨合的事!”郭爺顯然被這烏七八糟的“音樂”氣得不輕,直接下令,“把他叫回來。”
徐靈賓聳了聳肩,沒有說什麼,示意遵命。
“你們……”郭爺回過頭,剛想點個人去和徐靈賓合奏。但視線落在身後虎子、孫小歪、大個子那三張一個比一個呆滯的臉上,他忽然撇了撇嘴,自討沒趣地轉回頭,把剩餘的話嚥了回去。
這一個比一個看著不靠譜啊!
“郭老弟,”石瞎子發話,“你對戲曲素有研究,這裡有誰比你更合適呢。”
郭爺在心裡冷笑,這石瞎子真好意思開口。管那摩女要他們生還是死,既然沒走,這都明顯是個套。他這一去要是出點事,好東西豈不是全便宜了這老頭。
“誒,話可不能這麼說,”郭爺皮笑肉不笑,“樂之一事,在心在意,不在技。試問有誰比您更瞭解神調,這麼多年潛心揣摩,早已入境,明顯您老更合適。”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動不了啊。”石瞎子搖了搖頭,推辭道。
“又謙虛上了不是,您這精氣神比多少小年輕都強。再說,只是過去敲敲石頭……”
“是,是隻敲個石頭,那你倒去啊……”石瞎子抓住話頭,反將一軍。
郭爺一噎,怎麼話趕話還架上自己了?“倉促不得,再議議,再議議。”
徐靈賓這會已經帶著陳棄回廣場會合了,安置好陳棄後看到石瞎子和郭爺還在這打太極,也只能在旁邊乾等著。
“還議什麼。”石瞎子趁勝追擊。
“我這不是怕我一去,就掉局裡出不來了。”郭爺不陰不陽道。
“說誰呢?”石瞎子反唇相譏。“哪的局啊,誰的局啊?”
“我就是打個比方。”
“比方不是這麼打的。”
“您老多懂啊,沒有你不明白的,我們都得指著您,所以才該你去嘛。”
“輪不著我,合作合作,自然是各司其職。這可是進墓後的首功、頭彩,你不得當仁不讓,一馬當先?”石瞎子心說你還跟我比口才?
“那你就是什麼都不管了?”
“你的理解出了問題,我沒說我不管,我什麼時候說了。”
“反正……就是關鍵,就得慎重,就不能輕易下結論!”郭爺故技重施,又開始了拖延時間。
徐靈賓在幾步外等著,也是越聽越無語,這麼點小事至於商量這麼半天嗎!她回來時順手帶了那雙小槌,提著只覺越來越沉,中途換了個姿勢,這會將一柄扛在肩上歇息,那架勢跟扛了根九齒釘耙差不多。
徐靈賓還在心中盤算這扯皮要到什麼時候,忽然肩頭一空,手中的小槌被抽走了。她回過頭一看,是大仙,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一言不發,提著小槌徑直走向西編磬的位置。該說不說,人真的很容易習慣,對於大仙的神出鬼沒,她已經沒什麼反應了,倒是一群注意力在爭執上的人被嚇得夠嗆。這人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早忘了他的存在了,這會又忽然竄出來!
不過看樣子,他是要去伴奏?
這麼關鍵的時候站出來……
“大仙……”徐靈賓頗為動容地看著他走向編磬的背影,喃喃道,“……你拿的我的。”
那不是副編磬的小槌啊!那是她用的!現在正編磬兩個缺一個啊!
算了……反正小槌都一樣。
徐靈賓只得取走陳棄手中的小槌,補齊了用具,重新走向東編磬。
石瞎子和郭爺這會也不爭了,既然有人願意主動站出來,他們當然樂見其成聽之任之。
*
她再次站在東編磬前,雙手各舉一小槌,面前兩排懸石凝立,透著光陰沉澱後的古韻。
不過,她什麼都沒和大仙溝透過,直接開始演奏真的可以嗎。
懷著忐忑的心情,徐靈賓敲響了第一個音,這是她第二次演奏,前奏顯得更為流暢靈動,清脆的伴奏適時介入,那個瞬間,樂聲相合呼應,徐靈賓心裡一震,後腦宛如有萬千洪流衝襲奔湧,浩瀚不休。何等奇異的感覺,就像是一縷線頭準確地接入到絲線中,兩線經緯交織,絲絲入扣,排列延伸,宛轉過渡,絢麗繚亂的織錦漸漸成形,光麗燦爛,美若雲霞。
聽眾們也都震撼其雲光輝麗,全場靜穆。音樂便是如此,無關乎一個人的學識、修養,直達聽者的經驗、情感深處,所有人都能平等地體會其中的魅力。
每一下敲擊都彷彿穿透了萬千濁世,將一股清流直接注入到腦海深處,讓人渾身涼沁清適,通徹明透,每一處毛孔都熨貼舒展開來,正如那句詩所形容的——如聞仙樂耳暫明。
古奧的樂聲在空間中繼續迴盪,一清一重,交相應合,如輕盈的白紗,起落盤桓,浮沉彌散,初始的震撼過後,心頭不知不覺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籠罩。
好似有什麼東西就在眼前,不是出現,而是重現,彷彿是什麼逝去的東西回來了,給了你再一次抓住它的機會。是什麼呢,那種隱隱的平靜美好,如此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你竭力想在時間的洪流中抓住什麼,卻終是徒勞,明明這麼近,季節、氣味、陽光,就像在空氣裡浮動流淌,觸手可及,卻終究隔著一層紗,穿不透,越不過。曲子還在一點點流逝,一顆心被緊緊地攫住了,你知道,一曲終了,它便會像露水般消失,徒留聽者默默咀嚼那難以言說的悵然。
它不是失落的過去,也不是應許的未來。它只塵封於時間的縫隙中,不生不滅,不增不減,只待你再度開啟,再次回到這個瞬間。
郭爺眼中也流露出讚歎之色,同一首曲子,因為演奏者的不同,可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氣質。神調此曲原本哀怨太重,之前和陳棄合奏時則顯得過於尖銳暴躁,而這次二人的合奏卻添了隱逸寬廣深邃孤寂的意境——能想象是摩女年老了,滿頭白髮,靜靜地訴說著過去的故事。話語裡早已沒有了曾經的刻骨銘心,那些複雜的愛、恨、痛苦,交織的情感,只付諸於淡淡的訴說。其中深深的遺恨,更像是在上問蒼天——為何芸芸眾生,註定獨來獨往,獨生獨死,至親至疏,顛沛悲苦。
如此哀嘆,從千年前走來,孤獨地進入今人之耳,似乎在確認,這世間不可更改的法則,是否有絲毫的動搖。
最後的鳴響落下,長音仍在持續,所有人都沉浸在堆積攀高的情緒中。
“轟隆”,“咔噠”,不知名的異聲,三聲俱響。
徐靈賓自己在曲畢後也怔在原地,聽聞幾下聲響才如夢初醒。她往左看去,入口的斷龍石已然落下,回去的路被堵住了……是剛剛的轟隆聲!那是門落下的動靜!
那“咔噠”是?
她再低下頭,只見自己的腳腕處赫然被地裡伸出的一隻青銅怪手緊緊攥住了!
原來是青銅手從地裡探出來的動靜!
徐靈賓趕緊蹲下,把小槌放在一邊,低頭想把自己腳上的禁錮解開,卻忘了還有第三聲異響。
那到底是什麼發出的動靜?
一心和青銅怪手較勁的徐靈賓x,忽然發現低頭的視野中,地面莫名微微震動,奇怪的響動如潮起掩至。
半蹲在地的徐靈賓一驚,抬頭看去,那是……
幽幽綠光中,視線的盡頭,遙遙的模糊地帶,一長溜發綠的半截身子隱隱浮現。那半截腰側皆是長劍,下面的腿已經動了起來,整齊劃一地往前行進。半截身子之上,是一張張冰冷堅硬的面容,機械漠然,有種介於人與非人之間難以名狀的詭異,十分瘮人。
是軍陣的泥俑!他們居然全“活了過來”,這會正提劍前行,不斷逼近圜丘。他們的步子不緊不慢,不含有任何感情,聲威赫赫,遍佈了整個空間,如整齊鋒利的巨大刀口穩定地平推向前,所過之處定然盡數斬斷,而刀鋒所指,正是圜丘東西兩側的徐靈賓和大仙!
這兩者明顯是連著的。曲子剛畢,他們就被青銅怪手牢牢束縛在了原地,而同時泥俑也動了起來,明顯是讓他們無法躲閃,只能任人宰割!
徐靈賓更為急切地想要掰開自己腳上的青銅怪手。
而西編磬前的大仙,眼瞳仍如同白琉璃鏡,無聲地映照著一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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