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墓一行人卻也都慌了神, 無他,軍陣是朝著徐靈賓等人去的沒錯,可好死不死的, 他們正好擋在中間,正好是在軍陣和圜丘中間的廣場上, 也就是說, 軍陣在踏平徐靈賓等人之前, 先踏平的肯定是他們。
畏於這駭人的來勢,他們惶恐地在原地來回轉圈, 一時間還在猶豫自己到底該不該跑。這自北而來的軍陣聲聲動地,橫直有行, 層布如林,像一張巨大的網遍佈整個空間,往兩邊跑怎麼看也只是自投羅網。最關鍵的是,他們的潛意識似乎在告誡自己, 這時候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陰……陰兵借道……”孫小歪整塊頭皮都麻了,顫顫巍巍道。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們隱隱不敢動彈, 這情形, 不正是像傳說中的陰兵借道嗎?這時候不正該……該怎麼來著, 他們竭力想回想起來, 但耳邊隆隆的雜沓聲每一下都讓人心驚肉跳, 驚駭不已, 根本無法收攏思緒。
還是石瞎子最先恢復了鎮靜, 他朝眾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聲音提醒道,“別出聲, 別動。”說完他走動了幾步,調整了一下所站的位置。
原來,聲勢浩大的軍陣並非渾然一體,而是從中暗分成兩半,中間有道走廊寬窄的縫隙。石瞎子便讓自己位於這過道之中,其他人自然也都照做。
時間有限,眾人也才堪堪站定,陰兵們已到了眼巴前,他們立時僵在原地,連哆嗦一下也不敢。所有人都心知,他們身處的特殊過道,組成邊界的是兩道死亡線,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距死亡線越遠越好,不去引起陰兵的任何注意。孫小歪情急之下只佔到了最外圍,眼看著最前排的陰兵已經進入視野,嚇得不敢再看,閉上了眼睛。
只聽泥俑走動間,關節皆發出咯咯的輕微怪響,像是一口口濃痰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那整齊的步伐聲,每一次都彷彿齊震在心臟上,心臟一次次剋制不住地猛抽抽。卡痰和震動中,還隱隱有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一下、一下,莫名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鼓譟!閉上眼睛並沒有好到哪去,應該說更糟糕了!人的想象力會自行腦補出多餘的東西,被這兩隊陰兵夾道,感覺像有兩排鍘刀貼著喉嚨而過,鍘刀起起落落,心也跟著起起落落,甚至會出現錯覺,自遠及近的腳步聲走到自己面前,分明忽然停了……
心臟瞬間停跳了,世界全然死寂。
到……到底是怎麼樣?
他哆哆嗦嗦地睜開眼,視野逐漸清晰,其中只有一排排陰兵遠去的背影,原來它們已經走過去了。
孫小歪再也堅持不住,腳下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其他人也沒好到哪裡去,滿頭是汗,兩眼發直,都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氣。他們也是現在才注意到,石瞎子交代的是別出聲別動,但實際上每個人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這也是當然的,誰眼睜睜地看著死神和自己擦肩而過,都會被壓迫得幾乎窒息!
不過,他們算是逃過一劫了,遭殃的換成了編磬旁的兩人。
*
東編磬。
徐靈賓還蹲在地,剛剛掰了青銅怪手半天,她發現這玩意跟焊死在自己腳腕上一樣,根本奈何不了分毫。
抬頭看去,陰兵們已經靠近圜丘了。走到環壕邊緣時,他們忽然中分,裂成兩個陣列,一隊直奔自己,另一隊則朝著圜丘對面而去,很明顯目標是大仙,如果她猜得沒錯,大仙現在也被禁錮在了原地。
沒問題,以他的身手絕對沒問題的。
徐靈賓漸漸平復了呼吸,鬆開了掰青銅怪手的手,保持著蹲下的姿勢,在原地僵著不動。她是沒法和這些陰兵硬碰硬的,但瞧著石瞎子等人剛剛的應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也許,只要不動,這些陰兵就不會發現自己?
但這真的可能嗎?
腳步聲一點點逼近,陰兵們共同去往她的“藏身處”。
一柄豎著的長劍率先從她身側緩緩而過,這劍很長,幾乎和蹲著她一般高,徐靈賓大氣都不敢出,瞳孔微微放大,一切都放慢了,長劍經她而過的瞬間,能清楚地看到劍尖幾乎擦上了她的衣角,連劍後腿鎧上的每一個細節都一清二楚。
這一瞬無比地漫長,她的後背冷汗直冒,把衣服都迅速沁溼了,是生是死就看這一下了。
陰兵一張臉陰沉著,威風凜凜、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徑直走過。
它居然真的沒有發現她!
接著,緊隨而來的陰兵一個一個從她身邊魚貫而過,但好像都對她視而不見。它們似乎知道目的地在此,卻忽然丟失了目標,一個個只能按照固定軌跡在環壕中來回走動,左右排查。場面一下子詭異了起來,劊子手們在靜默的刑場提著長劍機械地徘徊,卻半天看不到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死刑犯。
*
遠處的盜墓一行人又回到了看戲的狀態,郭爺奇怪道,“怎麼回事?”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泥俑怎麼會動。”難道真是陰兵不成。
不過,陰兵借道雖然有很多說法——有說是閻王爺在陽間巡邏,陰差為其開路的;有說是古戰場的軍隊鬼魂在此徘徊的;也有說是大難之後死傷太多,前來拘魂的鬼差鬼將也多的。但和眼前的情形,似乎都對不上。
石瞎子下意識推了推自己鼻樑上不存在的黑眼鏡,不緊不慢道,“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郭爺按下心頭隱隱的不耐煩,心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拽文呢?
“西周時期……”石瞎子開始了講述。
“啊?”郭爺驚詫,西周?還能扯得更遠一些嗎?
“周天子得一偃師所獻木甲伶人,此伶人不光能唱能舞,肖似真人,還會朝妃子拋媚眼,惹得周天子大怒,下令將其拆開,看看裡面是否藏了活人,結果嘛……”
“這些是防盜用的鎮墓俑?”郭爺很快明白了過來,打斷了他。
“是,”石瞎子被打斷後臉上也有點不滿,繼續說道,“我也是剛想起來,這些泥俑正是偃師一脈所制,可以循聲而動,應該是剛剛演奏的幾處樂音激活了它們。”
“循聲?那我們不是也在說話。”郭爺一驚,下意識捂住了嘴。
石瞎子搖了搖頭,“它們只會被超過某個範圍的持續聲音所吸引,然後前往那附近尋找活物,只要我們不大聲就可以。之前說到下令拆開……”他還想把之前講的話補完,卻注意到郭爺等人的視線已經完全回到了徐靈賓身上,根本沒有想聽他說話的意思。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什麼人啊。石瞎子不高興地撇了撇嘴。
郭爺則神色緊張地盯著徐靈賓那邊,思索著活物難道是指能動的東西?
那徐靈賓豈不是……要想活下來,就不能被發現——不能動,不能出聲。
這聽起來像是什麼躲貓貓遊戲?只是被發現的下場不是換人,而是立時被亂劍砍死。
*
徐靈賓的額角都是汗,她還保持著蹲下的姿勢,這個姿勢要維持下去並不困難,但在這場死亡躲貓貓中,這樣下去也明顯不是長久之計。
怎麼辦……她到底要怎樣才能在不能動的情況下脫身。
她還在絞盡腦汁的思索,忽然聽聞腳步聲再次靠近,回過頭一看,是先前和自己擦身而過的那列陰兵!他們行走到了環壕盡頭,這會正折返回來!目測自己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徐靈賓忽然發現一件要命的事情——折返回來的陰兵,似乎會直接撞在她身上!
怎麼回事,這列陰兵之前走過去的時候,明明和她中間還隔著一柄劍的距x離,折回來的時候,卻和自己整個人撞上了?觀察了一會,徐靈賓很快發現其中的奧妙,這群陰兵是按照固定軌跡移動沒錯,但並不是她想象中的直線往返,而是長橢圓接近直線!這樣前頭陰兵回身時能和跟隨在後的錯開,這錯開的距離可能平移了一步都沒有,但恰恰是這麼點距離,決定了折返時是從她身邊擦身而過還是撞在她身上!
趁著還有點空檔,徐靈賓趕緊冒險調整了自己的蹲姿,將大半個身子往編磬正下方挪移去。編磬正好處在巡邏佇列的間隔中,是離她最近的安全區域。不,不應該說正好,應該說設計機關軌跡的人,自己也不希望泥俑白白往編磬上撞。
剛保持好古怪的側蹲姿勢,陰兵已經從她背後接近了。她現在前後都有杵著的磬架杆子擋著,這磬架下方几十釐米寬的長形空間,像是施了法術可以隱形的區間,只要自己藏身於此,陰兵就發現不了她;但要是離開了這範圍,她就會現形!
然而她雖然大半個身子都順利隱形,卻有一個天大的破綻留在了外面——那隻被青銅怪手製住的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收回來,只能“大喇喇”地伸在外面。
排頭的陰兵已經緩緩逼近了,和她之前估算的一樣,它果然是正好要撞在她身上,現在自己大半個身子轉到了編磬下方,陰兵也正好要撞在那隻留在原地的腳上。
按說情況已經避無可避,無可挽回了,中間卻仍有一線生機。
陰兵走路時和人一樣,都是抬腳離地,雙腿交叉,步子前邁時會有騰空的地方。也就是說,如果陰兵走到這時,剛好抬腳,把自己的腳腕處當作門檻跨了過去,她就不會被發現;反之,如果抬腳之時,剛好一腳被她腳腕處絆住,她就再也沒辦法隱藏!這中間的時機,不能早,不能晚,全憑運氣。
徐靈賓下意識捂住了嘴,儘量壓低了伸在外面的那條腿,幾乎不敢再看。
但現實並不是不去看就不存在的,眼角的余光中,那最關鍵的一次抬腳已經開始。徐靈賓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停突突亂跳——那隻腳緩緩離地,緩緩前移,緩慢到每一毫米都被拉長了數十倍,像是這腳有千斤重,重到一小步卻需要千萬年的時間。
這隻腳重重落下的瞬間,時間恢復了正常,陰兵緊接著幾步往前,徐靈賓在編磬下大氣都不敢出。
落點剛好在她腳腕邊緣,是從上方跨了過去,它沒有發現自己。
還沒來得及稍稍慶幸,緊隨在後的陰兵已至,很顯然,不光要保證第一個陰兵是跨過去,還要保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這列每一個都是跨過去。
這個機率,連徐靈賓自己都覺得肯定完蛋了,不住地無奈扶額。但出於意料的是,後頭一個接一個的陰兵居然還真都是跨過去,沒有一個撞在那腳上。看來這群陰兵步調都是一致,所以一個能透過,後面的都能透過。
眼前這一關算是過了,徐靈賓心底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不管是先前和陰兵擦劍而過,還是這次差點被撞在腳上,危機都發生在編磬這一面,徐靈賓自然也一直全神貫注於編磬外側,不防保持大跨步側蹲的自己忽然重心不穩,往後一倒,她下意識地以手撐地,轉而一驚,這撐地的手從編磬另一側出去了!
徐靈賓一轉臉,半截身子正迎面撞來,那腰下一條腿正在前踢,勢如千鈞,直衝自己撐地的那條胳膊,距離只在毫釐之間!她閃電般把手收回到編磬下方,下一瞬,陰兵和她擦身而過。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但仍剋制著大口地喘息。好險!編磬和圜丘中間的過道也有陰兵!如果不是她剛剛反應迅速,這會早撞上了!
喘息未定間,徐靈賓忽然又察覺到有什麼不對,抬頭看去,是頭頂磬架上的兩排磬片在晃!陰兵走動的動靜引得地面微震,磬片本就因為這微震在輕輕晃動,現在由於貼著編磬行走的兩列陰兵,震動變得愈發厲害!磬片之間的間隔並非均等,有捱得比較近的眼看就要互相撞上,發出聲音!
這還了得!
沒有辦法,她只得抓住空檔,冒險起身,伸出雙手貼著磬片兩面,強行穩住磬片的晃動。輕手輕腳地按下一片後,徐靈賓又趕緊換到下一個,這一排十幾個總共兩排幾乎每個都在動啊!處理好一個後,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空氣陡然一寒,她驚覺不對,抬起頭,赫然是隔著磬片的一張大綠臉在盯著自己!
她頓時身體一僵,陰兵也沒有動,一人一陰兵就這麼隔著磬片對視,一張臉上是微微的驚恐,另一張臉上則是詭異的平靜。這種對視沒能持續一會,她轉而緩緩垂下眸子去看地面。
被發現了嗎,不不,不一定……
心存著一絲僥倖,她再次抬眸確認——還是那張平靜到詭異的大綠臉,只是它整個身子後仰,雙手高舉,作出了前撲獵物的姿態!順著手臂往上,凌空赫然是一柄長劍,正朝自己的頭直直劈來!
徐靈賓迅疾一閃,長劍落空,劈在了青銅磬架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整架編磬劇烈地一震,磬片間互相撞擊鈴鈴鐺鐺響成了一片!僵持的局面終於被打破了,所有徘徊的陰兵都停下腳步,齊刷刷地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同時看向徐靈賓的方向,好像在無聲地齊說——找到你了。
*
全暴露了。
根本沒有任何喘息之機,長刀繼續斬落,再次劈在了青銅磬架上。最先發現她的陰兵毫不停歇,以相同的角度和姿勢不間斷地劈斬,每一刀都落在了磬架上同一位置,磬架劇烈地震動,只在散架的邊緣!終於,它再也堅持不住,從中斷裂,一分為二,往兩邊倒去。一直庇護著她的編磬就此身首異處,一命嗚呼,唯有上面掛著的磬片一瓣瓣摔在地上,稀里嘩啦響成一片。
編磬倒下後,那陰兵的攻擊還在繼續,只是目標換成了地上的磬片,離得較近的幾個陰兵這時也加入了進來,一雙雙胳膊高舉重劈,幾把長劍起落翻飛,地上的三十多片磬片碎得更加徹底,碎渣四下飛濺,不時發出嗚咽一般的裂響。徐靈賓站在一地碎磬片上,被這群狂暴的劊子手圍在正中,面色慘白,不敢稍動。
它們雖然發現了她,但又把她四周的碎片誤當作了攻擊物件,大約是陰兵循聲而動,而碎片又有響動的緣故。但碎片又能劈多久?不過是拖延一點時間罷了。證據就是最內圈的陰兵劈砍碎片的速度越來越慢,而同時外圍黑壓壓的大片陰兵還提著長劍一步步向著她逼近。那手中的長劍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做的,這麼多年過去了,刀鋒已然不可能還寒冽,但即使作為重擊用的錘子,給她身上來幾下,也不是她能承受住的。
徐靈賓腦中一片空白,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到底該怎麼解決這麼多對手!
情況還在進一步惡化,以她為圓心,陰兵們開始自發一圈圈圍著她,走近的同時緩緩高舉起手中的長劍。能看出這些泥俑準頭不是太行,只能攻擊一個大概範圍,但即使如此,這麼多陰兵同時亂砍,總有一刀能到她身上!
不行,她根本避無可避!
一秒也不可能堅持!
連最內圈的那幾個陰兵,也放棄了那些連嗚咽都沒有的碎片,朝近在咫尺的圓心高舉起長劍……
一道尖銳的哨聲忽然響起,穿行在整個空間之中,壓倒了一切的喧囂。原本舉著長劍的陰兵們動作忽然滯住了,似乎有所感應,同時緩緩轉頭看向了圜丘對面的方向。
這個方向,這個哨聲……
徐靈賓心中微微一動,是大仙的哨聲!之前就是他吹口哨從狼嘴下救的她,現在又是他用哨聲吸引走了陰兵!
*
一丘之隔的西編磬,大仙放下了比在嘴邊的手,吹口哨解圍的確實是他。
不過,被口哨最先吸引的,卻不是徐靈賓那邊的陰兵,而是他自己這邊的陰兵。它們齊刷刷轉過頭,虎視眈眈地盯著他。視線交織,如狂暴的亂流,他身處風暴的中心,一臉平靜。如果不是看他腳上同樣有禁錮用的青銅怪手,還以為只是漫步於此的行者偶然停步。
和徐靈賓猜測的一樣,大仙也遭遇了陰兵的巡視,只是他的靜立本就能騙過人的眼睛,騙過這群陰兵的眼睛自然也不在話下。如果不是剛剛那聲口哨,他根本不會暴露。
這時,所有陰兵一起高舉起長劍,關節齊動,那種詭異的濃痰聲刷地響成一片。豎起的長劍是劍林,豎起的胳膊也像劍林,大仙站在中央,四面八方的刀鋒指向他。
盜墓一行人的目光也轉向了他,畢竟徐靈賓那邊已經沒x什麼好瞧了——陰兵們都被那口哨所吸引,陸陸續續地轉身,慢慢朝著圜丘對側走去,看來這個黑衣人要一個人對抗所有的陰兵,他自己也該知道吧?
但無風的劍林中,黑衣人那張臉依然平靜。他自從吹過口哨後就不再動作,甚至沒有拔出腰間的武器,只靜靜站在那裡,整個人和四周的危機感極不相稱。
當空劃出巨大的圓弧,一柄長劍率先發起攻擊!黑衣人隨意地一伸手,捉住了那持劍的手腕,一觸之下手腕立時斷了,像是紙糊的老物件碰一下就自行開裂,斷掉的手和手握的劍共同摔落在地,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眾人驚愕,泥俑有這麼不堪一擊?
但接下來所發生的扭轉了他們錯誤的判斷。即使手腕如枯枝斷落,那陰兵劈砍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凝滯,依舊蠻橫往下,依稀可以感受到空氣中撩起的呼嘯聲。下劈到頭後,殘手的它再次高抬起手,不間斷地進行連斬,唯一的區別是,劍消失後右胳膊成了那個武器!雖然動作單調重複,但威力依然驚人,根本不是之前看到那麼脆弱不堪!
黑衣人幾個單腿撤步,躲過了攻擊。更多刀鋒交叉著迫近,直逼他的脖頸,他一個旋身,徒手回擊,撲來的幾個陰兵動作不減,但手肘以下的整截已然無聲地凋零。可攻擊同樣也沒有停,看來這些泥俑不管是失去手還是手肘,都不影響它們的正常運轉。
更多的陰兵圍了上來,一瞬間黑衣人的大半個身子都被遮住了。只能看到刀鋒割裂空氣,不時劈向黑衣人的頭部或者咽喉,但無論是多穩操勝券的攻擊,都會在最後一瞬間被制住,包圍圈中不時有黑影一樣的東西被扔了出來。
之前石瞎子不是講到周天下下令將木甲伶人拆開嗎,後面也沒有必要再講了,因為已經有人就在跟前做出了示範。那些被甩出來的黑影,散落了一地,是手、胳膊、腳、大腿,甚至半截身子,從肢體截面中可以看到革木膠漆所制的筋骨、關節,甚至隱隱可見心肝膽肺等器官。
眾人被驚得連連後退。何等可怖的場面!場上殘肢斷體亂飛,偏偏風暴中心動手的人臉上還沒有任何表情,可怕,這個人,比陰兵還可怕!!
烏泱泱的包圍圈忽然出現裂縫,手還在比劃的半截身軀沿著地面滑了出來,撞倒了路徑上的幾個陰兵。圍住他的陰兵實在太多了,擊倒的屍體開始在腳下堆積,人能活動的範圍會越來越小,他開始不時用能動的那隻腳踢走地上的屍骸,沉重的身軀像皮球一樣高飛,撞開外圍撲上來的陰兵。
少了遮擋,黑衣人接下來的動作都一覽無餘——在間隙中,他一個高掃踢踩在陰兵背上,陰兵被踩得半彎下腰,但依然蠻橫地想要挺直身體。黑衣人帶著那沒有表情的臉微微躬身,輕盈地像一片落葉,雙手卻已鎖住了陰兵的下頷。他手扣腦袋,腳頂脊椎,同時用力,接下來是讓人做噩夢的一幕!他徒手將整顆腦袋連帶光溜溜一條脊椎從陰兵身體中抽了出來,隨手扔在一邊,腦袋連著脊椎在地上翻滾!無頭的陰兵重重倒地,這才徹底不動彈了。
眾人都止不住地倒吸涼氣,兩股戰戰,面如土色。
怪物!這是怪物!
*
打起來了,大仙怎麼樣了?
徐靈賓自然也聽到了隔壁的打鬥聲,奈何高聳的圜丘擋在中間,她根本看不到對面的情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看北面石瞎子一行人的表情,想從中看出點什麼。但怎麼說呢,他們臉上又驚恐又扭曲,是看到陰兵張牙舞爪的害怕沒錯,但怎麼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奇怪呢?
不過從這有條不紊的反擊聲聽來,大仙應該還算遊刃有餘。
她在心底盤算起又欠他一次時,面前環壕中的情況卻發生了變化。原本大部分的陰兵已經追隨哨聲去了對面,只留下十幾個走得特別慢的,正當所有人都認定它們走過去也只是時間問題時,陰兵們卻忽然同時停下了,緩緩轉過身,再次圍繞著徐靈賓緩緩靠近,很明顯沒有忘記自己之前在幹嘛。
“你們好像尤其聰明啊。”徐靈賓只得苦笑,看來這些特別遲緩的才是最聰明的。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一個陰兵率先進攻,長刀斬落,她一側身,劍重重劈在了地上,差著禁錮她腳的青銅怪手少許距離,地面一震,站在其上的她差點失去平衡。
怎麼回事?地面震得特別厲害?是她錯覺嗎?
來不及細細探究,下一次攻擊已至,左右兩把長刀交叉斬向她脖頸,她立時伏低身子,雙刀掀起巨大的風聲擦過後腦。這回沒有刀劈在地上,可地面再次猛地一震。
徐靈賓一驚,低頭看向地面——以青銅怪手為圓心,看似整塊的地面正在開裂,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裂痕正在快速成形!
“是入口!”石瞎子大喜!他最關心的當然還是徐靈賓這邊,這會看到她腳下的變化很快反應了過來,摩女的奏樂開門是對的,而那門正是在她腳下。
郭爺也明白了過來,她腳下所踩的地面是懸空的,下方應該有巨大的空間,而那空間就是摩女墓的入口。現在地面開裂,門開啟的同時,她隨時都有墜落身死的風險!
“下面是深淵?要不我們……”郭爺於心不忍,想說些什麼,但看著這一個個銅牆鐵壁般的陰兵,又把話嚥了回去,換了個說辭,“如果兩地聲音一樣呢。”當務之急還是得想辦法對付陰兵。
“和初始不同,只會去最先發聲的地方。”石瞎子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補充了一句,“別管,她會沒事的。”
“要是有事呢。”看著徐靈賓又吃力地躲過了幾輪攻擊,郭爺還是忍不住道。
“那就更不用管了。”石瞎子冷冷道。她要真出事了,那就不是相靈人,對他也就沒有任何價值。
攻擊還在繼續,也愈發猛烈,徐靈賓那幾招左躲右閃很快就不夠看了,不得不做出像樣的回擊。一擊縱劈襲來,她沒有後退,而是往前一撲,直接送到了泥俑懷裡,在刀落下的一瞬間死死抱住了那持劍的胳膊。這一劈沒能繼續,但也沒有停止,陰兵的力量極大,她根本彈壓不住,懷裡的胳膊死命擺動,想要掙脫,而她整個人也被這隻胳膊困住了,根本騰不開手。更雪上加霜的是,側後方一陰兵抓準了機會,一揮刀直向她的肩膀。
按說該鬆手閃避了,但徐靈賓沒有這麼做,她一咬牙,使出全部力氣把懷裡的胳膊往側方一拽,只挪動了幾釐米,但就是這幾釐米,讓本該劈在她肩上的一刀砍在了懷中的胳膊上!那胳膊應聲開裂,徐靈賓迅疾地取出斷手中的長劍,握在手裡,胡亂地左劈右砍,逼得近身的陰兵連連後退。
“還別說,真能堅持啊。”郭爺讚歎。誰也想不到她居然能在攻擊中堅持到現在,還反手奪了一把劍當武器。
“她要不行了。”石瞎子卻搖搖頭。
是嗎?郭爺看著徐靈賓吃力地揮舞著長劍左右招架,雖說她打架的功夫是一點不行,但莫名讓人感覺能一直打下去。
“我看能堅持很久。”郭爺回答。
石瞎子再次搖了搖頭,提示道,“你看她腳下。”
郭爺這才把注意力轉到她腳下,只見她腳周的那一圈裂痕,裂開的口子更加明顯了,不僅如此,那塊立足的土面似乎一直在緩慢往地底位移,現在和周圍的地面已經有了明顯的高低差。他心中一動,再看向黑衣人那邊,才發現他腳下地面也同樣開裂了,只是那一圈還看不到下沉的趨勢。
同樣都是地面開裂,為什麼徐靈賓那邊下沉要快得多?
他很快發現了原因,和身手恐怖的黑衣人不同,徐靈賓對於陰兵的攻擊以閃躲為主,猛劈的長劍多次落空在了地上,懸空的“浮島”多次受到衝擊,當然下沉得厲害。
石瞎子的話還在繼續,“很明顯,先掉下去的是她。人一落地,如此轟然巨響,定然掩蓋一切,引得泥俑追著跳下去,又是一響,又有泥俑追下去,再響,再跳,再跳,再響……”石瞎子眼神中透著一絲詭秘,“還沒發現嗎,‘先聲奪人’,先掉下去的那個,會帶走所有的陰兵。”
“那她,不是被摔死,就是被砸死?”郭爺悚然,不由再次看向徐靈賓。
*
事實上“浮島”危機根本不是現在她能考慮的,即使沒有這事,光是陰兵的攻擊,她也越來越難招架了。
刀影閃電般劃破空氣,她橫刀相格,抵住了進攻,只是這次發力太過倉促,沒能震開對方,反而讓兩把刀膠著在了一起,局面變成了單純的力量比拼,而論力量,輸家是誰根本毫無懸念x。
對空格擋,陰兵的力量自上而下,徐靈賓被壓得節節敗退,身子越來越低,最後只能半跪在地。反制的刀也越來越低,相格的刀鋒還在進一步迫近,刀背幾乎要切在她肩上。平衡的局面在一點點崩潰,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相抵的一人一陰兵忽然都渾身一震!
是她立足的浮島再次往下一沉!本就對徐靈賓不利的局面加劇了!那塊土面這下幾乎完全消失在地面,應該和四周徹底脫節了,但因為某種詭異的微妙平衡才沒有立刻掉下去,離整體陷落只差一個契機。而這個契機,可能是一個動作,甚至一個哈欠。
此時,另一個陰兵詭秘地出現在她腦後,向著動彈不得的她舉起了長劍。
已經來不及了……所有人都在心裡這麼想。
“小徐!”
正當眾人都沉浸在這生死攸關的緊張氛圍中,耳邊一聲突兀的高喊炸開,驚得他們渾身一激靈。
誰啊?不知道亂喊會吸引陰兵嗎?
旋即他們又覺出了不對,不對啊,這裡明明只有他們自己人啊?
循聲找過去,結果更讓他們吃驚,出聲的竟然是早被忘掉的陳棄!他正一臉緊張地看向徐靈賓那邊,眼中透著焦急,已經不見那種木然。
怎麼會是他?
自從進墓後他就形同廢人,所有人都沒把他當回事。甚至被徐靈賓帶回來的時候,虎子嫌麻煩都沒給他再上繩索,還把陳棄的單肩包沒好氣地掛回他身上。
但現在,毫無徵兆的,他居然在沒有服用蛇血的情況自己醒了過來。
還沒等他們完全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陳棄手上又多了一個巴掌大的收音機,裡面傳出滋啦滋啦的巨大噪音,中間還夾雜著斷斷續續刺耳的戲曲唱腔,忽如其來的巨大尖利聲讓所有人不得不塞住耳朵。
現下不是探究的時候。
盜墓一行人一言不發,很有默契地同時離開陳棄,往更北方退去。
陰兵會被吸引過來的!
事實也正是如此,在他高喊的那一刻,劈向徐靈賓的劍在最後一瞬停了。而等收音機的巨聲響起,所有陰兵的動作都滯住了,東西兩邊的陰兵同時緩緩轉頭,看向北方廣場。大仙那邊的陰兵率先邁動步子,緩緩離開。收音機聲音又持續了一會,徐靈賓這邊的陰兵才動了起來,也朝著陳棄方向靠近,一切似乎都在好轉。
下一瞬,徐靈賓連人帶浮島一起從地上消失了!
小徐!
陳棄往前一步,幾乎驚叫出聲!他眼中空白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並沒有聽到物體墜落的動靜,說明徐靈賓還沒有掉下去!
果然,裂洞邊緣,一雙手正死死地扒在其上。
是徐靈賓!她的大半個身子都已沒入洞中,全靠雙手的臂力堪堪穩住自己,現在正搖搖欲墜地掛在半空。危機顯然迫在眉睫,這雙手即使支撐她自身的重量也岌岌可危,更別說她腳下還吊著千斤重的浮島。
陳棄也猜測到了她的處境,她在最後一秒抓住了裂洞邊緣,但明顯堅持不了多久,而這個多久,是以秒計的。
此時,手中暴響的收音機忽然沒聲了。陳棄心頭一緊,低頭看去,難道之前就被摔過的收音機現在徹底不行了?還好,下一秒,尖利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變得更加斷斷續續,眼看只在徹底壞掉的邊緣。
再看裂洞前那群離開的陰兵,還在地面上慢吞吞地邁步。
太慢,離開得太慢了。
處在半昏迷狀態的他其實能感知到四周,也就是說石瞎子等人的話他都聽到了。
沒時間了,他必須做出選擇……而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陳棄的雙眼漆黑如海。
“接著!”陳棄衝大仙喊,同時將手裡的東西一扔,收音機沿著一道拋物線準確地朝大仙落去。東西一離手,他就立刻轉身跑向徐靈賓。
大仙閉上眼睛,一伸手,將震響的收音機接在手裡,往腳下一扔。他的腳下成了新的噪音源。
大概得益於隔壁的震天響,陰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沒費什麼工夫,陳棄就順利穿過十幾個陰兵來到裂洞前。他跪下身來,伸出雙手拽著她扒洞口的手,鼓勁道,“再堅持會。”
老哥?
再次重逢,但現下根本不是敘舊的時候。徐靈賓這會根本說不出話來,臉色漲紅,青筋暴露,還要忍受腳上要斷裂的疼痛,手上幾乎完全脫力,全靠陳棄一個人拉住她。
陳棄也滿頭是汗,小臂上一根根青筋暴跳。即使是他,也不可能把她重新拉上來,只能減緩她下墜的時間,而這時間同樣有限。
現在,只能等……
好在並沒有讓他久等,很快,隔壁傳來轟然一聲巨響,是大仙已經陷落了!接著是重物一個接一個墜地的轟隆聲,陰兵也如願追隨而去。
這邊也是再堅持不住,陳棄被徐靈賓拖著往裂洞中直直墜去。
眨眼間,東西兩邊皆是鉅變,唯有北方廣場的石瞎子等人隔岸觀火,穩如泰山。人都從地面上消失了,陰兵也被黑衣人的動靜一個接一個地帶走。不多時,廣場又重歸寂靜。再看圜丘兩側,編磬已然盡毀,地上各開一個大洞,唯有揚起的塵土還凝滯在半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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