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9日,星期二。凌晨十二點二十分。
華盛頓特區,財政部大樓,三樓,財政部長辦公室。
漢克·保爾森的胃在燃燒。
從今年三月貝爾斯登倒下開始,他的胃就成了整個金融危機最忠實的記錄儀。
每一次系統性風險的逼近,都會在他的胃壁上燒出一個新的洞。他辦公桌的抽屜裡常備三種胃藥,過去一週他把劑量翻了一倍。
今天晚上,胃藥已經不管用了。
辦公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文件是兩個小時前,AIG的人和他們臨時聘請的重組顧問連夜送來的。
文件的封面上印著AIG那個熟悉的紅色logo,下面是一行小字:流動性狀況及資本缺口評估(機密)。
保爾森是華爾街出身的人。他做了三十二年投行,當過高盛的CEO,他自認為這輩子見過的資產負債表足夠多,多到可以一眼看穿任何粉飾和謊言。
但當他翻到第四頁,看到那個彙總數字的時候,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眩暈。
他以為他昨天已經經歷了最壞的一天。
昨天,他頂著所有的政治壓力和道德質疑,硬下心腸讓雷曼兄弟,一家一百五十八年曆史的投行走向了破產。
他對國會說,對媒體說,對那個會議室裡的每一個華爾街CEO說:政府不會再用納稅人的錢去為華爾街的賭博買單了。道德風險必須終結。華爾街必須學會承擔後果。
他以為雷曼的死是這場危機的高潮。是那個最痛苦但必要的」了斷」。
他大錯特錯。
雷曼的死不是高潮。雷曼的死只是把藏在水面下的那座真正的冰山,掀開了一個角。
保爾森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小冰箱旁,倒了一杯水。他的手有點抖。他喝了一口,水到了胃裡,那團火燒得更厲害了。
他放下杯子,扶著冰箱站了一會兒,然後一陣噁心猛地湧上來。
他衝到旁邊的洗手間,彎下腰,乾嘔了幾聲。
什麼都沒吐出來。他從下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只有膽汁的苦味在喉嚨裡翻騰。
他用涼水拍了拍臉,看著鏡子裡那張比上週又老了五歲的臉。
六十二歲。光頭。眼袋很重。眼睛裡佈滿血絲。
鏡子裡的這個人,二十四小時前還是那個」絕不動用納稅人一分錢」的硬漢財長。
而現在,他要去做一件讓那句話變成全美國笑話,可能讓他也變成笑話的事情
....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
保爾森回到辦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頁一頁地,像一個外科醫生剖開屍體一樣,把AIG這個龐然大物的內臟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AIG的金融產品部門,那個在康乃狄克州威爾頓的幾百人的小部門,向全世界的銀行賣出了超過四千億美元名義本金的信用違約互換。高盛、美林、德意志銀行、法國興業、巴克萊……幾乎每一家你能叫出名字的全球性銀行,都從AIG手裡買了保險。如果AIG違約,這些保險瞬間變成廢紙,這些銀行帳上的有毒資產將失去所有保護,需要一次性計提的損失,會像推倒多米諾骨牌一樣,把它們一家接一家地拖進深淵。
這只是開始。
保爾森翻到下一頁。
AIG不只是一家保險公司。它是一個保險帝國。
它透過旗下的子公司,為全美國超過一億份人壽保險單提供擔保。一億份。那是幾千萬個普通美國家庭的退休保障、孩子的教育金、生命終點的最後一點尊嚴。
它擔保著無數的市政債券,那些用來修建學校、醫院、橋樑和下水道的錢。如果AIG倒了,全美國成百上千個市政府的融資成本會瞬間飆升,一些小城鎮可能會直接破產。
它為全球的航空公司提供飛機租賃和保險。它的證券借貸業務牽扯著無數養老基金。它的觸角伸進了這個國家——不,這個世界的經濟血管的每一個角落。
保爾森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昨天他對那些華爾街CEO說的話。」如果我們每次都兜底,華爾街就永遠學不會什麼叫後果。」
那句話在二十四小時前聽起來擲地有聲,充滿了原則和勇氣。
現在聽起來像一個天大的諷刺。
因為AIG手裡攥著的,根本不是華爾街的賭注。
AIG手裡攥著的,是一億個普通美國人的人質。
如果他讓AIG像雷曼一樣死去,如果他堅持他那個」道德風險」的原則,那麼死的不會是幾個穿著定製西裝的銀行家。死的會是退休的教師、領養老金的警察、攢錢供孩子上大學的工人。死的會是這個國家本身。
保爾森睜開眼睛,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凌晨快一點了。但他知道,今晚沒有人能睡。
凌晨一點十五分。
電話會議接通了。
線路的另一端,是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從他在華盛頓的家中;以及紐約聯儲行長蒂姆·蓋特納,從他在紐約的辦公室,他這兩天根本沒回過家。
」本,蒂姆,」
保爾森開門見山,聲音沙啞,」AIG的東西你們都看到了。」
」看到了。」
伯南克的聲音很輕,帶著學者特有的那種剋制,但剋制底下是一種保爾森能清楚聽到的疲憊。
」我看了三遍。」
」然後呢?」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
」漢克,」
伯南克緩緩地說,」我研究了一輩子大蕭條。我寫過的每一篇論文,都在試圖回答一個問題——1929年到1933年,本來一場可以被控制的衰退,是怎麼變成一場摧毀了整整一代人的大蕭條的。」
他停頓了一下。
」答案是:連鎖的違約。一家銀行倒下,引發對另一家銀行的擠兌,然後是第三家、第四家。信用像血液一樣從整個經濟體裡被抽乾。沒有人出手阻止那第一塊塊多米諾骨牌。」
」我們已經讓第一塊倒下了,雷曼。而AIG,」
伯南克說,」可能是第二塊,最大的一塊。它比1929年的任何一家機構都大,連線得都深。如果它今天倒下,我不認為我們看到的會是一場衰退。我認為我們會看到的是1929年的重演。不,更糟,可能把整個世界的經濟都拉入蕭條。」
保爾森揉了揉太陽穴。
」所以我們必須救。」
」我們必須救。」伯南克斬釘截鐵。
」問題是,」蓋特納的聲音插了進來,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快、硬、直接。
」我們用什麼救。我們沒有錢。財政部沒有國會授權動用任何資金去救一傢俬營公司。」
」我知道。」保爾森說。
」那就只剩一個工具了。」蓋特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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