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嬤嬤的規矩課上了三日，如蘭便熬了三日。這一日學的是點茶，她終於緩了口氣。
孔嬤嬤先將茶餅炙烤、碾磨、羅篩，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姿態端方動作行雲流水，幾個姑娘看得入了迷，連如蘭都難得地瞪大了眼睛。
只是輪到她們自己動手的時候，場面就完全不一樣了。墨蘭是最用心的那個，她仔仔細細地碾茶，認認真真地注水，可不知怎的，手裡的茶筅就是不聽話，怎麼攪都攪不出那層細膩的泡沫。她急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又不肯放下，一遍又一遍地試。
如蘭就更別提了。她碾茶碾得滿桌都是粉末，注水的時候手一抖，水濺了半張桌子。攪了幾下，胳膊酸了，手也抖了，再看那碗茶，渾濁得像刷鍋水。她索性把茶筅一撂，趴在桌上，眼睛一閉一閉地就要睡過去。
明蘭坐在角落裡，慢條斯理地做著自己的那一份。她的手法算不上多麼驚豔，但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出來的茶湯顏色清亮，泡沫細膩，只是有些中規中矩，不夠出彩也挑不出大毛病。
孔嬤嬤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在墨蘭的茶碗上停了片刻，微微搖頭；在如蘭面前停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到底沒說什麼；最後走到明蘭面前，看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散學後，如蘭拖著沉重的步子回了葳蕤軒，一頭扎進王若弗懷裡，哭喪著臉喊：“娘，我不去了！我學不會，那個點茶太難了，我的手都要斷了！”
王若弗被她嚇了一跳，連忙問怎麼回事。如蘭添油加醋地把今日的事說了一遍，說到墨蘭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更是氣得直跺腳。
“娘，您就讓我別去了吧！反正我也學不會，去了也是丟人。以後找個普通人家嫁了，過幾年安生日子，不也挺好的嗎？”
王若弗氣的拍了她一下，這丫頭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要是真嫁了個平民百姓，墨蘭卻攀上了高門，將來旁人說起來，只會說她王若弗教養出來的嫡女不如一個庶出的，她這張臉往哪兒擱？
“不行，哪裡就能不學，你必須去，學不會慢慢學，誰也不是一天就會的。你要是現在打了退堂鼓，以後你四姐姐的尾巴能翹到天上去！”
如蘭癟著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知道孃的脾氣，這件事沒得商量。
與此同時，林棲閣裡的氣氛也好不到哪裡去。
墨蘭把今天點茶的器具都搬回了自己屋裡，對著桌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直練到深夜才做出自己滿意的來。
想到今日孔嬤嬤對明蘭的看重，她煩躁地把茶筅往桌上一扔，坐在椅子上生悶氣。她明明比明蘭用功得多，憑什麼明蘭輕輕鬆鬆就能做好，她卻要這麼難。
林噙霜在床上聽見動靜，虛弱地喊了一聲：“墨兒，怎麼了？”
墨蘭深吸一口氣，換了副笑臉走進裡間：“沒事小娘，就是點茶有點難，我多練練就好了。”
林噙霜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只是也沒說讓她放棄的話，“墨兒在堅持堅持，這都是可以增添自己分量的本事，可不要錯過這次的機會。”
墨蘭笑著應了，安慰了她幾句，看著她睡下也轉身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小娘說的對，她一定不能錯過這次的機會。
這一日，孔嬤嬤的課結束，沒了回到院子的時候就丹橘就過來說揚州衛家來人了。
明蘭微微一怔，自張玄奇站穩腳跟之後就悄悄派人去了揚州，以她的名義給衛家送過兩次銀子，多年來衛家也過的不錯，聽說衛家的哥兒也在讀書，今年已經是秀才了。
不過衛姨媽一直以為自己處境不好，所以多年來都不敢上門，就擔心會給她增添負擔或被人嘲笑，這回怎麼突然就上門了？
“快請。”明蘭說著，自己也起身準備出去迎一迎，怎麼說也是長輩，她就是在懶也不會在禮節上出錯。
兩人在迴廊上遇到，明蘭讓丹橘去稟告大娘子一聲，自己帶著衛姨媽去了壽安堂，見過老太太之後才帶著人去了自己的院子。
兩人回來的時候，明蘭已經讓人備好了一桌飯菜，“姨媽一路辛苦，我讓小桃備好了飯菜，我們先用膳吧。”
一邊丹橘幫著放好了碗筷，就在她準備盛飯時被衛姨媽一把推開，她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死死地抱著懷裡的包袱，眼神裡滿是戒備。
丹橘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姨媽，您這是……”
“我自己來。”衛姨媽的聲音有些生硬，目光在丹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隨後在桌前坐下也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熱水，把面前的碗筷仔仔細細地燙了一遍。燙完了還不放心，又從包袱裡摸出一根銀針來，挨個菜戳了一遍。
看到銀針沒有變色她才稍稍鬆了口氣，卻還是沒有動筷子，而是抬頭看著明蘭，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明丫頭，這些菜是你讓人做的？”
明蘭點頭，笑著說：“姨媽放心，都是乾淨的。這院子裡的人，都是我信得過的。”
衛姨媽沉默了片刻，終於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但明蘭知道她這是怕有什麼她測不出來的毒。
明蘭揮了揮手，讓屋裡伺候的丫鬟們都退了出去，自己端起碗，陪衛姨媽一起用飯。
吃到一半，衛姨媽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明丫頭，你長高了，也瘦了。”她哽咽著說，“你小娘要是能看到你現在的樣子，該多好啊。”
明蘭放下筷子，輕輕拍了拍衛姨媽的手。她對衛小娘沒什麼感情，但不能阻止別人懷念她。
夜裡，衛姨媽沒有回客房，而是抱著鋪蓋卷跑到了明蘭的房間裡。
“我不習慣一個人睡，怪冷清的。”她訕訕地笑了笑，把鋪蓋在明蘭床邊的地上鋪開。明蘭知道她不安，就沒有拒絕，讓小桃多拿了一床被子來。
熄了燈，屋裡暗下來，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光映在帳頂上。沉默了很久，衛姨媽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明丫頭，前些日子，我見到小蝶了。”
明蘭的手指微微一頓，轉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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