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鬧鈴響到第四遍,許青禾才迷迷糊糊從被窩爬起來。
深冬六點半,天還沒亮。
外面漆黑一片,寒氣濃重,風颳得枯枝獵獵作響。
好不容易坐起來,窗簾也開啟,再看一眼手機,六點三十八,她倒頭又躺下。
還可以再睡兩分鐘。
這些年,唯一一次起床很乾脆的是時秒婚禮那天下午,和時溫禮約好晚上吃飯。
要去見喜歡的人,心裡的期待壓倒了所有起床氣。
洗漱好,人總算清醒幾分。
餐桌上,爸爸早已替她準備好帶去醫院吃的早飯,仍是天天重樣的兩個水煮蛋加一盒鮮奶。
這樣的早飯她從小吃到大,吃慣了,便習以為常,不覺得寡淡。
但昨晚在時溫禮家吃過番茄濃湯餛飩,胃口被吊高,突然就有點看不上水煮蛋了。
出門時,她只揣了一個水煮蛋。
從自家樓下通往小區大門有兩條路,她從來只走經過時溫禮家門前的那條。
遠遠的,露天停車場裡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男人穿深棕色大衣,身形修長,背對她這個方向,正清理汽車前擋玻璃上的冰霜。
他租住的這家,沒有地下停車位。
冬天汽車露天停放,早上最麻煩的一件事就是要除霜。
“時主任,早。”
時溫禮聞聲回頭,卡其色厚圍巾下,她那張明媚柔和的臉龐,笑容依舊。
看來趙明德還沒把相親的事告訴她,否則她不會這樣坦然。
“早。”他溫和回應,朝副駕駛抬了抬下巴,“先上車等我,馬上就好。”
早上能遇見他實在難得,許青禾沒客氣,徑直拉開副駕駛車門。
一個月後,不管她何時出門,都不可能再偶遇他。
昨晚在他家,收拾好廚房,三人又閒談了一陣,她才得知,原來他已經在妹妹的小區買好房子,搬家也就最近一個月的事。
等他搬走,再到冬天,她應該會很懷念清早碰見他的日子。
車裡暖和,她脫下羽絨服攏在懷裡抱著。
冰霜鏟乾淨,時溫禮坐進駕駛座。
從同事到相親物件,那種微妙的變化,難以言說。
從昨天到今早,甚至剛才在鏟前擋玻璃上的冰霜時,他都在調整心緒,試著儘快消化這件事。
看她抱著那麼一大堆羽絨服,他伸手示意:“衣服給你放後座。”
許青禾說不用:“早飯還在口袋裡。”
時溫禮作罷,順手扯下安全帶:“趁熱吃,到辦公室就涼了。”
許青禾向來有分寸,從不在別人車裡吃東西。
“剛起床,吃不下東西。”她隨意找了個藉口。
她身前不僅堆著羽絨服,腿上的揹包裡也鼓鼓囊囊。
時溫禮儘量神情自然,主動和她多說話:“包裡是新買的洞洞鞋?”
“……”
許青禾笑了,“嗯。”
包裡除了鞋還有手術帽,帶去手術間消毒備用。
別的醫生在手術室都用醫院提供的手術帽和涼拖,不像她,總愛自行購買。
汽車開出小區,時溫禮又問道:“帶了什麼早飯?”
許青禾從羽絨服口袋摸出熱乎乎的水煮蛋和鮮奶,趁著等紅燈時,遞到他面前晃了晃:“我爸的拿手早飯。”
打趣完,她又揣回口袋,“你廚藝那麼好,以後你家孩子有福了。有時真想當你家孩子。”
時溫禮:“……”
他只乾笑兩聲,沒說什麼。
從小區到醫院,全程都是時溫禮主動找話題。
許青禾在心底默默為他嘆口氣,看來他受家裡的事影響不小,生怕她察覺出他情緒低落,所以絞盡腦汁找話說,藉此掩飾。
既然他不願外露情緒,那她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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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禾一踏進辦公室,便從口袋掏出還有點熱乎氣的水煮蛋。
隔著薄薄的保鮮袋,她手指嫻熟地剝起蛋殼。
熟悉她的人都摸清了她固定的早餐流程,吃完一個雞蛋,插吸管喝大約半盒牛奶,接著再剝另一個,從不例外。
不過今天早上少了一道程序。
“許醫生,你今天怎麼就只帶了一個雞蛋?”
方雨認識許青禾七八年,但凡撞見她吃早餐,雷打不動的兩個蛋標配。
只帶一個雞蛋的情況實屬罕見,她不免好奇。
許青禾逗她:“這個是雙黃蛋。”
方雨居然當真了:“難怪呢。”
許青禾忍俊不禁。
她正吃著雞蛋,主任走了進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主任進門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似乎有話要跟她講。
不過最後卻欲言又止。
她暗自揣測:主任原本想敲打敲打她,囑咐手術時不要跟外科發生爭執。但考慮到她剛被患者家屬大張旗鼓表揚過,為科室爭了光,主任又不好意思當眾潑她冷水,於是才將話咽回去。
殊不知,趙明德並沒有此意。
他只是想問問她,今天幾臺手術,大概幾點能下班。
轉念一想,問她還不如問問排手術的住院總。
許青禾今天排了三臺肝膽科麻醉,外加一臺心外的瓣膜修復麻醉。
一看是這兩個科室,趙明德總算放下心來,許青禾與心外各個小組都是老搭檔,而肝膽科的殷懷幹主任一向沉穩,他不用再擔心她今天跟人起爭執。
自從許青禾開始在各科室輪轉補齊手術量,他就沒一天踏實過。
畢竟,總被姜院長在會上點名,臉上著實掛不住。
她前些年專攻心外和神外麻醉時,一片歲月靜好。
這兩大頂尖科室的手術,不僅難度高,手術時間也長,對病人的身體耐受度要求極高。
換句話說,病人要是血壓控制得不好,不管是心外還是神外,會第一時間主動叫停手術,壓根不用等許青禾去停。
也正因如此,她和這兩個科室從沒有過摩擦。
可換到基礎科室就全然不同,尤其是骨科,手術量龐大,急診手術佔比還非常高。
在外科看來,不過一兩個小時甚至半小時就能結束的小手術,有什麼不能麻的?
但在麻醉醫生眼裡,麻醉從來沒有大小之分,風險都一樣。
於是麻醉與外科的矛盾便來了。
今天他就等著許青禾安安穩穩結束手術,給她介紹時溫禮。
許青禾第一臺麻醉結束,連喝口水的空檔都沒有,把患者送到麻醉恢復室,緊接著投入到第二臺術前麻醉準備。
調出患者病歷資訊時,她眉心緊蹙,當即給患者的管床醫生打去電話。
那邊可能在忙,遲遲才接聽。
許青禾儘量平和開口:“昨天不是說了,病人血壓太高一直下不去,得推遲手術先把血壓降下來?”
術前訪視時,她就明確提出,患者麻醉風險過大。
也明明已經溝通好,安排其他患者先做,結果送來的還是這位。
對方答道:“人送過去了,殷主任說這個病人的手術不能再拖,病情發展太快。”
殷主任正是這臺手術的主刀。
他不僅是肝膽科的學科帶頭人,還是普外的大主任,資歷深厚。
患者已經送到手術室,許青禾只得先安排複測血壓。
監護儀一接上,張循以為自己眼花,可確定沒看錯。
“師姐,血壓220/120。”
進手術室前還沒高到這個程度。
患者67歲,膽道手術。
本就屬於高風險手術,又有多年頑固性高血壓病史,還合併多項心肺基礎疾病。
許青禾不敢耽誤,立刻先給患者用藥降壓,示意張循密切監測體徵。
她再次聯絡患者的管床醫生。
對方明確說道:“殷主任剛交代了,這臺手術今天必須得做,病情嚴重,病人和家屬都拖不起。許醫生,你能不能站病人角度考慮一下?”
許青禾:“我這麼做就是為了病人考慮。這種狀態硬麻,別說下手術檯,很可能連麻醉誘導都扛不過去。”
對方:“許醫生,你們麻醉總喜歡把風險往最壞了去考慮。”
許青禾不想起爭執。
對方緩了緩語氣:“你先給藥把血壓降下來。”
“在降。”許青禾耐心說明風險,“病人不是單純因為緊張,他血壓就一直沒控制好,還有腦梗,心肺功能也……”
她沒再多贅述,對方是管床醫生,所有檢查都是他安排做的,又怎麼可能不知道患者的基本情況。
“這種血壓強行麻醉,隨時會誘發腦出血,甚至急性心肌梗死。”
麻醉科的這類風險告知,他聽過太多遍,甚至每天都聽,聽多了難免變得麻木。
於是不管許青禾說什麼,他依舊自顧自道:“許醫生,病人被這個病給折磨得快要情緒崩潰,天天催著快點做,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許青禾:“這不是通融的問題。高血壓和高血壓也不一樣,這個病人在我這兒肯定是不能麻的。”
對方沉默了幾秒:“別的麻醉組遇到高血壓,怎麼都會想辦法,盡力配合手術。”
言下之意,要麼是她水平不行,要麼她不想配合。
許青禾一時無言。
這個患者不是隻有血壓高,他是有嚴重的心肺基礎病,所以必須控制好血壓。
如果血壓控制不好,就算手術成功,下了臺,術後併發症也要命。
對方:“許醫生,我這邊還有事。”
許青禾還沒來得及回應,那端已經結束通話。
沒有猶豫,她立即彙報上級醫生,申請暫停手術。
趙明德一聽患者情況,當即同意暫停:“這個手術不能做,我去跟殷主任溝通。”
然而兩分鐘後,許青禾的手機響起,來電人正是殷主任。
“殷主任您好。”
殷主任強壓著滿腔火氣,本來不想打這個電話,但不吐不快:“我已經讓人把情況跟你交代得明明白白,你倒好,還是說停就把手術停了。許醫生,你厲害!”
許青禾心說,這不是說明情況就行的。
如果說,說明情況就該執行下去,那她也寫明瞭為何要停手術。
但她不能這麼直白接話。
一旦開口,她無法保證雙方最後還能心平氣和。
殷主任是公認的第一把刀,救人無數,她一向敬佩他。
“殷主任,您說,我聽著。”
“你到底是怎麼跟你們主任彙報的?老趙竟也由著你隨意叫停手術!動輒就揪著高血壓不放,許青禾,我做了三十多年的手術,病人能不能扛得住一臺手術,我心裡能沒數?”
許青禾無以解釋。
於她而言,病人順利下臺不算麻醉成功。
只有康復了且沒有任何後遺症,那才算。
她沒針鋒相對是因為明白,殷主任一心手術也是為患者考慮,只不過外科和麻醉考慮的風險從來不一樣。
各有各的堅持。
做手術是為了保命。
停手術也是為了保命。
她沒時間再繼續聽下去。
“殷主任,病人還等著我,我先忙了。”
說完,她結束通話電話。
電話那端的殷主任怒氣還未消:“你再忙也聽我把話說完,這個病人的病情拖不起……”
許青禾早已掛了電話,不知道他後面還會繼續說。
即使她聽完殷主任這番話,也不會改變停手術的決定。
一如殷主任明知她為何要停手術,他還是堅定自己的立場。
誰也說服不了誰。
平復片刻,許青禾去跟患者溝通:“叔叔,您今天暫時還不能手術,血壓太高,您得先把血壓降下來。而且您以前就腦梗過。”
她把昨晚和患者說的風險又重複了一遍。
患者沉默了好一會兒,這個病在身上一天,他就擔驚受怕一天。
猶豫很久,他還是堅持手術:“醫生,你想想辦法,行嗎?實在不行,能不能換個醫生給我麻醉?我不想等了。”
許青禾並不生氣,畢竟患者不是學醫的。
別說對麻醉一無所知的患者,就連外科不少醫生,都質疑她停手術是因為麻醉水平不行。
她點點頭,安撫道:“好,我給我們科主任打電話,他是最厲害的麻醉專家,看他怎麼說。”
患者反倒過意不去,有些愧疚:“醫生,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許青禾明白他的心情:“沒事。”
誰的心情她都明白,明白殷主任的心情,明白患者的心情,可是她不能因此就不顧麻醉風險,拿患者的命去冒險。
她當即撥通趙明德的電話,只是為了給患者一份心安。
趙明德直接在電話裡說:“身體狀況那麼差,血壓兩百多還要做,不要命了?”
患者聽到主任都這麼說了,徹底打消繼續手術的念頭。
手術暫時取消,患者被送回病房。
不過短短几個小時,許青禾叫停肝膽科手術這事,在各個小群裡傳得沸沸揚揚。
當時殷主任接電話時恰好在病區走廊上,不少人聽見他那句:我已經讓人把情況跟你交代得明明白白,你倒好,還是說停就把手術停了。許醫生,你厲害!
能讓素來沉穩的普外科大主任發那麼大脾氣,許青禾還是第一人。
其實暫停過手術的麻醉醫生不止她一個,只是誰都沒有她這麼敢說,誰也沒有她那份堅持。
中午時,時溫禮也聽說了此事。
他在食堂吃飯時遇見姜洋,任何事情從姜洋嘴裡說出來,自帶三分曲折,四分跌宕。
時溫禮聽完大概經過,直接問當事人:【你和殷主任怎麼回事?】
許青禾:【你這麼快就知道了?】
時溫禮:【嗯。嚴重嗎?】
許青禾:【沒事。】
許青禾:【今天這事傳開之後,聽說好多科室都在打聽,問我還缺不缺他們科室的手術量(笑哭)(笑哭)】
時溫禮:【那就儘快補齊,早點回神外和心外的手術間。】
再尋常不過的一句寬慰,卻讓許青禾心頭一軟。
她清醒告誡自己,不該有的悸動,不能放任其滋生。
壓下那點紛亂的心緒,她開玩笑回他:【怕是各大外科,比我還盼著快點補齊走人。】
時溫禮笑了,問她:【什麼時候來食堂吃飯?】
許青禾心底直嘆氣,他今天怎麼這麼關心她?
看來自己在同事眼裡,已經十分可憐。
她回覆:【我已經吃過了,馬上接下一臺手術。】
時溫禮:【好,那你先忙。】
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知道即將和他相親,眼下這樣輕鬆自在的閒聊,以後很難再有。
許青禾:【OK】
她無暇顧及群裡打趣她的那些訊息,今天四臺手術,結束時已經很晚。
從手術室出來,沒想到主任在門口等她。
她第一反應,自己被投訴到醫務科,醫務科科長找了主任談話。
“主任,這麼晚了,您還沒回去?”
趙明德:“等你呢。”
果然。
“主任,我今天和殷主任……”
話才剛起個頭,就被趙明德抬手打斷:“下班就是下班,說這些腦殼疼。”
他直奔正題,“我來是要跟你說說你個人問題。”
這回輪到許青禾腦殼子疼了。
趙明德無奈嘆口氣:“你爸這人吧,不講理,非說你單身到現在,是因為我壓榨了你所有時間,害你沒空談戀愛。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我認。”
他話鋒一轉,“今晚我就給你安排相親!”
許青禾:“……”
一時分不清楚,是她爸受了刺激,還是主任受了刺激。
讓她相親還不如痛批她一頓。
哪怕寫檢討也行。
她只好拿殷主任當擋箭牌:“今天和殷主任的事……我沒心情去相親。主任,下回的,行嗎?”
趙明德看得出,她對相親滿臉牴觸。
他不吃她裝可憐這一套:“下回行不行,我說了不算。你自己去問問時溫禮,看他願不願意等到下回再跟你相親。”
驟然聽到時溫禮的名字,許青禾心口驀地一跳。
就怕是自己聽錯,慌忙追問:“誰?”
過於激動,尾音有點破音。
趙明德一字一頓:“時溫禮。”
說完,半晌也不見許青禾有個回應。
剛才她那聲“誰”,嗓音都有點劈叉,看來十分不能接受相親物件是時溫禮。
打退堂鼓正常,只要他不鬆口,她礙於情面,怎麼著也會去見一見時溫禮。
一旦她從內心慢慢接受朋友變成另一半這個事實,他敢保證,她以後絕不會後悔這段姻緣。
確定相親物件是時溫禮,許青禾愣在當場,腦袋空白了足足有十來秒。
只是,無以言表的喜悅還沒有來得及細細回味,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她猛然意識到,時溫禮並不打算定下來,他連姜院長介紹的齊若見都沒見就直接拒絕了,自己註定要被婉拒。
趙明德適時開口:“我就擅自替你做回主,跟時溫禮好好聊一聊。”
許青禾回神。
她也想和他聊啊。
然而現實怎麼可能事事盡如人意。
“主任。”有些顧慮她不得不面對,“過完年我就要固定在神外麻醉小組,以後和時溫禮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您要是硬撮合,他拒絕了我,以後搭班做手術多尷尬?”
如果註定沒結果,她寧願永遠不戳破這層關係。
或許等將來她遇到適合結婚的人,這段無疾而終的暗戀就會慢慢釋然。
“主任,您別看我平時挺能耐,其實,我很慫的。”
趙明德真想說:看不出你哪兒慫,不願相親倒是真的。
他叫她不必擔心:“我還能不知道你固定在了神外小組?放心,時溫禮已經答應和你相親,昨晚八點半給我回了訊息。沒十足把握的事,我不會貿然來找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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