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禾不是第一次被人追。
從學生時代到工作, 追她的人從來沒斷過。
可讓她除了臉紅、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只有今天。
在大多數同事眼中,直到昨天, 他們還只是關係非常要好的朋友和同事。
哪怕有人傳他們是一對, 也絕沒人想過, 時溫禮會如此高調公開追人。
別說同事沒想到, 就連她這個自認為了解他、如今與他同床共眠的枕邊人, 都猝不及防。
原來他說讓她把時間切換到對他有好感的那個時候,是真要轟轟烈烈和她談場戀愛。
就當兩人還沒結婚。
就當彼此還不知對方心意。
他單純想要追她, 想跟她戀愛。
她想象了一下, 如果時間真的倒回到兩年前——
在翻譯完參考文獻,論文定稿後, 在她對他的感情正濃烈、卻沒有了合適的理由再天天見面和聯絡時, 在她越來越想他、甚至偶爾會胡思亂想他心裡有沒有喜歡的人時, 在她想表白又害怕他婉拒、不得不更小心地藏起對他的感情時,結果, 他在週三全天門診、本不會來手術間食堂的這一天,突然出現。
不是來吃飯。
不是來找神外小組的人。
也不是來找時秒。
就是專程來看看她。
她會怎樣?
然後同事又告訴她:許醫生, 時主任給你送玫瑰花了!還手寫了祝福卡, 楷體簽名。
這個時候,她又會怎樣?
她一定會像現在這般,除了心臟狂跳, 別的什麼也做不了。
如果此刻給她連上監護儀,肯定會瞬間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許青禾端起手邊的湯碗,藉著喝湯長長呼了口氣。
可調整了呼吸還是不起任何作用。
心口如擂鼓,“咚咚咚——”根本停不下來。
時溫禮:“別光喝湯,吃點菜。”
許青禾:“……”
昨晚在餐廳, 她只顧著吃菜,忘了喝口水。
她放下湯碗,下意識抬手拽了拽手術帽,試圖把耳朵擋住。
被時溫禮這種全院矚目的人追求,即便她已經是他老婆,還是無法坦然。
感情上,她慫慣了。
時溫禮低聲說:“不用遮,往後你跟我多待在一起,慢慢習慣就好了。”
大家頂多開頭幾天覺得新鮮,會時刻關注他和許青禾的一舉一動。最多一兩個月,就會像看院裡其他夫妻或是情侶那樣,覺得稀鬆平常。
只是這一兩個月會比較難熬。
無論走到哪兒,無論做什麼,都會被關注,說不定還會被過分解讀。
或許哪天許青禾心情不好,不像往常那樣笑,他們都會猜,兩人是不是吵架了?他是不是不愛她了。
妹妹和妹夫就是前車之鑑。
有段時間妹夫出差,好些日子沒出現在醫院,就有人猜他們是不是感情出了問題。
以防這些流言出現,他打算以後只要有空就去看她。
最好每天都去看她一回。
許青禾又端起湯喝了一口。
時溫禮不再提醒她少喝湯,多吃菜。
因為他自己也覺察到,朝他們這桌投來的目光越來越多。
今天的食堂不像以往那麼嘈雜了。
突然間格外安靜,只有竊竊私語聲。
原來所有人都八卦。
許青禾放下湯碗,壓低聲音說:“我心臟快不行了。”
時溫禮開玩笑道:“沒事。國內頂尖的心內、心外專家現在都在食堂裡。”
許青禾失笑。
時溫禮緩解她的緊張,逗她:“如果需要心肺復甦,我親自來。你還擔心什麼?”
許青禾:“……”
她扶著額笑出來。
別說,她現在還真需要一點點氧氣。
人工呼吸就算了。
他一人工呼吸,她還不直接窒息。
許青禾想揉揉心口緩解一下,但她只要這麼一揉,“沒出息”的形象鐵定下午就能傳遍手術間。
時溫禮見她餐盤裡只有兩樣菜:“我再去給你打幾樣吧。”
許青禾忙擺手:“兩樣我都吃不完。”
就是因為知道他要來食堂找她,她到時會沒心思吃,才隨意打了兩樣。
至少今天,有情可以飲水飽。
許青禾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要不你回辦公室休息會兒吧?還夠你睡個午覺。”
時溫禮說:“不急。等你吃完我把你餐盤收了。”
“……不用你收。”
“我在追你。不讓我收,不等於是婉拒我了?”
許青禾便不再催他回去午休。
她在心裡一遍遍暗示自己,別慌不擇口。
他追她,這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嗎?
不能他給了,她就開始反覆,這個不用你做那個不用你做,多掃興。
“你準備追多久?”她放低聲音問道。
時溫禮問她:“你心理預期是多久?”
他補了句,“我是說兩年前。”
許青禾說:“一天就好。”
其實連一天都不敢想。
只是在某個瞬間會發出感慨,他要是能追我,該多好。
時溫禮說:“我打算追兩個月。如果那時我們沒時間辦婚禮,我就繼續追,追到我們辦婚禮為止。婚禮後,我還會繼續這樣。”
只是到那時,這樣的行為在同事眼中就不叫追,只是夫妻感情好。
一聽說要追兩個月,許青禾又開始臉熱。
那往後的每一天,她都要成為食堂的焦點。
原來被一個人高調且專注愛著,即便領證,也照樣悸動不已。
許青禾:“今天你這麼高調,大家要不認識你了。”
時溫禮說:“我以前對你不也這樣?”
也是隻主動找她一個人坐。
零食只留給她一個人。
整理出奶奶的手寫病例,他想著要第一時間給她。
時秒的婚禮,他把她安排在次主桌,跟他坐一起。
現在唯一不同的是,他戳破了窗戶紙,讓同事知道,他對她不再是朋友的感情,而是男女間的好感。
他笑笑:“應該說,我快要不認識大家了。沒想到他們平時嚴肅話少,現在也那麼八卦。”
許青禾笑了:“其實……我也很八卦的。只是沒時間而已。”
時溫禮笑說:“時秒也一樣。”
想一想從小就愛看狗血總裁愛情小說的人,怎麼可能一點八卦之心沒有。
許青禾總算平復了一些,開始夾菜吃。
時溫禮不再說話,就這麼安安靜靜看她,等她吃完。
許青禾拿左手擋在前額,他一看,她的心跳又快了。
如果只是兩人單獨吃飯,他這麼看,她勉強能淡定。但現在大半個食堂的人都瞅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還這麼專注看著她,她心臟實在招架不住。
但心裡,又確實很喜歡他這麼看自己。
誰不喜歡被自己暗戀多年的人,溫柔注視著。
她擱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一直亮個不停,訊息一個勁兒地湧進來。
時溫禮提醒她:“看看有沒有重要的工作訊息。”
剛說完,他又改口,“你吃吧,我幫你看。”
許青禾假裝解鎖,把手機遞給他。
其實,他知道她的鎖屏密碼。
在一起後,她把密碼改了。
他也改了。
改成了她的生日和紀念日組合。
他是在和她做的時候改的手機新密碼。
那時兩人剛領證沒多久,在夫妻之事上還不熟悉。
當時在他用力抵,她被自己像哭又像在向他撒嬌的聲音羞到不行,急需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和聲音,不知怎麼就想到了他手機的鎖屏密碼,於是問他,密碼有沒有特別的意義。
他說沒有,只是在鍵盤上隨手敲了一組。
可能擔心她吃醋,他吻著她再次說:跟任何人無關。也不是哪個女生的生日。
她忙解釋:不是吃醋,就是好奇隨口問問。想知道那組密碼有沒有特別的意義。
當時時溫禮中途停了一下,伸手拿過自己的手機,直接把密碼改了。
他說:改成了你生日和115組合。
一月十五號,他們相親在一起的日子。
她抱著他說:我也改了。
他問:改成了什麼?
她告訴他:你生日。
那晚,他們做了三次。
……
許青禾及時打住亂飛的思緒,不自覺又端起湯碗。
時溫禮正往下翻看訊息,這時螢幕上彈出一條:【許醫生,要不要我幫你加碗湯?(偷笑)(偷笑)】
他劃到下面,沒有工作訊息,手機遞還給她,“有些訊息,回一下吧,別造成誤會。”
一聽會造成誤會,許青禾趕緊接了過來:“哪條?”
時溫禮:“第二條。”
許青禾點開來,群裡有人問她:【許醫生,時主任真在追你?還是別人亂傳?】
【祝福卡簽名是P的,還是真的?】
許青禾平時只潛水,很少冒泡閒聊。
這一次,她親自上線回覆:【不是P的。】
【別走別走!上面還沒回復呢,時主任真在追你是嗎?要確定、肯定的回答!】
許青禾:【嗯。】
得到當事人親自蓋章認證,他們可以放心看熱鬧了。
短短二十分鐘的吃飯時間,許青禾卻感覺像在食堂待了兩個小時。
吃完,時溫禮接過她手裡的筷子,端起她的空餐盤,起身走向餐具回收處。
許青禾跟在後面,一路走過去,被齊刷刷地行注目禮,大家還若無其事衝她笑笑打招呼。
這時不知哪個科室的人打趣道:“別看了別看了,姜院長開會講話時,沒見你們這麼積極抬頭看姜院長!”
大家笑出來。
許青禾也笑,臉卻更紅了。
今天食堂如此安靜,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平時愛說笑、嗓門大的那些人,正忙著飛快切換群聊。吃完飯就得上手術,只有這二三十分鐘看八卦的時間,哪還顧得上說別的。
【原來時主任的理想型是許醫生。】
【你們看到時主任那個眼神沒?怎麼能那麼溫柔。】
【我們都瘋狂心動,許醫生怎麼頂得住的。】
【哪頂得住?臉都紅成蝦了,你沒看見?】
【今晚許醫生要失眠了(偷笑)(偷笑)】
許青禾本人也覺得,今晚應該會很難睡著。
時溫禮這樣的追起人來,沒人抵擋得住這份欣喜和激動。
還好,他選在了她經期第一天。
要是擱平時,今晚兩人肯定會糾纏到很晚。
她步子慢,時溫禮轉頭等她:“下班我去找你。”
許青禾把已經到嘴邊的那句“不用,你在車裡等我就行”,悉數咽回去,點頭應答:“好。”
既然有機會切回到她暗戀的那個時候,那就該好好享受他這份熾熱的回應。
好好感受他對她的愛意。
時溫禮一直把她送到麻醉辦公室才回去。
回門診的電梯裡,收到吳曉峰的訊息:【第一次見先結婚後追人(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緊接著,吳曉峰又發來一條:【聽到巡迴護士說你在追許醫生,我精神錯亂了一瞬。】
讓吳曉峰更精神錯亂的是,章醫生前段時間還託他打聽時溫禮、因為時溫禮當天公開了有相親物件而心情低落,結果這會兒正在群裡恭祝時溫禮和許青禾百年好合。
她還說,這兩人相當般配。
他本來想私發訊息關心她一下,是不是被時溫禮主動追人刺激到了。
但一想到兩人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那句“大SB”,瞬間又沒了這個心情。
吳曉峰又發來第三條:【你這一熱戀,還有時間打球嗎?沒有的話,我約別人。】
時溫禮:【打球的時間有。青禾天天低頭,週末我得帶她多去打打球。】
吳曉峰:“……”
也對,現在終於能光明正大了,還不得時時刻刻同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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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禾下午忙完教學查房,回到辦公室才有空把那束玫瑰花插到花瓶裡養著。
她數了數,一共二十一朵。
那張手寫留有楷體署名的祝福卡,她夾進專業書裡,當書籤用。
張循正在補充今天的麻醉記錄單,許青禾走過去輕拍他的椅背:“我來。你不是要練習託下頜?快去吧。”
“我補充完再去。”
“等你補充完早呢,我來。你早點練完早點下班。”
張循起身,把椅子讓給師姐。
上午在手術室給一位偏胖的患者託下頜時,師姐在旁邊糾正了他的發力角度,但他還是沒能把面罩扣嚴實。
最後只能由師姐接手操作。
原本他對自己的託下頜基本功蠻有信心,那一刻才發現,只是之前遇到的患者下頜都正常。
以後臨床,什麼樣的特殊病人都會碰到,他總不能都靠運氣。
許青禾剛坐下,手還沒握住滑鼠又站起來:“我再示範幾次給你看。”
張循連連道謝:“謝謝師姐。”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師姐第幾次手把手教他練習託下頜。
經師姐指點後,他練到下班。
直到手機振動,姜洋給他發來訊息。
姜洋讓他去心外拿零食:【剛收到幾十箱零食,我們整個科室吃半年也不一定吃得完,主任已經開始罵了,你趕緊過來多拿一些。】
張循:【你買那麼多幹嘛?少買點呀。】
姜洋:【哪是我買的。】
是齊若送他的。
全是挑了貴的零食買,少說得花兩三萬。
送來時每個箱子上都貼著一張:我大孫兒洋洋收
不明真相的同事邊拆箱子邊感嘆:還是你奶奶疼你。這回吃零食就不怕姜院讓寫檢討了。
就在他給張循發訊息時,主任還在門口罵,結果罵著罵著沒聲了,可能是瞅見了箱子上那碩大的字型:我大孫兒洋洋收。
他剛剛抬頭外瞅了眼,主任已經回自己辦公室。
姜洋催張循:【快點來拿!多帶幾個人。】
他打算把零食再給神外一些。
不然這幾十箱零食,根本沒地方放,總不能堆在主任辦公室。
看來這聲“姑奶奶”,他怎麼著也得喊了。
時溫禮也收到了姜洋的訊息:【時哥,下班先別走,我這零食太多了,辦公室沒地方放,再不處理主任又得罵。你幫忙分擔一箱,帶回去給青禾姐吃。】
時溫禮來不及問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零食,他剛下門診,正在趕去急診的路上:【一會兒聯絡你,我去趟急診。】
姜洋一看‘急診’二字,肯定是急診會診:【不急,時哥你先忙。】
時溫禮兩分鐘前剛結束門診,卡點接到宋新談的訊息,問他有沒有忙完,說自己正在急診。
他忙打電話過去,問怎麼了。
宋新談:“中午應酬喝酒喝多了,有點撐不住,就過來了。”
時溫禮一聽對方的聲音就不怎麼清醒:“我這就過去。”
他以為情況比較嚴重,掛了電話便趕去急診樓。
人在急診輸液大廳。
他到了那兒,護士紛紛跟他打招呼,好奇:“誒?時主任,你怎麼來了?”
時溫禮一眼掃到就在操作檯旁不遠處坐著的宋新談,正靠在座椅裡閉目養神,表情痛苦,渾身沒力氣的樣子。旁邊站著秘書,一臉無奈。
他指指宋新談,詢問護士:“那位是我家裡人,他什麼情況?”
護士:“……”
原來這位叫宋新談的是時主任家親戚。
“有點酒精中毒,輸個液就沒事了。”
關鍵是為什麼沒輸液?
時溫禮看向護士。
護士:“……他暈血,怎麼也不敢扎針。”
時溫禮:“……”
不敢扎針,叫他來他能有什麼好辦法?
護士:“已經安撫了他半天,還是不敢。”
又不是小孩,幾個大人還能摁住。
那邊,宋新談被張秘書搖醒了,告訴他,時溫禮來了。
他硬撐著起身,張秘書扶了他一把。
中午應酬白酒和紅酒摻著喝了,出了酒店門就感覺不舒服,他以為回家睡一覺就會沒事。
結果越睡越難受,簡直要了他的命,只好來醫院。
他從小就暈血,怕針頭。
直到現在也沒克服這種心理恐懼。
時溫禮問他:“這些年沒扎過針?”
“扎過。我當時太緊張,當時護士也緊張,結果紮了兩回沒紮好……”
他心裡陰影就更大了。
後來換了護士長來給他扎。
那麼怕扎針,結果掛一次水被紮了三次。
宋新談:“今天她們護士長休息。”
時溫禮:“……”
宋新談難以啟齒,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要不,你幫我扎,你手穩。”
時溫禮:“……”
宋新談這幾天沒少關注時溫禮那臺腦機手術,他還跟身邊的人炫耀,時溫禮是他妹夫。
那麼穩的手,扎個靜脈針,不是小菜一碟。
以前他聽許青禾說過,扎靜脈針是每個醫學生的必修課。
反正只要是醫學生,人人會扎針。
他害怕護士一針扎不好,那等於要他的命。
然後他就想到了時溫禮。
這時又有患者過來輸液。
時溫禮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宋新談:“那你在這位老人家後面排隊,一會兒我給你扎。但我多少年沒紮了,肯定沒護士扎得好。”
宋新談:“……”
時溫禮洗手去了。
等他回來,宋新談已經坐到操作檯前,緊緊閉上眼,把手遞給了護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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