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顧延年自始至終連坐姿都未曾改變。
他抽出絲帕,擦了擦方才叩擊案面的那根手指,語調依舊那般平緩溫吞。
「阿魯保將軍,這大明的茶几金貴,劈壞了,你們瓦剌可賠不起。」
顧延年將絲帕摺疊整齊放入袖中。
目光如淵廷嶽峙般籠罩著冷汗直冒的阿魯保。
「規矩,本官已經立下了。馬市開啟,這是你們瓦剌在這個冬天活下去的唯一指望。至於換不換,怎麼換,你可以派快馬去陰山腳下問問你們的脫歡首領。」
「不過,本官要提醒你一句,宣大兩鎮的一百二十萬兩軍械銀子,今日便已撥付,新式的火銃正在日夜趕造。」
「若是脫歡首領覺得大明的糧食不好拿,想要用彎刀來搶……」
顧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溫潤卻令人膽寒的笑意。
「本官便在戶部備好算盤,替你們清點來犯之敵的首級,算算能給邊軍換多少賞銀。」
阿魯保面如死灰。
打是打不過的,訛又訛不來。
連武力威懾都成了笑話。
這大明朝的底蘊,深厚得讓他感到絕望。
就在阿魯保咬著牙,準備開口說幾句服軟的場面話,好給自己找個臺階下時。
「咚,咚,咚,」
長街盡頭,鼓樓上低沉渾厚的暮鼓聲,穿透了重重飛簷。
清晰地傳到了會同館的大堂內。
酉時正刻,到了。
顧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鬆。
身上那股威壓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動作嫻熟地將案頭的紫檀木算盤收入寬大的袖口。
理了理緋袍的下襬,緩緩站起身來。
阿魯保皆是一愣,不知這位深不可測的戶部侍郎又要出什麼奇招。
而於謙卻是一臉平淡,心中瞭然。
這位大人,要下班了。
「於郎中。」顧延年看向于謙。
「下官在。」于謙連忙拱手。
「既然規矩已經講明,剩下的諸如茶馬折算的細目,交易的關卡,你兵部與禮部接著與阿魯保將軍商議便是。」
「擬好條陳後,明日送往戶部查驗蓋印。」
顧延年說著,繞過公案,向著大堂門外走去。
阿魯保急了,顧不得手上的劇痛,上前一步喊道。
「這位大人!你這便要走?馬匹的折算之法還未定下,這可是關乎兩族盟約的大事!你怎能如此兒戲!」
顧延年停下腳步,回過頭。
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這位瓦剌正使。
「阿魯保將軍,本官是戶部右侍郎,不管打仗,也不管盟約,只管大明朝的錢袋子。」
顧延年抬手指了指外頭漸漸暗沉的天色。
語氣中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散漫與堅持。
「暮鼓已響,本官下衙的時辰到了。天大的買賣,也得等本官明日睡醒了再談。」
言罷,他在瓦剌使臣呆滯的目光中,掀開門簾。
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悠悠然走出了會同館。
殘陽如血,將他的背影拉得極長。
阿魯保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半晌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轉頭看向于謙,聲音乾澀。
「你們大明的官……都是這般……這般不可理喻嗎?」
于謙心中也是一陣苦笑。
但他腰桿子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阿魯保將軍,顧侍郎的話你聽明白了。咱們這便坐下來,好好談談那一匹戰馬換幾斤茶磚的事吧。」
于謙冷冷一笑,重新在主位坐下。
長街之上,晚風徐徐。
顧延年負手而行,心情頗為舒暢。
今日這一番敲打,瓦剌必然屈服。
茶馬互市一旦確立,大明不僅能得到源源不斷的良馬充實騎兵。
更重要的是,用茶葉和食鹽徹底綁定了遊牧民族的經濟命脈。
草原上的漢子可以不吃米麵。
但長年吃肉,若無茶葉解膩去脂,便會腹脹而死。
若無食鹽補充體力,連跨上馬背的力氣都沒有。
從此以後,脫歡的瓦剌部,便成了大明朝養在陰山腳下的一群打手。
乖乖地替大明去消耗韃靼部的力量。
不知不覺間,顧延年已走到宣武坊的街角。
路邊一個賣枇杷的老翁正挑著擔子準備收攤。
那黃澄澄的枇杷在夕陽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老伯,這籃枇杷本官包了。」
顧延年掏出幾枚銅錢遞了過去。
提著一籃散發著清香的新鮮枇杷,顧延年推開了自家小院斑駁的木門。
老棗樹的枝葉在夏風中沙沙作響。
彷彿在歡迎主人的歸來。
洗淨雙手,顧延年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剝開一顆熟透的枇杷送入口中。
汁水豐盈,酸甜適口。
他閉上雙眼,感受著這份清靜。
「這枇杷的滋味,倒是比前朝的貢品還要甜上幾分。」
他喃喃自語,在這夕陽的餘暉中,靜靜地品嚐著流年的味道。
明日,那會同館的扯皮官司,還要接著看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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