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你終於來了！」
阿爾貝託不顧主席的矜持，大步上前。他張開雙臂，給了路遠一個極其熱情的意式擁抱。
路遠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些不適，單手拎著黑包，禮貌性地拍了拍老者的後背。
「車準備好了。其他評委已經在聖喬治馬焦雷島的古堡等候。路，你的《深淵迴響》我看了十遍。你撕裂了人性的偽裝，你是為大銀幕而生的。」阿爾貝托拉著路遠上車，語速極快。
路遠靠在防彈車的真皮座椅上。看向窗外不斷後退的水城風光。
「阿爾貝託主席，過譽了。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平淡的回答，落在阿爾貝託耳朵裡，卻自動翻譯成一種看破紅塵的頂級藝術修養。
他不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對這個年輕的東方導演愈發敬畏。
防彈車停在水上計程車碼頭。兩人換乘組委會專屬的紅木快艇，破開水波，直奔古堡。
十五分鐘後。中世紀風格的古堡會議室。
壁爐裡的松木燃燒發出噼啪聲。長條形橡木桌旁，坐著六個膚色各異的老年男子。
本屆主競賽單元的七人評審團，除了路遠，悉數到場。
路遠推門而入，拉開剩下的那把高背椅，從容落座。
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停滯。
坐在路遠對面的，是法國國寶級大導皮特。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把玩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高斯巴雪茄。
皮特透過金絲眼鏡，上下打量著路遠身上那件普通的黑色衝鋒衣。這打扮，太不符合歐洲古典影人的審美。
「路先生。」皮特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他的英語並不標準，「阿爾貝託把你誇成了上帝。但說實話，《深淵迴響》在結構上確實有些小聰明。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皮特放下雪茄。十指交叉墊在下巴處。
「華語電影的通病。你們總是執著於展示泥濘裡的苦難。缺乏對宗教、神學乃至人類哲學本源的思考。那種底層的壓抑，在真正的藝術面前，只是一種為了賣慘而製造的粗糙奇觀。缺乏高盧電影那種直指靈魂的優雅。」
陰陽怪氣。這是明目張膽的文化歧視。
其他幾位歐洲導演端起面前的骨瓷咖啡杯，喝了一口。沒有人反駁。
他們打心底認同皮特的話。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東方小子，突然空降和他們平起平坐，這觸碰了他們驕傲的神經。
阿爾貝託眉頭一皺，敲了敲桌面：「皮特，這裡是評審會。我們只看成片質量，不談出身地域。」
「事實而已。」皮特聳聳肩。
路遠看著皮特。他沒有拍桌子發怒。對付這種把優越感寫在臉上的老東西，直接上乾貨打臉。
「統子，扣積分。給我載入【影史編年史級鑑賞解析】。」路遠在內心下達指令。
五萬積分瞬間扣除。龐大的電影工業知識庫、各大電影節獲獎影片的分鏡拆解、長鏡頭排程模型，在一秒內灌入大腦。
路遠隨手拿起桌上的評審專用平板電腦。
點了幾下，直接投屏到會議室側面的巨幅幕布上。
畫面亮起。那是皮特去年斬獲坎城大獎、被歐洲影評人吹上天的文藝片《塞納河畔的盲笛手》。
路遠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隨後抬頭。他沒有用英語。
「皮特先生。」
極其純正、帶著貴族特有慵懶語氣的巴黎腔法語從路遠口中吐出。
發音之標準，連皮特的瞳孔都驟然收縮了一下。
「您談哲學，談靈魂。那我們就來看看您的靈魂。」
路遠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拖動進度條。畫面定格在影片第三十四分鐘，那段長達七分鐘、被奉為教科書級別的街頭長鏡頭上。
「這段鏡頭，您用了四十四個機位排程，試圖展現主角在這個工業城市裡的迷茫與孤立。確實很優雅。但。」
路遠手指猛地在螢幕上點了一下。畫面放大。
「三十四分十二秒，斯坦尼康的搖臂在穿過街角時，為了避開左側的垃圾桶，強行改變了軸線。這導致主角的視線在三秒鐘內與背景群眾演員的視線產生了物理上的交錯。從構圖學上講，這是低階的穿幫。」
皮特的臉色微變，剛想開口反駁。路遠的語速陡然加快，像一把手術刀連續切割。
「四十有一分十秒，您使用側逆光打在盲人主角的臉上。您想凸顯神性。但燈光師用的卻是2000K的暖色調鎢絲燈。在一部基調陰鬱的悲劇裡，這種光線處理不是隱喻，是您對光影結構的失控。」
「最致命的，是您的敘事核心。」
路遠站起身。雙手撐在橡木桌上。身體前傾。那股從屍山血海劇組裡帶出來的威壓，直接籠罩了皮特。
「您讓一個底層的盲笛手，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去河邊探討存在主義危機。皮特先生。這不是哲學。」
路遠的語氣冷如寒冰。
「這叫偽善。這叫剝削。您坐在開足暖氣的城堡裡，端著紅酒，想像著窮人的痛苦。您將底層人的苦難包裝成您裝配精英主義的精美包裝紙。您的電影裡沒有人類，只有供您自我感動的昂貴玩具。論空洞，您才是真正的大師。」
一分鐘。路遠逐幀拆解。每一個術語都精準無誤。每一個指控都直戳皮特的脊樑骨。
會議室裡陷入死寂。只有壁爐裡的木柴發出爆裂聲。
皮特滿臉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嘴唇顫抖著，拼命在腦海裡搜尋反駁的詞彙，卻絕望地發現，路遠指出的那些技術瑕疵，全都是他在片場為了趕進度而妥協的產物。
這個東方人，僅看了一遍，就把他電影底褲的線頭全抽了出來。
他端著咖啡杯的手抖得厲害，咖啡灑在名貴的手工西裝上。
其餘幾位歐洲大導看路遠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輕視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敬畏。懂行。而且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懂行。
路遠重新坐下。將平板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阿爾貝託主席，什麼時候看明天的參評片？我時間很緊。」路遠恢復了散漫的神態。
「隨時可以！」阿爾貝託激動得臉色發紅。東方雄獅不僅會咆哮，還懂得如何精準咬斷敵人的喉嚨。
圓桌會議提前散會。歐洲大導們沒人再敢在路遠面前拿腔拿調，紛紛低頭收拾資料離開。
路遠走出會議室。幽長的古堡走廊上。
一名穿著花襯衫、大腹便便的白人男子攔住了去路。這人是好萊塢排名前三製片公司的執行總裁，史密斯。
史密斯手裡拿著一份裝訂精美的劇本，強行塞向路遠。
劇本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顯然是剛從某個女星的包裡拿出來的。
「路先生是吧。剛剛你的發言很精彩。」史密斯嘴角叼著雪茄，語氣裡透著資本的傲慢。他伸手拍了拍劇本。
「這是德斯導演明天要送審的片子。裡面講的全部是當下北美最流行的議題。我們老闆發話了，希望你看在好萊塢資本的面子上。明天的評審會，給它投一票。」
路遠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史密斯囂張的臉，又看了看手裡帶著香水味的劇本。
「好萊塢的面子？」路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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