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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第一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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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正文 “金羨羨,

陳鋒硬著頭皮彙報金羨羨去探望恆玉青, 給詹譯傑掃墓的行程時,秦轍依舊面不改色,臉上甚至開始帶上了笑。

陳鋒與徐九神色肅重地對視一眼, 正欲咬牙繼續說完時,秦轍忽然打斷他。“出去。”

他閉上眼, 顯然是不想再聽,聲音悶在胸腔裡震動得令人恨不能撕心裂肺。“都出去。”

寂靜的屋子裡, 劇烈的咳嗽聲間或響起, 秦轍忽然抑制不住地趴在床邊吐出一口血,喉腔裡的血腥味一聲比一聲更重,秦轍不知道哪裡出了錯。

在金羨羨心裡,詹譯傑比他重要, 恆玉青比他重要, 也許路邊的一隻野狗也比他重要。那日在郊外, 他自嘲的同時又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夠, 就因為詹譯傑死在她面前, 所以她也不想活了和他一道去。

那是不是,只要他死在她面前, 她的心也會向他傾斜。

事實證明, 並沒有。

她的心對所有人都軟, 唯獨對他, 心硬似鐵。

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味, 秦轍壓不下去,徹底咳了出來。地上原先的血跡被新的覆蓋,傷口被扯動連帶著傳來陣陣撕心的痛意,秦轍微微扯了下唇,自諷地笑了出來。

翌日, 秦轍不顧徐九等人的勸說,堅持離了榻。他徑直出了屋,等在前後院分隔的垂花門處。金羨羨如果要出府,這裡是她的必經之路。

他要親眼見一次金羨羨。

到了這個時候,他仍止不住心中對金羨羨隱秘的期待,可能金羨羨不知道他傷得這麼重,又或許是金家人故意在她面前隱瞞了他的傷勢。

可這一切藉口,在見到金羨羨時,都被打破。

金羨羨今日本是打算去錢莊找金川隆,問那日刺殺的事。事發已經有些日子了,金川隆雖然口頭上應了她,只要一有訊息就會告訴她,可都這麼多天了,一個屁都沒有,擺明了在瞞著她。

繞過小池塘穿過長廊,正要出了垂花門時,餘光瞥見不遠處紫竹軒下的人,她有一瞬些微的停滯。意識到此間狀況,她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目不斜視走快了些。她甚至恨不能倒回去走另外一條路,可沒有另一條路給她走。

但她走得再快,也架不住有心之人的守株待兔。“金小姐。”

聽到秦轍的聲音時,金羨羨胸口屏著那口氣彷彿被人驟然砸破,心慌從心口處向四肢百骸擴散,將她拖入冰天雪地裡,凍得不知所措。

她兀自鎮定,用力皺了皺眼,轉身朝聲源處看去。

金羨羨彷彿才瞧見秦轍般,第一時間朝他打招呼。“秦公子。”

她的目光下意識朝他的左下腹看去,按理該纏在衣裳內的紗布此刻卻出現在了衣裳外,金羨羨語氣自然地問。“傷好些了嗎?”

聽到這一句,秦轍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一些。他如實說:“劍上藏了毒。”邊這樣說完,他還一邊虛弱地咳嗽了兩句。

金羨羨在他說話的時候就微微斂下了眸,避免與他對視。“秦公子還是多保重身體,注意休息。”

這樣說完,她才抬頭快速地瞥了眼秦轍,略彎了彎唇。“我找阿兄有些事,不叨擾秦公子了。”

久未聽到秦轍的回應,金羨羨再次朝他看過去,秦轍原本低垂的眼眸抬了抬,與金羨羨四目相對,笑不及眼。“金小姐在躲我?”

被人說中心事,金羨羨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消失不見。她也跟著笑了笑,笑容客套疏離。“秦公子說笑了,我為何要躲您。”

秦轍只看著她,沒有說話。

金羨羨的說辭很正常,但她的一舉一動都很奇怪。

秦轍認識的金羨羨,面對一個剛救過她的人,就算這個人起初在認識時惹過她不喜,也該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的。可現在,除了客套和疏離,秦轍沒有在金羨羨眼裡看見一分感恩。

只有避之不及。

對,避之不及。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忽然砸到秦轍的腦海裡,連他自己都下意識第一時間否決,但這股想法不下反上,牢牢佔據秦轍的腦海。

如果是這樣,那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麼他救了她,她不僅不來探望他,還對他避而不見。

秦轍緊緊盯著不遠處的金羨羨,似是要透過她的眼睛看清她的內心。

被這個眼神瞧著,金羨羨下意識就想離開,離秦轍遠遠的。她不由變得緊張,臉色仍在強撐無事的模樣。“沒事的話,我們就先走了。”

她轉身,佯裝無事地領著春桃兒離開,卻在還沒走幾步時,後面貿然傳來一句。“金羨羨。”

似是隨口一喊。

金羨羨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向秦轍,彎唇。“秦公子還有事?”

秦轍緊盯著她沒說話,他不敢貿然判斷。甚至隱約冒出這個猜測,他的手掌都開始忍不住地發顫。他分不清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是驚喜多一點,還是慌張多一點。

他想要一個記得他的金羨羨,又不想要一個恨他的金羨羨。

他如同一個盲人過河,一步一步試探過去,生怕不知道哪一步就讓自己徹底萬劫不復。

“你就口頭感謝我嗎?”秦轍喉嚨艱澀地開口,沒話找話。

聽到這一句,金羨羨便知道,今天怕是難纏了。她讓春桃兒先去錢莊說一聲,待會她要和金川隆一起用午飯。春桃兒朝秦轍望了一眼,有些擔心。金羨羨搖頭。“沒事。”

至少她人不會有事。

等春桃兒離開,她才朝秦轍走去,攜著一貫的客套笑容。“秦公子想要……”她的話沒說話,就在秦轍緊盯著的目光裡打住。

那目光迫切、期待,又彷彿顫著惶恐,金羨羨看不清,她張唇想要說完剛才那句話時,秦轍先出了聲。“是不是你。”

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秦轍卻在那樣的目光下再次重複。他的聲音彷彿發著顫,說得緩慢,滿是苦澀。“金羨羨,是不是你。”

金羨羨恍過神,試探地抬眸看了眼秦轍,忽然笑了下。“秦公子在說什麼?”

“我當然是金羨羨。”

“若無事,我就離開了。”金羨羨不想再和秦轍相處一分鐘,一秒鐘都相處不下去。她轉身就要離開,胳膊驟然被人拉住。“金羨羨,你回來了對不對。”

“我不知道秦公子在說什麼。”金羨羨擰眉,握住秦轍拽著自己的胳膊欲要掙脫開,語氣愈發得重。“男女授受不親,還請秦公子自重。”

自重……

她要他自重。

何其可笑,他們倆什麼都幹過了,現在金羨羨要他自重。

秦轍頹然地鬆開手,莫名笑了聲。

金羨羨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小小的臉上滿是憤怒。她不爽地看了眼秦轍,徑直揚長而去。

徹底背對秦轍後,金羨羨才恍覺短短片刻功夫,自己竟出了渾身的冷汗。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促,意識到秦轍已經看不到自己時,金羨羨宛若脫了力般扶住廊柱,大口平復著呼吸。

自那日清醒以後,金羨羨一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秦轍,是以這些日子都對他避之不及。可經過今日這一遭,金羨羨反倒有了思緒。

她絕不能承認自己恢復了記憶。

只要她咬死了不記得,那她就不記得。

她不認識秦轍,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又或是以後。

但秦轍不信。

秦轍回到居住的院子時,傷口已經溢位了血,雪白的紗布被染得發紅發黑,徐九一邊朝秦轍走,一邊吩咐底下的人去請大夫。

一看見徐九,秦轍便立即吩咐。“去把當年給金羨羨催眠的巫醫找過來。”

秦轍:“要快。”

因為金羨羨身邊有陳鋒盯著,所以秦轍此次出門去找金羨羨,徐九並未跟隨。眼下秦轍的異樣他雖看在眼裡,但也摸不清底,口頭上快速應了之後就退了出去。

等派人快馬加鞭去了雲南,徐九才找到陳鋒,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陳鋒將紫竹軒下的來龍去脈給徐九說完,徐九立在原地竟久久沒有回神。

“怎麼了?”陳鋒胳膊肘推他。

徐九卻回神般鋒利地看了他一眼,立即折返朝秦轍住的院子裡去。

當日將心神都放在秦轍受傷一事上,雖剎那起了懷疑,但沒有細想,險些誤了主子的大事。

他一回到院子,就臉色凝重地敲響了秦轍的寢屋門。“卑職有要事稟報。”

“進。”

徐九進屋時,秦轍正在翻看關於催眠的醫書,並沒抬眼看他。但秦轍喊了他進來,徐九就知道,這是讓他繼續說的意思。

他語速簡明扼要,扼要得秦轍在心裡反覆回想了兩遍這句話。“那日在郊外,情急之下,金側妃喊出了卑職的名字。”

這句話沒有問題,問題是,金羨羨的記憶被篡改,現在的她不認識徐九,除非……

醫書裡那一列列整齊排列的字在這一刻變得奇形怪狀,秦轍不知道自己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剋制住喉嚨裡的癢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此平靜。“確定現在的金羨羨不認識你嗎?”

徐九遲疑。“卑職不確定。”

畢竟他這些日子一直跟在秦轍身邊,難保金羨羨不是這些日子從旁人口中得知的他的名字。但徐九記得那日金羨羨在人群裡來回掃視了很久,是很突然地喊出他的名字。

這些都是他的猜想,他之所以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是聽陳鋒說今日秦轍懷疑金羨羨恢復記憶的事。若是沒有今日這件事,徐九不會把這種沒有百分百肯定的事彙報給秦轍。

“下去。”秦轍語氣平靜,平靜得近乎於詭異,令徐九在出門前不得不多看了他一眼。畢竟秦轍在金羨羨的事情上,總是反覆得不像徐九認識的那個秦轍。

如同劫後餘生的驚喜徹底將他席捲,秦轍如釋重負般忍不住翹起唇角,像個竊喜的得了糖吃的小孩兒。他對“這顆糖”珍之重之,甚至隱秘得只允許自己獨自享受這片刻欣喜,金羨羨記起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了。

他猛然間站起身,繞過書案便要出門,迫不及待去抱她,可金羨羨今日在垂花門的接連否認徹底攔住了秦轍欲要脫門而出的瘋狂。

她為什麼不承認自己恢復了記憶,這個疑問秦轍幾乎不用思考就能作出解答。

向來都是這樣,她的心對其他人都軟得像一灘水,唯獨對他,硬得比鐵還堅韌。

他光是在唇舌裡默唸“金羨羨”這三個字,心頭就如被烈火炙烤般火熱,金羨羨卻對他棄之如履、避之不及。

秦轍捏緊了指骨,像是要將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恨都握緊了砸到金羨羨身上,質問她,她還有沒有心。

可他不需要質問就能替金羨羨給出回答,她有心,只是心不在他秦轍身上。

但這些秦轍都管不了了,他要找金羨羨說清楚當年詹譯傑的事。

來回止住的腳步在這一刻變得清晰無比,秦轍開啟房門,徑直出了院子。找到金羨羨時,她正從府外回來,打算去探望恆玉青。

金川隆已經聯絡好了鏢隊,鏢隊一應物件都齊全,恆玉青正好可以乘坐他們的馬車一併上京,路上也有人照料,再合適不過。

遠遠瞧見秦轍的身影,金羨羨就停下了步子,因為秦轍看起來不正常。

隔得數米距離,金羨羨都能感受到來自秦轍灼熱的視線。她頂著那目光,目不斜視穿過花壇,往恆玉青住的西苑走,即將越過秦轍視線所及之處時,手腕被人拉住。

金羨羨頭都沒側一下,徑直動手掙脫,卻見一個陌生男子捂著春桃兒的口鼻一側離開。金羨羨再顧不得,動手就要甩開秦轍朝春桃兒追去,被秦轍扶肩攔住。“陳鋒不會傷她。”

“秦公子。”金羨羨顯見被氣得不行,胸口的起伏較之平常劇烈不少。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平靜,但還沒等她說完,秦轍驟然將她拉進懷抱裡,箍得呼吸不過來。

秦轍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眼眶都在這些等待的日子裡變得發燙。

他不敢被金羨羨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也不想聽金羨羨端著架子擺著一副冷漠距離的聲音。

他恨不能讓這百生百世就在這一刻延續下去。

被擁住的金羨羨卻只覺得他又在發癲,箍得她都要呼吸不過來。

金羨羨用力推拒著他的肩,令兩人隔開些距離,氣憤地喊他。“秦公子。”

三個字,照樣的冷情冷性。

秦轍扶住她的肩,不容她躲避地快速解釋。“那回我沒想讓詹譯傑死,他要是死了,我怎麼可能再爭得過他,我不會這麼蠢。”

之前就因為暗殺詹譯傑的事,金羨羨與他鬧得不可開交,他怎麼可能再當著金羨羨的面直接弄死他。

秦轍還要繼續再說,金羨羨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她兀自後退了兩步,一副不勝其擾的模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全揚州城的人都知道,我丈夫是墜河殉情而死。”金羨羨整理好自己被秦轍弄皺的衣裳,語氣不爽。“還請秦公子讓人把我的侍女放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

秦轍的手握了又松,心口彷彿被人一捏一放,他字字質問。“金羨羨。”

“你明明知道,當初詹譯傑的死壓根怪不到我身上,是他自尋死路投靠老二,也是他自己要跳城牆。”

他吼道:“他不就是想用他的死綁住你,讓你一輩子都放不下他嘛?!”

這一切,金羨羨明明只要動動腦筋就能想清楚,可她偏偏一意孤行將這一切算到他頭上。

這對他又何其公平。

金羨羨的腳步沒有一下停頓,彷彿秦轍的這一番話對她沒有絲毫影響,直到走進恆玉青落宿的屋子,她筋疲力盡般沿著門板頹坐在地上。

金羨羨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回想過以前的事了,即便是恢復了記憶,她也沒有再觸碰過以前的事。

她像一個拒絕面對的逃兵,拿了一個大箱子將以前的記憶統統都裝了進去,不想也不過問,就這樣放著。

可秦轍今日又硬生生將她拉進了那個箱子,把她扯進回憶裡。

金羨羨從來沒有將詹譯傑的死怪在秦轍身上,也沒有怪在任何人身上。她很清楚,詹譯傑是因為她才死的。

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

所以她才接受不了。

她無法接受是自己害死了詹譯傑。

金羨羨捂著嘴,像是要把自己縮排龜殼裡一般蜷縮在門邊。

哽咽啜泣聲悶在掌心裡,她如同被人丟棄似的,無助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兀自痛哭。

恆玉青瘸著腿,走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金羨羨在恆玉青面前向來都是活潑大膽的,可眼下金羨羨望過來的目光淨是絕望茫然,一下就刺痛了恆玉青的心。

他什麼也沒說,走過去在金羨羨面前安靜蹲下,伸出袖子替她擦拭臉上的眼淚。等金羨羨哭累了,哭不動了,恆玉青才平靜地出聲打破這份寂靜。“能起來嗎?”

金羨羨動了動腿,搖頭。

蹲坐太久,腿已經麻了。

恆玉青抿唇思索了下,許是經過一番內心鬥爭,才看向金羨羨。“我抱你去榻上?”

金羨羨擦乾淨自己臉上的淚,點頭,聲音沙啞。“謝謝。”

屋外,從金羨羨進去守到現在的秦轍終於動了動。他看著屋子裡燃起燭火,然後一站一抱的交疊姿勢投射在明亮的窗紙上。

他張了張唇,喉管裡卻似含了黃連,泛著苦,苦得他張不開唇。“出來——”

“出來。”

他赤紅著眼,嗓音夾著痛,連著恨,最後是自己都說不出的怕,帶著顫,一字吼過一字。“金、羨、羨,你出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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