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院子裡, 秦轍的聲音突兀且響亮。
恆玉青在聽見的第一瞬就停頓了下,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金羨羨,見她安靜的沒有動作, 才繼續將金羨羨放在美人榻上。金羨羨閉著眼睛,累極了般躺了下去沒有說話, 直到外邊吼完那三聲,沒了動靜, 金羨羨才閉眸說話。“我好累, 想睡會。”
“好,”恆玉青坐在一旁,替她拿過一床薄被蓋上。“你睡。”
可這片刻的靜謐並沒有持續多久,外邊的人如瘋了一般捶打著搖搖欲墜的房門。
恆玉青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外邊, 又看向已經睜眼坐起身的金羨羨。
“他瘋了。”金羨羨失神地囁喏了句。
在劇烈的“砰砰”聲裡, 金羨羨朝恆玉青笑了下, 沒有過多解釋。“我阿兄已經找好了一家鏢隊, 具體進京的日子還沒定下來, 到時候確定了我再同你說。這些日子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阿兄幫忙為你引薦幾位老師。”
一連串的話說完, 她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早些休息。”
恆玉青不是沒有看出金羨羨的不對勁, 可這種不對勁, 他插不進去。他知道外邊的人大抵和金羨羨有過什麼牽扯, 可這是金羨羨和屋外那人的事。
他只是隱約有種認定的誓言要變了的慌張感。
可外邊敲門的聲音愈發癲狂,顯然眼下不是一個談論此事的好時機。
送金羨羨離開之前,恆玉青有心想多問一句,話到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他欲言又止,溫柔安撫。“路上小心些。”
金羨羨笑笑。“好。”
她開啟門閂, 秦轍暴力的拳頭如要落在金羨羨頭上般戛然而止。
兩人目光對上的那一眼,金羨羨奇蹟般在秦轍的眼眸裡看到了一絲委屈,她收回視線沒有多看,越過他徑自離開。
秦轍赤紅著眼看了眼站在金羨羨身後的恆玉青,二話沒說也跟著金羨羨轉身離開。
春桃兒早在金羨羨到恆玉青的屋子時就被陳鋒鬆了手,但秦轍如鐵面戰神般守在屋子外,春桃兒只好在院牆腳下守著。眼下見金羨羨出來了,她小跑跟上去。“小姐。”
金羨羨輕輕“嗯”了一聲。“走吧,咱們回院子。”
天色已黑得徹底,後邊的秦轍跟得不遠不近,春桃兒有心想問兩句,硬生生忍到回了照清院。
“小姐,你和那位秦公子怎麼了?”
實在不怪春桃兒多想,上回金羨羨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和秦轍有了交集,後來發展到金羨羨要假死離開揚州城的地步,這事在春桃兒心裡一直心有餘悸。眼看兩人不對勁,春桃兒是真怕在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金羨羨重蹈覆轍。
金羨羨一時沒有說話,春桃兒卻忍不住先嘀咕地開了口。“奴婢覺得那位秦公子不像個普通人,也不像好人,咱們還是離他遠一些好。”
聞言,金羨羨好笑地彎起唇角,大聲應道。“好。”
“都聽春桃兒的。”
“小姐!”春桃兒嗔怪地喊了聲,臉色嚴肅。“奴婢是說認真的。”
金羨羨也是認真的,她安慰道。“ 咱們沒什麼要與他來往的,以後躲著便是了。”
“那他今日一直跟在您後頭……”春桃兒擔憂地問出自己的疑慮,沒說完,但她知道金羨羨能聽懂她的意思。
說實話,金羨羨也不知道秦轍現在是想幹什麼了,她也不想知道。“不管。”
她佯裝無所謂的語氣。“誰知道他發什麼瘋。”金羨羨揉揉脖子,又抻了抻懶腰。“好累,我想睡覺了。”
春桃兒趕緊道。“奴婢去讓送水來。”
糊弄走春桃兒,金羨羨神色淡下來。
她沒騙春桃兒,她是真不知道秦轍現在是在耍什麼手段,她也的確很累,像是渾身筋骨被人掰扯了一遍,只想睡覺。
被春桃兒服侍著沐完浴,金羨羨就滾在床上昏昏欲睡了。這一夜,她難得地做起了夢,夢見詹譯傑。
金羨羨一看見詹譯傑,眼眶裡就不由自主升起了淚。
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她留給他的卻全都是淚。
“別哭。”詹譯傑唇角彎起一個很難看的笑,安慰金羨羨。“羨羨,你知道的,我最怕你哭了。”
金羨羨點頭,慌亂地去擦自己臉上的淚。“我不哭,我不哭了。”她語無倫次地安慰自己,也安慰詹譯傑,安慰著安慰著反倒更多眼淚奪眶而出。“對不起,詹譯傑對不起,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你不會去京城,也不會招惹秦轍,更不會死,都是因為我。”
金羨羨崩潰地自我譴責。
她哭地站不住,被詹譯傑伸出胳膊扶住。
“羨羨,我能抱抱你嗎?”詹譯傑語氣哀求,卻愈發刺痛金羨羨的心。
她的哭聲更難自己了,她瘋狂點頭,被詹譯傑擁在懷裡。
詹譯傑沉淪在這個懷抱裡。“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幸福過。”
“羨羨,你不用為我傷心。我說過,比起活著見不到你,我寧願死了永遠被你銘記。”詹譯傑圈緊擁著金羨羨的胳膊。“我很開心的,羨羨。”
金羨羨瘋狂搖頭。
她抬手抱住詹譯傑,可懷裡的詹譯傑卻越來越散,金羨羨心急地喊他,詹譯傑卻再不應她,她一聲大過一聲,直到一聲“詹譯傑”讓自己驚醒。
金羨羨悵然若失地喘著氣,眨眼間餘光瞥見床邊的黑影,嚇得直接縮在了床角。
是秦轍。
從金羨羨喊第一聲“詹譯傑”,到最後一聲“詹譯傑”,秦轍一直站在床邊。從頭到尾,金羨羨一共喊了六聲。
秦轍不知道,金羨羨到底是夢見了什麼,才能這樣不停地喊詹譯傑。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金羨羨過不去了。
詹譯傑這個坎,金羨羨這輩子都過不去了。
詹譯傑用他的死,成功的在金羨羨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任誰也跨不過去。
“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才會也這樣惦念我。”秦轍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空曠極了,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無比清晰地砸在金羨羨的耳裡。
不等金羨羨說話,他又譏諷地笑了聲。越過黑暗的夜色,秦轍與金羨羨對視上目光。“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念我一分好。”
語罷,他驟然轉身離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從頭到尾,金羨羨除去最開始的那一下驚嚇,再無任何動作。
這一夜彷彿金羨羨的夢,天一亮,夢境消散。金羨羨甚至不敢確定,昨夜床邊的秦轍是否也是她的夢。
因為接二連三的傷口出血,秦轍養傷的速度更慢了。
大夫重新替他包紮好傷口,委婉提醒道:“傷口反覆開裂容易導致進一步感染,這些時日最好臥床休息,不能再用蠻力了。”
傷口本就沾了毒,好得比平常刀傷更慢,這樣來幾回,怕是這輩子都休想好了。
秦轍一個字都沒聽見。“巫醫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也要兩月。”徐九一邊示意底下的人帶大夫出去,一邊謹慎回秦轍的話。
雲南離江南甚遠,一來一回就要花費許多功夫,更別提還要加上找人的時間,即便快馬加鞭,兩月已經是極限。
對於昨日的衝動,秦轍已經開始後悔。儘管他在心裡無比肯定金羨羨恢復了記憶,但當年巫醫的那些話終歸讓人心有餘悸。加上金羨羨的冷漠與否認,秦轍忍不住猜想,是不是金羨羨的記憶產生了錯亂,又或者金羨羨只恢復一半記憶,所以記不起他,對他避之不及。
他仍然拒絕去追究金羨羨對他視而不見的根源,忍不住給金羨羨找藉口,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替金羨羨解釋——她一定是有不可抗的原因才會這樣對他。
秦轍又去找金羨羨了,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直接上前攔住金羨羨去路。
他只沉默地跟在金羨羨的不遠處,金羨羨去探望恆玉青,他就守在恆玉青屋外;金羨羨去找金川隆吃飯,他就跟著一起吃;金羨羨去街上閒逛,他就不遠不近跟在她後面。
金府所有人都發現了兩人的不對勁。
李靜蘭白日裡把金羨羨喊到亭子裡來問時,秦轍甚至就站在不遠的池塘邊。
李靜蘭只想扶額,不知道這小祖宗又怎麼和這位秦王拉扯上了,她氣得抓著金羨羨胳膊直接打起了屁股。
“娘!”金羨羨跳著躲開,攔住她。“我一來就打,好歹告訴我我到底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兒吧。”
李靜蘭是真怕再重蹈兩年前的覆轍。
她忍住心裡的害怕,發顫地問金羨羨。“娘問你,你和那位秦公子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也沒有。”金羨羨也不勝其擾地抱怨。“我怎麼知道他抽哪門子瘋,天天跟著我。”
藉此,她撒嬌似地握住李靜蘭的胳膊。“娘,不要讓他住咱們府上好不好。”
聽到金羨羨這麼說,李靜蘭稍稍放下些心,卻仍狐疑問。“那就是他一廂情願跟著你?”
金羨羨狠狠點頭。“他好像有病,我怎麼說他都聽不懂,我躲哪兒去他都能找來,我都煩死了。”
李靜蘭已經大半相信了金羨羨的話。
因為她相信金羨羨不會騙她,而且金羨羨抱怨的這些,金羨羨被替換了記憶不知道緣由,他們卻是知道的。
“娘去找你阿兄問問,看怎麼處理。”李靜蘭安撫地拍拍她手。“畢竟他是你阿兄的客人,咱們也不好說不讓借住。”
“這些日子你就不要出門了,在院子裡好好待著。”
金羨羨乖巧地點頭。
送李靜蘭離開後,金羨羨收斂了臉上的笑,不著痕跡瞧了眼仍站在池塘邊的人,轉身朝自己院子走。
她的確不知道秦轍這些日子到底在耍什麼把戲,除去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其餘的他一概沒做,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金羨羨在最初的那兩天還假惺惺地讓春桃兒去讓他們離開,可說了兩次沒有,她索性不管了。
他願意跟著就跟著吧,只要不影響到她,她也不在乎。
李靜蘭找了金羨羨,另一頭的金川隆也找了秦轍,但秦轍一句冷淡的“你在教本王做事”堵得金川隆啞口無言。
秦轍沒有告訴金川隆金羨羨恢復了記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心照不宣地將這當作他和金羨羨彼此間的秘密,用以證明他和金羨羨獨一無二的默契。
等恆玉青的腿傷徹底養好,金川隆聯絡的鏢隊也來了訊息,說是準備啟程京城。
自想起了以前的記憶,金羨羨對恆玉青就剋制地保持了距離,再沒做過心情一好就湊上去親一親的輕浮舉動。甚至回想起自己之前對恆玉青的輕薄之舉,金羨羨都不敢相信那竟是自己做出來的事。
到恆玉青屋裡時,恆玉青正在院子裡洗衣裳。
這些日子住在金府,恆玉青從未使喚過一個下人,自己的事情多是親歷親為。
瞧見金羨羨,他擦乾淨手走過來。
“咱們去屋裡說吧。”金羨羨笑著道。
恆玉青瞧了眼跟著金羨羨一同進了院子的秦轍,又收回目光,朝金羨羨點頭。“好,我去給你倒杯水。”
因為秦轍在,考慮到待會要說的話,金羨羨把門從裡邊關上了,好在這一次,秦轍沒有發瘋一樣闖門。
金羨羨仔細說完具體的上京日期和準備事項後,又將自己這些時日替他蒐羅的應試書籍和各大書院的密卷抱到桌上來。
她像老媽子送兒子進京一樣,事無鉅細地介紹京城的氣候、人文、經濟,等將所有話說完,喉嚨已經發出乾渴訊號。她端起恆玉青給她倒的水喝了一口。
金羨羨張張唇,還想再說點什麼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將能講的都講完。她拍拍衣裳,站起身,微笑地說。“等你啟程,我送你。”
頓了頓,沒等到恆玉青說話,她遲疑道。“那我先走了?”
她邊轉身邊納悶恆玉青的異常沉默,卻在即將走到屋門口時,聽到後面男郎的聲音。“我一定會考取功名的。”
兩人心知肚明這句話的含義,金羨羨頓在原地,沒有說話。
她承認她在有意疏離恆玉青,等恆玉青離開揚州去了京城,往後會不會相見還是一件未知事。她存著這個心思,所以並不打算在言語上坦白。
因為她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和恆玉青說,說她見異思遷,喜新厭舊?還是說她之前只是玩玩,沒有當真?
是她先招惹的他,也是她先親他說喜歡他,耍了心機逼著他邁出入贅那一步,現在要撤退的人也是她。
“我……”她張了張唇,說了一個字卻再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她該怎麼說呢,說她對不起他,說以前是她不懂事,說是她失了憶才導致現在這一團亂糟的局面。
金羨羨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她不知道,在她背後的恆玉青迫切地望著她,希望她可以像以前一樣,踮著腳尖親一親他,可金羨羨沒有動作。
“恆玉青……”金羨羨轉身,緩慢地喊他名字。
她抬頭看向低垂著目光脆弱得彷彿要被折斷的人。“我不想騙你。”
“外面那個人,是先帝的第九子,秦王。”金羨羨平鋪直敘地說出重點。“他是我前夫。”
她顫了顫眼睫,語氣殘忍,盯著恆玉青問。“如果我和科舉入仕,你只能選一個,你會選哪一個。”
屋頂在倉促之間響起瓦片滑落的破碎聲,金羨羨抬頭瞧了眼,沒發現任何異樣。她又看了眼恆玉青,不等他回答,金羨羨轉身拉開門離開。
金羨羨不用他回答,因為她已經給他選好了答案。
恆玉青需要一場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來祛除長久以來附在骨子裡的自卑,更需要一次改變家庭跳躍階級的機會。
她不允許她當不了墊腳石,還當絆腳石。
一出門,金羨羨便直接朝照清院走。
這一次,秦轍沒有再遠遠跟著,他的開心彷彿要從臉上溢位來,朝金羨羨保證。“你放心,我可以安排他拜入宋太師府下,三品以下的官他任選。”
金羨羨卻停下腳步,目光疏離。“秦公子,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秦轍抬眼一愣,他剛才明明親耳聽到金羨羨親口承認他是她夫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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