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數秒, 秦轍猶如一瞬天堂,一瞬地獄。他嗓音艱澀,目光控訴地看向金羨羨, 緩慢質問。“你什麼意思。”
金羨羨從頭到尾始終保持著禮節性的微笑。“該是由我問秦公子是什麼意思。”
“先是尾隨我數日,現在又在此處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秦公子到底是想做什麼。”
秦轍忽地悽慘一笑。
金羨羨問他想做什麼,他想什麼她明明一清二楚, 又何必懂裝不懂。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明明恢復了記憶還裝不認識我, 我想跟你解釋那天城牆的事你也不聽,金羨羨,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的語速平緩,平靜地訴說著自己的不解和委屈, 希望得到對面那人的理解。
可惜對面那人絲毫不接招, 她的笑容冷血無情至極。“秦公子, 你又在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了。”
金羨羨說完這句直接轉身離開, 旁邊的春桃兒卻是嚇得心驚膽戰。
金羨羨喊了她好幾聲, 春桃兒才遲遲反應過來。
“怎麼了?心不在焉的。”金羨羨抬手摸向她額頭,怕她生病, 春桃兒趕緊搖頭。春桃兒一邊整理床鋪一邊偷看金羨羨, 看了幾眼後終於忍不住。“小姐, 那位秦公子說什麼恢復記憶啊?”
金羨羨撇嘴聳肩。“不知道啊。”
“奇奇怪怪的, 懶得理他, 就是有病。”金羨羨抱怨,熟悉的嘀咕和不以為意讓春桃兒找回一些熟悉感,又試探地問了幾句,金羨羨對答如流,春桃兒微微放下心。
等抽了空, 春桃兒把這件事告訴了金川隆,金川隆聽完眉頭緊皺,反問了春桃兒幾句。
當年給金羨羨實施催眠的巫醫說過,若是有一日受了什麼刺激,或是某些xue位被啟用,難保被催眠者會從催眠的記憶中甦醒。至於甦醒後的狀態,那個巫醫的說法倒是與那年請進金府的巫醫言辭一致。
誰也不敢保證甦醒後的情況。
這些年金羨羨的狀態一直很好,好到金家人都快要忘了會有甦醒這一回事。
隔日,金川隆從鋪子回來,就找了金羨羨。
“幹嘛這樣看我?看猴呢?”金羨羨皺著眉躲開金川隆的視線。“一個兩個,全都神叨叨的。”
“你那貴客什麼時候可以離開咱們家啊,我看你也要變得和他一樣莫名其妙了。”
金川隆轉而就敲了她一個梆腏,被金羨羨拍開。“都說了別敲我。”
“沒事了,你走吧。”看到金羨羨這副模樣,金川隆放了心。“你若實在不想看見他,躲著點就是。”
“我自己家我還要躲?”金羨羨罵罵咧咧地離開。“要躲也是他躲,我躲個頭我。”
等走遠了,金羨羨籲出口氣。
其實到現在,金羨羨也沒想好要不要把自己恢復記憶的事情坦白出來。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在秦轍離開揚州城之前,她絕不能承認自己恢復了記憶。
她不知道秦轍為什麼時隔快兩年又來了江南,也不知道他現在到底是想做什麼。若是要把她帶去京城,大可像很多年前那一回一樣,威逼利誘,她總會妥協;若是不帶她去京城,那他現在來揚州城,住金家府上又是什麼意思。
她無法拒絕自己用最大的惡意去忖度秦轍的行為,也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告訴自己,時日長了,妖魔鬼怪總會現原型。
接下來幾日,金羨羨很少出府,因為據金川隆所說,那日刺殺的真兇遲遲沒有追查到位。等到再一次出府,就是恆玉青啟程出發京城這日。
自那日說完之後,兩人便再沒有見過面。眼下相見,竟一時相顧無言。
金羨羨收拾好心情,扯著笑看向恆玉青,朝他告別。“一路順風。”
恆玉青很想問問金羨羨,如果他選她,她還會像以前一樣朝他奮不顧身麼,可他問不出來。也許是心裡的天平早已傾斜,問不問已經無足輕重。
“多謝。”他拱手朝金羨羨拘禮,難言地沒有看向金羨羨,轉身離開。
等人影走遠了,秦轍走上前譏諷。“毫不留情為了前途拋棄你,也不知你在這有什麼可看的。”
金羨羨不知道秦轍是不是私下找過恆玉青,也不想知道,她還是那副態度。“秦公子,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秦轍被她這麼一堵,脾氣忽然就上來了。“我和瞎子說話。”
好人壞人分不清,她不是瞎子誰是瞎子。
金羨羨點點頭。“既然不是與我說話,那我便先回府了。”
秦轍卻忽然抓過金羨羨側身就要越過他離開的手腕。“金羨羨,我們談談。”
硬的不行,軟的也不行,秦轍真的不知道該拿金羨羨怎麼辦了。
金羨羨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秦公子想談什麼可以去和我阿兄談,我們家的生意都是我爹和阿兄做主。”
這樣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讓秦轍無比心累,但他奈何不了金羨羨。捨不得打,也捨不得罵,苦累都只能往自己喉嚨裡咽。
“你知道我想談的不是這個。”秦轍堅持道。“我怎麼做,你才能……”說到這,他的語氣變得艱澀緩慢,彷彿難堪,又彷彿祈求。“原諒我。”
他本來以為會迎來金羨羨瘋狂地捶打和吼叫,或撕心裂肺,或崩潰不已,可金羨羨無比平靜。她笑笑。“秦公子,你是不是認錯了人,我實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秦轍的心一下子就冷了。
這些日子他不知道從金羨羨口中聽到這句話多少次,甚至連晚上做夢,都是這句“秦公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這種無可奈何的憤怒讓秦轍無比狂躁。但這種狂躁對金羨羨發不得,只能統統撒在自己身上。
他放了手,知道今天問不出結果。
金羨羨得了自由就立馬邁步走人,徐九見秦轍望著金羨羨的背影一動不動,不想上去找晦氣,但之前秦轍吩咐了該事要第一時間報告。他認命地上前,彙報剛才得到的最新訊息。“詹總督想求見您一面。”
秦轍目光動了動,果不其然,剛才在金羨羨身上添的堵一下子朝徐九發洩了出來。
他大聲嘲諷,吼得震天響,語氣無比惡毒。“他想見我就見我,他想要我死我就去死嗎!”
這話很無厘頭,但徐九不敢反駁,秦轍恢復平靜,嗓音卻愈發冰冷。“誰幹的我要誰死。”
徐九清楚,那總督夫人沒有命活了。
金川隆其實早就知道那場刺殺是詹譯傑他娘出的手,但秦轍吩咐這件事他不用管,秦轍自會處理,金川隆便不好插手,一直默默等待著訊息。
得知總督夫人染了病到處求醫無果的訊息時,金川隆便暗道不好。其實他早該猜到這個結果的,現如今秦王隻手遮天,便是兩江總督也會有取捨。
金家人心知肚明,他們金府虧欠詹譯傑,如今事關詹譯傑親孃的生死,金川隆如何還坐得住。先前事態不明朗,金川隆才沒告訴金羨羨,到了現在這一步,如何還顧得了這麼多。
這可是活生生一條人命,還是詹譯傑他親孃的命。
金川隆快步走到照清院時,金羨羨正在踢毽子。見他神色這麼急切,金羨羨納悶地問他怎麼了,金川隆搖頭。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朝金羨羨有條不紊道。“刺殺的背後主使查到了,是詹譯傑他娘,剛才總督府裡傳來訊息,說總督夫人染了不治之症,人不好了。”
“怕是詹總督要大義滅親了。”金川隆沒想讓金羨羨直接去找秦轍。“你和詹譯傑好歹有過一段,你去勸勸詹總督也許有點用。”
金羨羨一旦出面,這事就還有餘地。
詹總督是個聰明人,他肯定清楚金羨羨和秦轍的關係,雖然他不會淌進金羨羨和秦轍的渾水裡,但他只要想留總督夫人的命,就有了名正言順的藉口。
至於秦轍,金川隆隱約覺得只要金羨羨出面留了人,他不會強來。
金羨羨聽到“背後主使是詹譯傑他娘”時就愣了愣,她沒想到,會是詹譯傑他娘派的人。可略一思索,又覺得在情理之中。總督夫人本就不喜金羨羨,現如今詹譯傑因她而死,總督夫人怕是要恨毒了她。
可就算總督夫人恨死了她,為了詹譯傑,金羨羨也不能讓詹譯傑他娘丟了性命。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金羨羨應下,安撫金川隆。“你去忙吧,這事我一定攔下來。”
見她如此平靜,金川隆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總督府。”
金羨羨搖頭。“不用,你去忙你的,你要是去了倒是不方便說話。”
金川隆想想也是,礙著秦王的面,詹總督總不敢對金羨羨做什麼。“好,你快去快回,我等你訊息。”
金羨羨沒去總督府找詹總督,她也沒臉去找詹總督。她太清楚了,詹總督不可能為了她就要了總督夫人的命。
金羨羨直接去找了秦轍。
得知金羨羨找自己,秦轍一時都不敢相信,等快步出來真見到了在外邊的金羨羨,他控制不住地彎起唇角走到金羨羨面前,卻被迎面潑下一番冷水。“放了詹譯傑他娘。”
春桃兒早在金羨羨拐道來秦轍落榻的院子時,就隱隱升起了那股猜想,如今聽到金羨羨這般對秦轍開口,腦子就如眨開般“嘭”的一聲——她家小姐恢復記憶了?!
“小姐,你……”她不合時宜地開口,被秦轍望了眼徐九,徐九立即清空了院子裡的下人,捂著春桃兒的嘴離開。
金羨羨望了一眼,知道徐九不會傷害春桃兒,便沒開口制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直直看向秦轍。“不要對付詹譯傑爹孃,我跟你回去京城。”
秦轍卻垂眸輕輕一笑。“你終於承認了。”
承認她恢復了記憶,承認她記得他。
心底升起一股無比的滿足感,秦轍抬手想將人擁在懷裡,金羨羨退後一步,還是那一句。“放了詹譯傑他娘。”
秦轍的手一僵,終於反應過來金羨羨的態度。但他不想再因為旁人與金羨羨鬧僵,他努力放低語氣,一副講道理的口吻。“那日派人殺你的就是她,你不殺她她就會殺你。”
金羨羨知道,但這都是她欠詹譯傑的,她欠詹譯傑一條命。
“你要怎樣才肯放了詹譯傑他娘。”金羨羨抬頭直視秦轍,見秦轍盯著她不說話,金羨羨抬手開始解襟扣,眼見著外裳要被她脫完,露出裡面的肚兜,秦轍攥住她的手,咬牙切齒。“你幹什麼。”
“我陪你睡覺,你放了詹譯傑他娘。”金羨羨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讓秦轍難堪。
胸腔脹得可怕,喉嚨也變得乾渴無比,秦轍花了極大的力氣才從胸口發氣自嘲地低“呵”了一聲,滾動喉結。“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色蟲上腦的人。”
秦轍很想質問她,京城的照清閣算什麼,他們一起走過的京城夜市、去過的雲南算什麼,他們那些日日夜夜抵死的纏綿又算什麼。
這一切他都問不出口,因為他知道,這些在金羨羨心裡什麼也不算。
狗屁都不是。
在金羨羨心裡,只有金家人,只有詹譯傑,現在又多了一個詹譯傑爹孃,還有那該死的恆玉青。
就是沒有他。
“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能相信……”信他是真的愛她。
金羨羨累極了,她不想在這裡和秦轍探討他是什麼樣的人,也不想在這信這信那,更不想今天出一樁事,明天出一樁事。
她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
“秦轍,”她出聲打斷他,筋疲力盡般開口。“我們放過彼此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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