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這一堆精美名貴的禮物, 再聽那番溫言軟語,照理說鄭愛娥應該喜不自勝,開心到心裡冒泡泡。
然而, 她的面容卻越來越古怪, 越來越古怪。
真的沒人發現事情很不對勁嗎?臭小子從前對她不摳,但不至於買這麼多他覺得不實用的東西, 只為供她賞玩, 說什麼他為了補償她。
她為這個家做的事還少嗎?以前不補償,怎麼現在當點首飾就小題大做了?
如此想來,這樣的怪事還不止一樁。
臭小子以前冷冰冰地隨時翻臉, 不說話的時候也是鼻孔朝天, 可現在從未跟她鬧過紅臉,說話輕聲細語,溫溫柔柔, 還突然上供這麼多首飾, 這怎麼看都很有問題嘛!
她眯起眼,湊近仔仔細細端詳他。
鄴良被盯出幾分忐忑,遲疑道:"是不喜歡這些珠寶飾品嗎?小娥你如果有更想要的, 儘管與我提, 我再命人重新挑選。"這些狐裘皮毛、珍珠美玉得到不難,難的是怎麼透過重重關卡運過來。
但於他而言,頂多費些人力、精力罷了。
不過他微蹙眉, 小娥一向簡單、很好滿足, 這些東西也都是依著她喜好挑選的,竟不討她喜歡?
他又是哪一步估錯了?
鄭愛娥盯了半天都沒盯出問題,長得和以前一樣,聲音也和以前一樣, 高了一點,瘦了一點,但腿還是瘸的,是她的原裝狗狗。
鄴良見她久久不言,心頭更加茫然無措,"……怎、怎麼了?"
電光火石之間,鄭愛娥猛地悟了!
臭小子既然身體沒有變化,那真相就是……糟糕!他不會被人奪舍了吧!
她徒然肅著小臉,厲聲道:"你是何方妖孽?還不速速報上名來。"
鄭愛娥推斷著,奪舍的日子大概就在救了臭小子的第二天,那個時候他病殃殃的,最有可趁之機……這般想著,她心裡卻有點傷心,從前臭小子雖然嘴巴臭、脾氣臭、但人很好的,突然就那麼沒了……
哪怕面前這個後來者對她更好,脾氣好、嘴巴會說話,還愛送禮物,可她心內依舊很不是滋味。
鄴良:“……”
他嘴角抽抽,額間青筋直跳,張口欲言卻又止住,再次啟唇又止住,好半晌,他才整理好心底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無奈嘆息。
“小娥你在想什麼。”她的小腦袋瓜,他有時候真想撬開看看,裡面究竟裝得什麼稀奇古怪又匪夷所思的事情,殷紅的唇又是如何長的,總能說出驚世駭俗的話。
他握住她的肩膀,黑眸清潤,極其認真盯住她的眼,"你好好看著,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你夫君?"
他的氣息乾淨清爽,撲面而來又帶著極強的侵略性,雙目看過來的時候,鄭愛娥感覺到了強有力的壓迫,自己彷彿在一寸寸變矮變小,然後被一股密不透風的氣息牢牢包裹。
她往後縮了縮,生理性產生畏懼,不敢對上他的目光,"是、是就是吧,你快放開我!"
鄴良卻絲毫微松,將她扣得更緊,嗓音稍沉:“我們是夫妻,我不喜歡你將我認作旁人,或是覺得我像旁人,分不清哪個是我。”
他雙眸深邃若寒潭,"你明白嗎?"
“知、知道了。”
……
鄭愛娥覺得臭小子好可怕,剛剛在他旁邊,那種強烈的壓迫感無孔不入,彷彿她自己都不是自己,成了他的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不講道理的氣息啊。
她初初得到解放就跑了,結果蹲在院裡又見到他,跑到灶房又看見他,跑到後棚見著沒人,這才舒了口氣。
她就沒見過哪個瘸子,天天杵著柺杖到處跑!一點瘸腿的自覺都沒有。
鄭愛娥蹲在地上捧著臉,愁眉苦臉的。
上輩子的教導主任都沒他那麼可怕,相處過得朋友同學也不這樣,為什麼呢?臭小子難道是妖怪投胎,會施展妖法?
她搓搓臉蛋,想不通啊。
“噠噠噠”杵拐的聲音不期而至,鄭愛娥汗毛都豎起來了。
來人溫聲道:“小娥吃飯了,今日燒了你最愛的排骨。”他儘量剋制自己離她遠些,方才自己似乎嚇到她了。
覺得無奈,又覺得她實在可愛,擁有那樣強大的力量,膽子卻又這般小,像怯生生的兔子。
此話一出,鄭愛娥才感覺到腹中飢餓,她捂著肚子起身,"好的好的。"儘量與旁邊人保持距離,走得遠遠的。
他眸色微暗,但沒說什麼,控制速度走在後邊。
不能嚇到她。
鄭愛娥吃了頓有史以來最迅速的飯,吃完就迅速跑回屋裡,把門關起來,她還想鎖門的,但那樣太不禮貌了。
鄴良視線凝固在正屋的方向,捧著碗久久沒有動作。
庸伯皺眉:“公子?”這沒事吧?
他收回視線,"沒事,明日多準備些夫人愛吃的。"待會兒,他再跟小娥解釋一番就行。
屋內,鄭愛娥望著床上的被子出神,待會不能蓋一床吧?她焦慮地來回踱步,然後從箱子裡抱了張新的出來,放在旁邊,待會讓臭小子蓋新的。
做完這一切感覺很疲倦,她扒了外衣滾到榻上,又滾到最裡面,準備眯一會,再起來和臭小子談判。
然後眯著眯著,睡死過去了。
鄴良打好一肚子的腹稿,結果推開門,便見目之所及空無一人,只有床帳垂下。
他走過去,悄悄掀開帳子,果然見裡頭有個嬌美的小女子呼呼大睡。
“……”他嘆一聲。
卻又覺得好笑,也除了外袍上榻,然後看到旁邊多了床新的被褥。
他擰眉,小娥這是想換洗被子了嗎?目光落在她身上,蓋的還是舊褥子,不由搖搖頭,他的妻子可真不叫人省心。
鄴良輕輕將她身上的舊褥子揭走,又拉了新的妥帖覆蓋在她身上。
他合衣上榻,摟著妻子躺在床上,嗅著她身上的馨香,蓋著同一床被褥入睡。
至於原先那床,被隨手丟在席子上,冷冷清清,無人問津。
……
只不過夜半十分,夏日的燥意又升了起來,屋裡熱哄哄的,窗外的蟬鳴聒噪,擾得人睡夢中都不安生。
鄭愛娥嚶嚀一聲,就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
她後背生出一圈汗水,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半睜著眼:“怎麼突然這麼熱……”
她迷迷糊糊間意識到自己好像在某人懷裡,旁邊的人燙得驚人,伸手推了推,沒什麼力氣,"……你走開。"
鄴良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懷裡的掙扎,就醒了過來,仍有些睏倦,嗓音沙啞:“你醒了,熱著了嗎?”下意識去摸枕邊的蒲扇,還不是很清醒,但手已經自己熟練扇了起來。
涼生生的風一陣一陣的,刮在臉上、頸後,帶走粘膩的暑熱,鄭愛娥舒服地喟嘆一聲,砸吧嘴。
她半眯著眼,聲如蚊吶:“可不可以……大一點?好熱呀。”睏倦不消,時不時閉眼又睜眼。
“嗯。”與話音同時落下的,是強勁的風力,吹得鄭愛娥渾身都舒爽了,她特地翻個身,拿汗津津的背對著扇子吹。
不清醒的腦子不太好用,她還遲鈍地想:電風扇怎麼跟她一塊穿來了?
然後又被人一下子摁回去,"小心彆著涼。"什麼著涼不著涼的,她不滿地哼唧一聲,想要再次翻過來,可眼睛困得都睜不開,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走。
“要吹……就要吹。”
他頓了頓,隨後鄭愛娥又感覺到自己被翻了下,涼風一陣一陣掠過她的背,把汗水吹乾,她舒服地打小呼嚕,還想:電風扇竟然還會自己調整方向,太智慧了吧?
鄴良把手放在她後背,感受差不多了,又給人翻了過來,一下又一下給人扇風,"睡吧睡吧,待會又要起了。"他腦袋似一片漿糊,渾然不覺自己說了句廢話。
"嗯……"鄭愛娥閉著眼睛含糊應道,但是實在想看清是什麼牌子的電風扇,就睜開一隻眼睛,入目的卻是個人,還是個仙氣飄飄的大帥哥。
閉上眼,哦,這是她的丈夫。
嗯?那她的電風扇呢,再睜眼,丈夫在扇風。
哦,原來丈夫=電風扇。
鄴良看她舉動活躍,抬首摸摸額頭,體溫正常,沒燒,他很是耐心問:“怎麼了?”
扇過風之後,他身上變得冰冰涼涼,鄭愛娥感覺很舒服,就抱了上去,渾然不記得白天的害怕。
“好舒服。”
他喜歡妻子的親近,含笑摸摸她圓潤的腦袋,垂著眼瞼,"睡吧。"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有人哄著自己,鄭愛娥感覺安心極了,彷彿置身潺潺的溪水中,連聒噪的蟬鳴也不那麼討厭了。
彷彿回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夏天,她和姥姥在小溪邊避暑,翠綠的林間拂過清風,細碎的陽光透過葉片落在淺淺的小溪中,照亮清澈見底的溪水,以及底下顏色各異的小石子。
蟬兒扒在樹上吱哇亂叫,她兩腳踏進溪水中,捧著一塊脆甜的西瓜啃,再一吹風,暑意全消。
吃完了玩累了,她枕著姥姥的膝蓋睡覺,姥姥也像這樣輕輕拍著她背,一邊拿蒲扇給她扇風。
她眉目舒展,忍不住嘟囔:“你好像我姥姥啊……”周身的環境太舒適,她頭一沉,睡了過去。
鄴良卻是徹底清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心下還有幾萬分震驚,她說什麼?姥姥?
他黑著臉,想搖醒懷裡作怪的小女子,她倒好,幹完壞事拍拍屁股就睡著了。
他胸口卻像哽了塊石頭似的,又沉又悶,不上不下。
緘默半晌,鄴良氣笑了,他做這麼多敢情在她眼裡,就是為了做她長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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