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心頭憋悶, 鄴良翻來覆去,硬是捱到天快亮才睡著。
於是,第二天難免就睡過頭了。
燦爛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 透過羅帳暈出橙黃的光暈, 空氣中的塵埃在旋轉上升。
他睡意朦朧間,察覺到身上被褥被掀開, 似乎有什麼溫熱之物捧起他的腳。
他瞬間睜眼, 猛地坐起身。
鄭愛娥被他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傷腿丟出去, "你幹嘛一驚一乍的?嚇死人了。"
原來是他的夫人, 鄴良撥出口氣,單手捂著酸脹的頭,"怎麼不多睡會兒?"不怪他這麼問, 鄭愛娥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會起床的。
豈料, 她哈哈大笑,反取笑他:“太陽都曬屁股了!只有你才睡懶覺。”輕哼一聲,似乎終於找回場子。
他手一僵, 扭頭看向窗外, 果然日光明媚。
熟悉的憋屈感又漫上心間,他抿住唇,他因她的話一晚上睡不著, 以至於睡過頭, 結果醒來竟還要被她一陣取笑?
鄴良唇角微微下撇,目光幽幽,看向她。
鄭愛娥被盯得不自在,莫名生出幾分心虛, "好啦好啦,不說你了。"奇怪,她心虛做什麼?
她可是一個再筆直不過的人。
昨日的害怕、忐忑,在一覺之後,被她像垃圾似的倒掉,抓到鄴良的小辮子,她像重新找回主場般,拍拍床邊,"今日要去大父大母家,快讓鄭大夫檢查檢查你的腳。"
“患者注意配合嗷。”
他不答,偏過頭去。
鄭愛娥輕'嘖'一聲,咋還耍小脾氣了?這個病人一點都不聽話,下次鄭大夫拒絕接診。
她拆開白淨的布條,一陣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藥是柳子息配的,鄭愛娥本還想把病人扔給他,結果人家根本不接,還說沒她的手藝怕給治壞了。
真是太謙虛了,治腿很簡單嘛,捏回去,上藥,纏布條,等傷腿自己長好就行了。
但人家這麼說,鄭愛娥還是忍不住竊喜,自己可是經過多方認證的天之驕子!
她握著自己的'傑作'嘿嘿直笑,這摸摸那捏捏,這腿長得可真好,淤青都散完了,骨頭也沒錯位,活動也正常,這一切多虧偉大的鄭大夫!
鄴良聽那空氣中洩出的古怪笑聲,右腳上傳來密密麻麻的觸感,心內臊得慌,他不由重新躺回去,抬手擋住眼。
他的傷腿,在她眼裡就是一個新鮮的玩具。
他臉頰似火燒,發滾發燙,心底說不清的複雜,她怎麼這樣……罷了,隨她去吧。
鄭大夫滿意頷首,給出結論:"恢復良好。"又拿棉花敷上藥,蓋到他腿上,再用布條包住藥,上夾板固定,最後布條裹啊裹,確定鬆緊合適,大功告成。
鄭大夫告訴患者:“可以跟著你媳婦回孃家,路上沒問題。”頓了頓,補充一句,"放心,你媳婦也會照顧好你的。"
鄴良哼出一聲,斜睨她:“多謝大夫,勞您轉告我的妻子,路上要辛苦她了。”
鄭大夫放下他的褲管,妥帖放好腿,擺擺手,隨口答:“不謝不謝,都是應該的。”
他偏過頭,卻是一笑。
……
梳洗過後,簡單用過飯食,夫妻倆就帶著兩名僕從出發了。
只是出發的時候有些晚,頭頂的太陽曬得很,他們的牛車壓在路上慢悠悠,還是敞篷的。
鄭愛娥再次體會到了出行不易,還是大大的不易。
汗水從她額際沁出,密密麻麻,怎麼擦都止不住,"好想秋天快點到啊。"去年她嫁過來的時候,天氣就很好,不冷也不熱,做牛車倒沒什麼感覺。
春爻做她旁邊打扇,"再有一刻便入城了,夫人堅持些。"
“嗯嗯。”
春爻瞧她癟著嘴,愁容滿面的樣子,不由一笑,加大了扇風的力道,然而這時卻感覺後背有一道涼颼颼的注目。
“春爻你說還有多少日才能下雨?”
春爻動作有些僵硬,說:“奴婢不太清楚呢。”其實就算不知道,也能說點猜測,可是她不敢說太多……畢竟主君冷眼太過強烈,她怕將人惹毛了。
夫人喜歡跟僕人多搭話,主君都要在意,她還是女子呢,春爻在多家做過婢子,就沒見過哪位主人這麼粘妻子。
鄭愛娥本來只是隨口一問,可沒得到答覆反而犟上了,轉頭問庸伯,他年紀大經驗足,只是庸伯在駕車聽不清楚,她重複好幾遍都沒用,退而求其次去問鄴良。
他臉色不佳,但還是說:“我瞧周圍蟬鳴更加焦躁,天氣也更沉悶,想來今日就會有一場大雨。”
說的有道理,只是鄭愛娥有點開心,又感嘆說:“回來又要下雨啊。”他們好幾次入城,回來的時候都要下雨,跟這個也太有緣分了吧。
周圍安靜下來,牛車徐徐前進,隱隱可見前方的城門。
他憋了半天,終究還是沒忍住:“小娥,你為何不先問我?”
……
今日有嬌客到,鄭家一大家子早早就起來準備了,大人灑掃的灑掃,備菜的備菜,小孩子則被勒令不準調皮,弄髒衣服或者搗亂,賞一頓巴掌伺候。
誰也不想吃一頓打,知道小堂姐要回來,今天都很乖。
而且小堂姐愛吃,每次回來都會帶好多好吃的,他們每天都盼著她回來。
鄭家住了三代人,可孫輩也只有三個,大房一個八歲的男娃,二房一個五歲的女娃,三房的遺腹子鄭愛娥。
鄭愛娥親爹年紀最小,但成親最早,她也是孫輩當中最早出生的,和另外兩個年紀差得大,只不過她性格活潑,輕易就能打入小孩內部,很受他們喜歡。
這不,兩個孩子遠遠看到牛車,就撲騰過來,"小堂姐!"
鄭家其他人聽到聲音,也忙丟下手裡的活,最先出來的是覃氏、鄭老頭,慢些的兩位堂嬸擦擦手也來了。
鄭老頭今天休沐,兩位堂伯身上可還有活計,中午只回來吃飯。覃氏摟著孫女,這段時日長回來一下,但還是硌得慌,"待會兒多吃點。"
陶氏打量二人一圈,忍不住熱淚盈眶,"全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董氏比她更敏感傷懷些,落下淚來,"幸好全須全尾回家了。"平城那邊在打仗,聽說死了不少人,小娥從前雖說總得公婆偏愛,叫她心有芥蒂,可朝夕相處那麼多年的情分在,她哪裡看得家裡人去死?
覃氏受到感染,擦擦眼角,看向孫女又看看孫女婿,"沒事,災禍之後必定否極泰來!"
鄴良頷首施禮,"借大母吉言。"
一家子擁簇著進去,鄴良這個傷患最受關注,被扎堆問東問西,不少人都好奇他怎麼還能活著。
鄭愛娥趁機抽身,這種應付親戚的時刻最難熬了,她不喜歡回答那些奇奇怪怪又重複敏感的話題。
但她逃過了大人的盤問,沒逃過小孩的圍堵。
二房的女崽瞅著她的肚子,問:“小堂姐,你是不是要生娃娃啦?”
鄭愛娥洩氣,怎麼小孩子都會催生了,她一個頭兩個大,從袖子裡翻出一塊飴糖,去堵她的嘴。
“我可沒有,別亂說。”
剛應付完這個,旁邊又遞出一隻手,大房的男崽傻嘿嘿笑道,"小堂姐,我也要。"
好吧,一碗水要端平,鄭愛娥又扒拉出一顆飴糖給他。
兩個小崽子嘴巴包著糖,幸福地眯起眼。
女崽邊吃糖,還不忘問:"那小堂姐夫是不是要納妾了?"話音含含糊糊,分辨不太清楚。
鄭愛娥皺眉又挑眉,"你小小年紀知道的還挺多。"居然知道納妾,是古代的小孩太早熟了嗎?
男崽包著糖腮幫子頂起一塊,補充:“她那是蹲牆角聽隔壁說的閒話,不能當真。小堂姐你別聽她說。”
女崽急得打他,"這是真的,我娘也說男人沒孩子就要找小老婆生!"
“那你爹怎麼不去找小老婆?”
"我爹有我啊。"女崽跟他吵起來,"而且我爹沒錢的!"
“啊?”男崽呆了一會,然後點點頭,後一句確實是大實話。
鄭愛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頗為有趣,小小一個吵起來真好玩。
“但是小堂姐夫有錢,沒孩子!他最有可能找小老婆。”女崽轉過頭,圓嘟嘟的臉很嚴肅地交代:"小堂姐你要加油懷寶寶呀,不然你的寶寶就是別人的寶寶了。"
跟小孩子交流沒有壓迫感,鄭愛娥捏捏這個的臉,捏捏那個的臉,跟他們說:“你們比我想的還要多,小小年紀一天到晚想這些事。”
“小表姐我們不小了。”
“就是就是,我們都是大人了。”
鄭愛娥心說我還治不了你們,叉腰道:"都學了多少字?課業做完了嗎?律法會背了嗎?"
嘰嘰喳喳的小孩一靜,不太友好地看著她。
“小堂姐你嘴巴說話好醜。”
“小堂姐,如果你是啞巴就好了。”
鄭愛娥面上一兇,"還不快回去寫大字?小心我跟你們爹孃告狀。"
兩隻崽子對視一眼,覺得這人真玩不起。
“走了走了,還不讓說實話。”
“不就是練字嗎?有什麼了不起。”
看著兩個矮蘿蔔灰溜溜遁走,鄭愛娥心頭升起些微成就感,小小催生難不倒她。
頃刻,又有熟悉的聲音召喚她:“小娥,快來。”
“來了。”
鄴良好不容易應付完親戚,轉頭看她和兩個孩子在說話,就坐在簷下等,結果兩個孩子都跑了,也不見她過來。
她臉上汗津津的,他掏出懷裡的帕子,細細幫她擦拭,"怎麼聊的什麼,怎麼那麼久?"
鄭愛娥瞅了他眼,"在聊你是不是要納妾。"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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