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氏去東街賣菌子, 鄭愛娥沒跟著,她難得來一趟內城,先回了鄭家一趟, 她還是比較懂規矩的, 來時路上順手買了吃的帶去。
今兒鄭老頭上值去了,二位堂伯也不在, 覃氏串門不在家, 還是兩個小的將她迎進去的,主要是圍著零嘴打轉。
“你們娘呢?”
鄭愛娥把東西放在桌上,轉身問小兩隻。
這時, 陶氏聽到動靜掀開簾子出來, "喲,小娥回來了。"跟著她出來的,還有幾個生面孔。
其實也不算陌生人, 人家都認識她, "衛夫人回孃家啦。"
“你夫君呢,怎麼沒見著?”
另外還有個小男孩,梳著沖天髻, 樣子很喜慶, 鄭愛娥拿買來的零嘴招待幾個孩子。
“今天難得進城一趟,就想著回來看看。他有事也來了,只不過沒一起。”
小男孩的髮髻很有意思, 鄭愛娥忍不住上手捋了捋, 他邊吃東西,邊朝她笑,喊"謝謝姐姐。"
陶氏見她待見自己孃家的孩子,笑了一下, "待會婆婆就回來了,見到你肯定高興。"
鄭愛娥看了會天色,"不了,我跟別人一塊兒來的,回來看看就走。大母下回見也是一樣。"
“不留飯了?”
她揉揉幾個孩子的腦袋,退走幾步,臉頰掬起梨渦,笑道:“不用麻煩了。”
陶氏跟過去送她。
鄭愛娥跟她告別後,走到外邊,還隱隱聽見裡頭的話音。
“你這侄女命真好,能嫁到衛家,一嫁過去萬事不管。上頭也沒舅姑侍奉。別說渠縣,就是整個平城,哪家女子都沒她日子好過。”
“小娥是有福之人。”
“福氣肯定是有的,她那個夫婿我跟你說厲害著呢,前些天我男人去縣衙交貨,看到縣老爺對她夫婿點頭哈腰諂媚得不行……”
鄭愛娥聽到這裡,不由加快了步伐,怎麼今天哪裡都有臭小子啊。
尤其是本人還在內城,她鬼鬼祟祟到處打量,覺得自己今天進城,簡直就是最錯誤的決定。
好不容易摸到東街,肚子又餓了,買了五個熱乎乎的肉餅揣上,她吃三個,給蒲氏留兩個。
鄭愛娥邊吃邊想,如果小娟在就好了,她肯定有辦法。
可惜小娟享福去了。
酒肆二樓的窗戶半開,顧子安本想透透氣,結果在一對黃褐色的民居中,瞥見一個玫紅色的靚麗身影,明亮鮮豔,與周圍的環境大相徑庭,那樣顏色穿在身上,反而襯得她更嬌俏美麗,彷彿散落滄海的明珠。
繁華如臨丹,也沒有一個貴女似她這般輕盈靈動,生機勃勃。
顧子安原本沉寂的心,又開始砰砰砰亂跳,幾次三番偶遇佳人,這莫非就是天意?
下一瞬又覺得難辦,她丈夫還活著……
說起來,那個脾氣硬臭、弱不禁風、諸病纏身的男人,怎麼那麼難死呢?
他捏著扇子,心裡頭糾結不已。
忍不住再朝窗外看去,倩影恰巧剛走到樓下,那粉頰微微鼓起,眼睛圓溜溜的,跟他幼時擺弄的珍珠一樣,可愛得很。
顧子安心跳加速,一股衝動瞬間衝到頭頂,他性格溫和風趣,雖做了嗣子,可家底不俗,這位姑娘跟他在一起,肯定比那個不解風情的老男人在一起好。
不管了!什麼道義,什麼禮義廉恥,他應該順從天意。
顧子安撩起衣襬,大步下樓追去。
可等到了外頭,哪還有什麼倩影佳人?四下找過,一絲痕跡都沒有,剛才彷彿都是他的錯覺。
隨手抓了一個人,"你可曾見到一個玫紅色衣裳的美麗女子?"
那人推開他的手,嫌惡道:"什麼玫紅色,腦殼有病。"兀自走了。
顧子安愁眉苦臉,又錯過了啊。
……
鄭愛娥拐了個角,從小道進去,再走了一小會,便到了蒲氏賣菌子的地方,她還感嘆自己運氣真好,都沒遇到臭小子。
蒲氏差不多賣乾淨了,正提溜籃子起來。
“咱們回吧。”
“嗯。”鄭愛娥把剩下的兩個肉餅遞給她,"這個很好吃。"中午沒回家,正好拿這個墊肚子。
蒲氏擦擦手,不好意思接,"這……老婦人不餓。"實際上肚子誠實地打起了鼓兒。
鄭愛娥塞到她懷裡,"吃吧。"她不喜歡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尤其是和身邊熟悉的人。
她還要感謝蒲氏,把小狗借給她玩,她家裡的不好多做什麼……想到這裡,鄭愛娥瘋狂擺頭,什麼不好多做什麼?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蒲氏這才拿過來吃,心裡很是感激。
鄴傢什麼都有,包括零嘴啊衣裳啊小玩意啊,都比縣裡的好幾十上百倍,鄭愛娥沒什麼可買的。
倒是蒲氏想買兩斤細糧,“到時候做些糕子給您送些去。”
好東西不嫌多,鄭愛娥笑道:“好啊好啊。”
兩人一道去了米鋪,蒲氏進去了,鄭愛娥留在外頭等,正百無聊賴踢著石子,結果甫一抬頭就撞見某個熟悉的身影,他戴著斗笠,雋秀飄逸,恍若臨世謫仙,遠遠看去並不能看清面孔,可那高矮胖瘦、形態氣質,她再清楚不過。
鄭愛娥呼吸一滯,她以為自己會馬不停蹄躲起來,結果事到臨頭,腳一寸都沒挪過。
他進了拐角一間陶罐鋪子,那鋪子異常偏僻,少有客人光顧,他是唯一一個。
然後沒一會,鄭愛娥就看到一個編著粗辮的娟秀女子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個斗笠,正是剛才鄴良頭上的,然後就見她把門掩上了。
為什麼他的斗笠會到她手上?還有,什麼話非要關上門說?什麼人非得關上門才能見?
亂七八糟的念頭冒出來,鄭愛娥幹愣在原地絞著手指,心裡說不清的滋味,酸酸澀澀,攪得她很不舒服。
她抬腳,想悄悄過去看看裡面在說什麼,可下一瞬又收了回來。
難道要去偷聽人家說話、窺伺人家見面嗎?那她成什麼了?而且,臭小子不是出來辦事嗎?萬一是有事呢?
鄭愛娥擰巴著手指,心頭憋悶得很。
蒲氏買好米糧,放在籃子裡出來,"小娥,咱們回吧。"
"哦。"
……
鄭愛娥回到家,渾身更不得勁了。
雖然臭小子的人品尚可,先前承諾不會納妾,那斷然不會騙她,可她心裡頭就是很不舒服,尤其是想到那個畫面,就更不是滋味了。
腦袋裡面還冒出各種奇奇怪怪的念頭,攪得鄭愛娥本就亂七八糟心,更煩躁了,還莫名酸溜溜的。
晚上都不想跟鄴良睡在一處,將自己的被褥那些抱出來,她去睡偏室,一個人冷靜冷靜,並且沒想清楚、沒理清楚之前,都不準備回去了。
庸伯急得團團轉,勸道:"夫人您這是怎麼了?若是公子有何不對,您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春爻見狀,也趕緊跑過來,"夫妻之間生了嫌隙,說清楚就好,您可別想不開啊。"
但鄭愛娥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住,說分房睡就分房睡。
兩人無可奈何,等鄴良回家更是連這事都不敢提。
“夫人呢?”他清潤的眸子四下搜尋,偏頭問。
春爻埋頭,退了半步。
庸伯沒辦法,硬著頭皮站出來道:“興許在偏室呢……呵呵。”扯出的笑容僵硬,又低下了頭。
鄴良瞧出幾分不同尋常,當即心下一緊,大步往正屋而去,然後不消半刻便從裡頭出來,面上薄怒,朝偏室而去。
春爻心急,"別真傷了感情吧?"
庸伯也說不清楚,夫人鈍得很,他主要是怕傷了公子的感情。
……
鄴良踏入偏室,便見正屋那些消失的被褥席子,完完整整鋪就在地上,妻子的想法已經完全清晰明瞭。
鄭愛娥冷不丁看到他還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他閉了閉眼,大步向內走去,走到她面前,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唇邊洩出嘆息,拉起她細嫩的手包住,輕聲問:“今天怎麼突然想睡這裡?家裡沒有多餘的床榻,你要是想換個屋子睡,咱們也得等過兩天新床到了,才能搬到這裡。”
鄭愛娥猛地抽回手,面上很不自在:“是我自己想睡這裡,不用買新床,我睡地上就行。”忍不住倒退兩步,看到他就想到之前那個畫面,心裡面又開始翻江倒海了。
鄴良抿直唇瓣,眸色驟然冷凝。
他默了會兒,還是扯出抹淺笑,耐著性子問:"夫人怎麼突然想獨自就寢?可是我何處做的不對?"
他緩步靠近,強大厚重的氣息一下子包裹過來,她說:"你沒什麼不對,我就是想一個人睡。"鄭愛娥再要退,就被一把拉住,還沒反應過來,又被人摟進懷裡。
“放開!快放開!”
鄴良反而錮得更緊,“夫人從前不是總說,家人就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嗎?怎麼到了我這,都吝嗇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到底發生了什麼?”
鄭愛娥閉上嘴巴,偏過頭就是不說。
他唉嘆一聲,也不逼她,"無事,咱們來人方長。"話鋒一轉,"只是你想分房睡,我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你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我就要一個人待著。”鄭愛娥皺著眉,推搡他,想要將令自己苦惱難受的源頭隔絕出去。
“小娥,你不要再鬧了。”
鄭愛娥聽著窩火,怎麼就是她鬧了?他和別的女子不清不楚,怎麼最後還是她的問題了?
她眼眶忍不住發澀,手下使了力道將人推出門去,然後飛快捏著門框就要合上。
鄴良抓住一角,硬是將自己半邊身子卡在那,鄭愛娥手快沒注意,硬是夾了他一下,疼得他不住冒冷汗。
她怕了慌了,捏緊門框,"你杵在這兒做什麼?快走啊。你再卡在這裡,我我我還是要夾你的。"心底一顫一顫的,他怎麼不躲啊。
他不僅不退不躲,反而更進一步,趁機擠了進來,握住妻子的雙臂,專注地看著她,"就算你繼續夾我,我也不會走的。"將人抱進懷裡,"你不願意說,那就不說。但我們是夫妻,絕不能分開。"
鄭愛娥扁著嘴,惱得捶了他一下。這人、這人怎麼還趕不走了!
他要抱就抱吧,她總不能再夾他一次。
妻子安定下來,鄴良舒了口氣,靜靜撫著她細軟的髮絲,溫聲道:"你若喜歡偏室,喜歡睡地板,那咱們睡一段時間也無妨。"下巴貼著她頭頂蹭了蹭。
鄭愛娥依舊不說話,但沒趕他了,等兩人分開,兀自整理地鋪去了。
鄴良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幫她一下,眸底幽暗,不知在想什麼。
等到了傍晚,牽著人去外頭吃飯,吃完飯又牽著一起回來,總之人是一刻都離不得視線。
鄭愛娥收拾好自己,就掀開被褥窩了進去,她想著白天的事,心裡一直不好受的。
今日的妻子異常沉默,鄴良抿住唇,注視了她好一會,才跟著躺下,緩慢靠近她,然後牢牢圈在懷裡。
“有什麼事睡一覺,明天醒來就告訴我?嗯?”他撫弄她鬢角的碎髮,如是說。
鄭愛娥心道也好,隔夜她也能多整理一些,聽了便閉上眼睡了。
結果腦袋卻清醒得很,還不斷地迴圈播放白天的情景,叫她抓心撓肝。
過了一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白天陶罐鋪子裡的那個女子是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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