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 暮色四合。
春爻手裡握著掃帚,望著偏室的方向,"庸管家, 主君和夫人這就算和好了……?"陣仗會不會小了點。
庸伯奪了她的掃帚, 沒好氣道:"你還盼著他們兩個鬧得不可開交?"兀自掃著枯葉,"幹愣著做甚?還不快去把灶頭上的碗筷收拾了。"這個家裡就只有他真心可憐公子。
春爻小聲說:“哦。”剛走出幾步, 又回頭, "那……要給偏室換新床嗎?"
“換啥換,過兩天就回去了。”睡地板的話,公子一個人也就睡了, 再加上一個夫人, 他哪裡捨得小心肝受罪哦,還不成天哄著人回去睡大床?
庸伯覺得牙酸,酸死了。
春爻半信半疑, 拿了抹布走了。
庸伯覺得年輕人就是少見多怪, 還不聽老人言,公子什麼死德性他不知道?剛開始的時候對人家避如蛇蠍,結果沒幾天'她是我妻, 你敬她如敬我~'
要不是這一遭, 他還不知道門風冷酷的鄴氏裡頭出了個情種。
……
鄭愛娥豎著眉毛坐起來,寸寸逼近他,“她是誰?和你什麼關係?為何你們說話要把門關上?她手裡又為何有你的斗笠?”
她叉腰撇嘴, 儘量讓自己語氣更兇:“給我如實招來!”
鄴良嘆口氣, 跟著坐起,“原來是這事,夫人我”話未盡,便被人一把摁在地鋪上。
鄭愛娥不准他起, 小臉嚴肅,目光炯炯,"不許平視判官,我在審你。"
他不動了,唇邊無可奈何洩出嘆息,"那女子名叫'黑鴉',是舊衛與鄢國王宮那邊聯絡的線人。關上門自是為了掩人耳目,至於那斗笠,她也有一個,而我的從始至終都在頭上。"
哦~
鄭愛娥有點尷尬,悄悄地把手給撤了回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但心底更多的是喜意,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就說臭小子不是那種人嘛。
他垂著眉眼坐起,取了打火石,將屋內的油燈點亮。
這是要做什麼?搞得這樣鄭重,鄭愛娥不知道,但心裡緊張起來,忍不住往後邊縮縮。
鄴良一個接一個,將油燈全部點亮,彷彿跟三堂會審似的,她看了陣仗覺得怕,縮起脖子,結結巴巴:“你別再點了,待會兒熄燈多麻煩。”她做錯什麼了嗎?做錯什麼了嗎?她沒有啊!
他充耳未聞一般,待最後一盞亮起,才轉身走過來,赤足踩在褐色的木板上,顏色對比鮮明,顯得修長的腳更加白皙,每一步輕飄飄落下,卻彷彿踏在她心上,驚心動魄。
他手裡捏著盞燈,在她身前站定。
“夫人可知錯了?”
鄭愛娥欲哭無淚,怎麼突然成她錯了?她有什麼錯?
他單膝蹲在她面前,將油燈放在枕頭邊上,"你疑我,不信我,乃至蔑視我對你的感情。"淺淡的眉眼微抬,定定看著她。
熟悉卻有冷冽的氣息,一下子撲面而來,強硬地將她裹挾在裡頭,鄭愛娥下意識繼續往後退,心虛:"……我、我沒有。"
他斬釘截鐵道:“你有。”
鄭愛娥還想要辯解,卻見一雙手朝自己探過來,她驚疑未定,下意識就躲,他難道想給自己找回場子?
豈料,那手落在她的衣領,輕柔將其攏好,整齊妥帖。
他面容淡淡,邊撫平她衣服上最後一絲褶皺,邊說:"你不僅不信我,而且隨隨便便就想將我驅逐出境。"
"我沒想過趕你走。"
突然之間,他眸光狠厲:"但你想過隨隨便便就把我丟掉!"
鄭愛娥瞅著他,不敢吱聲了。
他抿唇,也不說話。
兩人面對面,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鄭愛娥最受不了這種沉默,“好啦,這不是說清了嗎?”她比了個手勢,"那這事咱們就翻篇,把它過掉。"
他冷淡的眉宇橫過來,"過掉?下次再像今日一樣,不論青紅皂白就判我死刑?"
“哪有這麼嚴重嘛?”她扁著唇道,她真沒那麼想過,最多自己想整理自己亂七八糟的心。
他陰沉著臉,合衣躺下,翻身背對著她。
“欸?”鄭愛娥皺起眉,怎麼還生氣了。
她坐在地鋪裡側,頓了頓,爬過去,"好啦好啦,我怕了你了。"手指戳戳他的肩胛骨,"以後我看到,第一個問你行了吧。絕不自己胡思亂想,也絕不跟你分開睡。"
鄴良翻身坐起,立即道:"合該如此。"那細長的眉眼掃了眼過來,又輕飄飄離開,還頗為傲嬌。
鄭愛娥心說你還蹬鼻子上臉了,"只說我的錯?你難道就乾乾淨淨,一點問題都沒有了?"
他沉默一瞬,嘗試覆盤今日以及最近的言行舉止。
過了會,自通道:"我何錯之有?"
鄭愛娥輕哼,掰著手指數給他聽:“第一,你先前從未跟我提過'黑鴉'這人;第二,你也沒說過出去做什麼;第三嘛”她想了想,"你逼我太緊了,怎麼一點個人思考整理的空間都不給我。"
他握住她的手,說:"好,前兩條我答應你,往後都一一報備。”話一頓,“至於第三,你想思考整理,待在我旁邊思考整理也是一樣,若有疑慮,我還能為你解答。"
鄭愛娥不同意,"我從沒這樣黏過你,也從沒這樣不給你個人空間。"
他莞爾,話卻不容反駁:“夫人若是想,我求之不得。”
鄭愛娥:“……”
她抽回手,服了他了,"睡覺睡覺。"躺下蓋被二合一,又拿腳踹踹他,"快吹燈去。"點那麼多油燈,吹死他活該,哼。
這一腳落在鄴良後腰上,他呼吸猛地一窒,脊椎骨竄起一陣隱秘的顫慄,瞬間整個人都繃直了。
乾啞著嗓子:"……好。"
心裡酥酥麻麻的,竟生出種荒唐的渴望,渴望她再補一腳,踩得更重些。
拿長杆挑滅燈芯,寬敞的室內一暗,只一縷月光照了進來。
鄭愛娥靠在裡邊,沒一會就感覺到悉悉索索的動靜,有人掀開被褥,躺在了她旁邊,緊接著長臂一攬,將她摟在懷裡。
頭頂響起低沉的聲音:“睡吧。”
鄭愛娥不太情願跟他睡這麼近,掰他的手掙扎著,行動間卻被箍得更緊,身後的呼吸聲也越來越重,某個反抗之後,他悶哼一聲,唇縫擠出兩字:“別、動。”
鄭愛娥一靜,真的不動了,倒不是被呵退,而是感知到了異樣的存在,滾熱熾烈,燙硬如鐵,而且是非常明顯的感覺。
耳畔邊的喘息一重又一重,他好像很痛苦,她卻一點都不敢問,並且像鵪鶉般,動都不敢動。
她漲紅著臉,像飯桌上蒸熟的大蝦,閉上眼,假裝自己在睡覺,睡著了睡著了,她真的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沉重的呼吸聲散去,身後的體溫也逐漸恢復正常,鄭愛娥腦袋裡卻異常清醒,無一絲睡意。
她半睜開一隻眼悄然去瞟,身後的人正闔眸沉睡,呼吸均勻。
鄭愛娥久違地覺察到安全感,睜開雙眼,她扭了扭從他懷抱裡出來,都沒人攔著,嘿嘿。
不過,她又把自己塞回去了。
但還是睡不著,今晚就跟喝了興奮劑一樣。
地鋪僅一層薄薄的席子,邦硬,擱著後背一點都不舒服,臭小子以前睡偏室,太能吃苦了。
月華灑進室內,鄭愛娥往上爬了爬,藉著黯淡的光亮,開始大肆打量旁邊的人,他真的很好的。
忍不住撫上鄴良的臉側,冰涼涼一片,鄭愛娥知道他很聰明,很有手段,人脈也很廣,甚至只要稍一抬手,輕而易舉就能壓制她、控制她。畢竟再強的武力,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會受各方面影響、限制,尤其她本人也不算很有頭腦。
但臭小子一直都很尊重她,哪怕吵得最兇的時候,鬧得最兇的時候,至多也嚇唬嚇唬她,而且基本都是他最先服軟。
她的手寸寸移動,撫過他的鼻樑,人中,再到……唇瓣,單薄卻藏著無盡柔軟。
鄭愛娥手指一顫,不免又想到上回那一觸即分的吻。不禁想到:若他再親她,她會躲嘛?
指腹不經意往下輕輕一按,她猛然一抖,迅速抽回手,倒不是被這個東西嚇到,而是被自己腦海中的念頭驚住。
因為,她隱約意識到——自己或許不會再避開了。
這算什麼呢?鄭愛娥生出一絲茫然,可就在此時,抽回的手被人逮住。
他睜開眼,眼底清明一片,盯著她看了半晌,終究無奈道:"小娥今晚不睡了?"
她耳根泛紅,動了動唇:“你一直沒睡嗎……”
他順著她的發捋一遍,忽然笑了下,"你還醒著,我怎麼可能睡得著?"
尤其是某個小賊,不開竅,卻偏愛在他身上點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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