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如就放一把火,燒了這林子一了百了。”
那識海中的火不知何時飄了出來,在棲爾首側喁喁私語。
棲爾打量它一下,嗤道:“等你這點子火星燒起來,那司徒居的崽子都能滿地爬了。”
識火被她一噎,待要說些什麼,又被棲爾截住話頭:“再者,燒林這樣大的陣仗,好將那無暕一方的人都引出來,把我們三個抓王八一般捏走了!”
兩人在這處兀自吵得熱鬧,全然未曾注意到蘭落那邊的動靜。
只見她隨手掐了個訣,眉心亮起瑩瑩藍光,是個十分古樸的符文。
“嗷嗚~”
一隻模樣憨態可掬的小獸憑空出現在她面前,獅頭虎身鹿蹄羊尾,額頭一片雪白泛彩的鱗片,神態聰慧伶俐討喜。
蘭落憐愛地撫了撫它的頭:“米團,你去林子裡探探,瞧瞧這障毒可有解決之法?”
那小獸用頭頂了頂蘭落手心,隨後嗚嗚嚶嚀一聲甩尾朝那密林中去了。
不多時,那米團蹦蹦躂躂回來,竟是絲毫不見頹靡中毒的跡象,反而還帶回來一株模樣不善的草藥。
蘭落施術護住了手,這才從米團口中接過這根莖發黑葉片泛紫的植株。
好似能聽懂獸語一般,她與那米團談得有來有往:“原來林中毒障乃是這草的花粉飄散形成?”
她仔細翻看,果然在根葉相接處找見了細小光禿的花蕊。
只是草木開花向來時節有序,不知為何這密林中的花卻是四時常開,這才形成了這障毒的情形。
不過既然知曉了成因,便好對症下藥了。
蘭落沉吟片刻,竟當場自儲物袋中招出一枚小鼎來。接著又引了火,開始熬煮起來。
儘管她心中焦急司徒居的安危,煉藥一事卻是急不得。
於是愈發集中地操控起周身魔息,不過一炷香功夫額角已有豆大的汗珠,待藥成起身,整個人好似水中撈出來一般。
一旁的霓羽知曉她煉藥時打擾不得,在一旁專心為她護法許久。此時見事畢,忙上前幫她擦汗,又遮掩她換過乾爽的衣裳。
此爐出了攏共三枚丹藥,皆是青碧瑩潤的色澤,碧玉一樣的成色,兼有淡淡清香沉而不散,乃是品質絕佳的珍品。
“此藥直接服用即可,可暫緩這林中障毒。只是煉製倉促未經驗正,不知具體時效,服下後還需儘快破林才是。”
蘭落耗神太多,此時說話尚有些氣虛。
接過自個的那一份,棲爾心中頗有些訝異,魔族中竟也有人如此精通煉丹麼?
轉念想到魔族已經不知在七州暗中流竄多久了,侵染些丹道之術倒也不奇怪。
接著心裡又不免讚歎起自己的先見之明,帶上這兩人的確不算壞事。
蘭落見棲爾端詳丹丸卻不動,只當她疑心藥中有異,便率先服下以示寬心。
霓羽緊隨其後,末了催促道:“三郎那頭耽擱不起,還是儘快動身為好。”
說罷又虛扶著蘭落一頭扎進林中。
儘管服下解藥後毒障對三人已失了效用,但無處不在的飛粉仍十分惱人。雖然細小不可見,卻能感覺到其粘附於面孔手背的悶意。
霓羽忍不住揉了下眼周,抬眼時卻猛地一驚。
棲爾聽見她變了調了嗓音:“那、那是什麼——?!”
棲爾聞聲望去,只見半空中兩輪旭日般的大眼已不知凝視她許久。
“倏——!”
她渾身一悚,立即就地一滾。
只見那怪物煙霧似的一團,小山一般的身形遮天蔽日變幻無常,一雙眼閃著駭人綠光。
那怪物一旋身,抖蝨子似的灑下一潑小黑點,這些蛛仔落地瞬間便舒展腿腳潮水一般湧開!
霓羽看得頭皮發麻,當即雙手撐地施展血脈法門:“點金!”
冷硬的鐵色霎時向前炸出幾丈遠,整片草地化為密密麻麻的鐵蒺藜!
但蟲潮仍舊不為所動,甚至不曾避讓,徑直朝霓羽奔去!
霓羽駭得魂不附體,扯起蘭落頭也不回地跑走。
另一頭,棲爾的靈劍亦是未能刺傷那怪物半分,每一次揮劍都彷彿劃過一團虛無。
和斑尊極為相似的形體,但這次魍魎卻不在身側。
而魑鬼的借煞術又損耗極大,怕是使完便出不了這林子了。
棲爾咬了咬牙,收劍落荒而逃。
借煞術施展不得的空檔碰上這樣的強敵,她便只顧奔逃,萬不敢回頭亂瞧。
實在竄得力疲了方才極快得側目掠了一眼身後。
那怪物已然不知何時被她甩脫了。
棲爾緩了勁漸停,徐徐調息。
謹慎起見她又找了隱蔽處藏身,開了神識在周遭略一掃過。
竟是未能探得那怪物的蹤影。
她心下疑竇叢生:這怪物來得突然,那樣龐大的身軀竟是半點動靜也無,她三人無一察覺不說,此時去也是悄無聲息,彷彿未曾來過一般。
仔細想來,幾人雖是未曾傷它分毫,亦是不曾被它實在地傷到。
棲爾舉目四顧,將眉一擰:且不論這事如何的蹊蹺,如今最要緊的還是從這林子裡出去,找到那無暕一方。
既然已經同那兩人失散,周遭又無旁人,她便御空而起,將神識大膽地放出探路。
儘管密林生得繁茂,卻並不廣闊,很快棲爾便感知到了一處清氣流動頻繁的地界,與七州那些用陣法匯聚清氣的修士城鎮肖似,應當便是西城的所在。
至於霓羽蘭落二人的下落依舊不明,任其自求多福罷。
路程並不很遠,棲爾又忌憚那密林中再有什麼古怪,便徑直御空而行,也顧不上什麼靈氣損耗了。
沒了林子裡頭那些枝枝蔓蔓的阻礙也省事不少,不過一刻鐘功夫便能瞧見城鎮聚落的影兒了。
“窸窣……”
一陣令人齒寒的蟲豸爬動聲突然緊貼棲爾首側。
一根靈力凝結的細針極快地朝耳後穿過!
棲爾串起那小蟲瞥了眼,是個尖肚花皮的硬殼小蟲,她當即心下暗道不妙。
這毒蟲約莫便是前頭在林中慌張奔逃時爬上她身的。
耳後脖頸處很快傳來痛癢,她趕忙凝住那處靈氣截斷毒素擴散。
伸手一摸,竟然觸到一片密密麻麻又軟爛的膿泡!
靈力漸漸不支,棲爾正想落到那西城前,眼前卻又是陡然一黑周身麻痺動彈不能!
蟲子蜇傷處離命門xue位太近,便是她反應再迅速也有部分毒素流入了。
要、要糟……
棲爾模模糊糊想道,整個人同雨點一般徑直墜下!
手邊是柔軟蓬鬆的被褥,若有若無的質樸藥草氣息令人安心。
疲憊不堪的肉身沉溺於這樣的安逸,但棲爾的精神卻仍舊保持著緊繃。
她緊閉的眼皮抖個不停,心裡焦躁不已,卻無論如何都睜不開眼。
直到一絲冰涼觸上她的手腕。
“!”
棲爾霍然睜眼,抬手便要抽劍——
“急什麼,躺下。”
說罷床邊之人手上用勁,不知按到了何處,棲爾只覺周身痠軟無力,整個人又嘭的一聲倒回被褥裡。
棲爾掙扎著抬頭看去,竟是一愣:……人族修士?
這人外頭罩著件灰撲撲的衫子,裡頭是墨色的道袍,額頭光潔無角。
此時她正一手把脈,一邊瞧著棲爾的傷處,顯然是個醫修的做派。
這人收回手道:“你身上的毒都已解了,爛瘡也都給你清過敷好藥,這幾日不要動武,免得崩了傷處。”
醫修習以為常的模樣不禁叫棲爾猶疑:“你——為何要救我?就不怕魔、我將你修士的身份告發了?”
醫修瞥她一眼,又背過身去寫方子:“你不也是修士嗎?怎麼,要與我同歸於盡啊?”
棲爾頭皮一緊:是了,這醫修用靈力為自己療傷,必然已經探得她人族修士的身份了!
那醫修轉過身又有些莫名道:“你不是知道了無暕一方的規矩,這才投奔到此的麼,怎的還會說出這種話?”
棲爾怔愣:“什麼規矩?”
她當真不知?
醫修暗自納罕,又兀自猜測:莫非這人是被魔族追殺之際,恰巧慌忙逃竄至此?
本著醫者的德行,她多了幾分耐心解釋道:“既然你已經進了無暕一方便不用再憂心為魔族追殺了,如你一般流落到此的修士與魔族皆不在少數,只要守著這裡的規矩不同城內的人犯殺戒,無暕一方自會庇護你。”
古言云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西城地勢險要又毒物橫生,裡頭的人使的也盡是陰損毒辣的招數,未曾想此番聽上去竟是個收留走投無路之人的善坊。
棲爾未放下戒心,只在心裡計量著找到司徒居了便儘快離開此地。
她試探道:“既然城內安全,我可否到處走走?”
醫修擺擺手:“你若是覺著能走動了,出去瞧瞧也無妨。但你是生面孔,又未受西女大祖賜福,只謹記不要同他人衝突就好。”
罷了又遞過一枚丹丸:“服下此丹可暫且抵禦城內多數毒物之毒,為長久計,還是儘快去參與賜福儀式的好。”
“西女前日出關,今日是賜福的第二日,你來得正是時候,晚兩天便要錯過了。”
醫修隔空虛指了方道:“出門右拐過了長廊,下到谷腹又過兩道石門,其中有一登仙台便是了。”
棲爾口中敷衍了聲,許是人皆有反骨,她自有一番心思:那勞什子大祖、賜福的,聽著像是從前俗世裡頭騙人的教團說辭,這樣殷切地教人去做的能是甚麼好事。
她留意著那醫修的腳步聲遠了,方才從床上起身,手腳僵硬地推開房門。
“呼————!”
強風比光亮更快撲到她的臉上,剌得面上生疼。
棲爾在周身部下一個防護的結界,這才能睜眼。
為眼前的景象震懾,她下意識後退半步穩住身形——這房間竟是依傍峭壁而建。
窄長的木質遊廊盤壁蜿蜒,每隔一段便有一間房屋,級級向下沒入深谷內。
這無暕一方與其說是城,倒更像是谷寨。
棲爾閉眼凝神感受了一下七三的位置,接著便颯沓流星而去。
她下到谷中,又自兩道雕花石門下穿過,愈發覺得這路有些熟悉。
看來要去到內城,這登仙台是必經之處了。
棲爾抬眸,遙遙看向前面那人頭攢動的熱鬧處。
“喀拉……喀拉……”
她似乎是聽見一種獸類指爪踏地的動靜。
隨著這聲響的出現,人群自發安靜下來。
日光忽的大盛,那登仙台上出現了一隻巨物,一頭約莫屋高的銀毛大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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