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
那渾身赤紅花紋的銀虎說話了,嗓音聽著同耄耋之年的老嫗似的。
“若要受吾輩庇護,當需立誓不在城內互相殘殺,在離了此處在外亦不可對西城之人下殺手。若能做到的,便留下;若做不到的,現在便自行離去罷。否則——”
“破誓之後果,可比死了還叫人難過。”
臺下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頗有自信能守規矩,他們千辛萬苦進到無暕一方,可不是能被幾句話動搖的,一時之間竟無人離開。
那巨虎留給他們反悔的時間不過一息功夫,時間一到它便開始動作了。
它將頭顱低低伏下,幾乎佔據半個登仙台,隨後露出了坐於它脊背上一枚細小的人影。
一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
這女子面龐尚有幾分稚氣未脫,神態舉止卻有些老氣的從容。緞子似的長髮未曾束起,凌亂地披在肩上,水一般融入了黑色道袍裡。
女子抬手,一張天青色的小幡出現在她手中,她分明未曾張口,眾人卻聽見那暮氣沉沉的聲音道:
“地有浮癘,吾有赦令,身不受其害,神不受其惑。”
語畢,那小幡無風而動,點點熒光自空中凝聚,隨後沒入眾人體內。
棲爾暗中觀摩半晌,只覺出這西女大祖應當是有木靈根。
眾人受了她的術,感到渾身一鬆,霎時間似有爽快之清氣洗刷周身靈脈,此前在谷中因各類毒物害上的病痛竟然亦是消失不見!
西女突然將雙手背至身後,本以為賜福的章程這便了了,卻不想另一雙手突然從她背後浮現。
那雙手可稱為巨人之手也不為過,小指便有百年古木粗細,皮肉晶瑩剔透金光熠熠,青色的靈脈在其中若隱若現。
那雙手浮於空中高比危樓神樹,引得眾人抬頭瞻望,一隻飛鳥在當中穿行而過他們方知——這一副巨手並無實體。
……天地法象?!
這西女竟是修為已達化神?!
不管眾人心中如何憂懼,那廂的賜福仍照常進行。
“嗟爾萬靈,安哉此境,永受吾祜。”
隨著禱言頌出,那法象雙手分分合合同樣作出結印的模樣。
勢畢,以登仙台為中點,一枚金光咒印猛地升騰而起,穿透眾人身體一路飛上雲端,隨後撞上了一層瞧不見的結界並融入其中。
棲爾揚眉:原來那密林外的結界是這樣來的。
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依照她對禱詞赦令的瞭解,這套章程應當還有最後一句。
果不然,但見那西女雙手覆盤至身前,反而闔上了那一雙碧璽似的綠眼。
“嗡——!”
眾人腦海中不約而同響起一陣莫名的鳴噪之音,一對對瞳子隨之驟然失神。
他們的眼睛無意識向西女身後追去,那裡有一隻龐然駭人的巨眸:同樣金光熠熠,青色半透的眼仁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金色的豎瞳倒映在眾人眼中,老嫗似的聲音再度響起:"受誡相戕,萬劫不復。"
眾人眼中倒影同那巨目一起陡然金光大盛。
光芒熄下,那影子便化作符文印在了眾人眼底,他們眨眨眼睛,並未感到不適。但若窺鏡自視,想必能瞧見瞳仁處多出一圈極細的紋樣來。
這下賜福儀式便是終結了,西女復又睜開了眼,身後法象隨之消失。
該說不愧是化神修為的大能,竟能同時與這般多人結下契約,誓言內又兼有這般多的赦文咒令。
且聽人言,這賜福儀式竟是每月便有一回,一回三日,每日一次。
整個賜福儀式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若是每天都來上幾次也未免誇張,雖說以化神之能未嘗不可,但也著實累贅,每月集中三日賜福倒也省事。
這般想著,棲爾朝登仙台看去,不期然對上那西女投來的一瞥。
棲爾渾身一悚,不自覺避開眼去。緊接著心中對自己的懦弱情態氣惱不已,又迅速回看去,那西女卻坐著巨虎下臺而去了。
眾人尚沉浸在方才的驚奇中,帶著滿臉的熱絡說著話。
棲爾擰擰眉,暫且將此事放置一旁,去找司徒居要緊。
半日前。
“——真真是運氣好,咱們長老竟能趕在大祖出關時請到這樣好看的‘春駒郎’!”
“可是說呢,前些日子悉玉長老正因籌備大祖的賀禮愁得不行,這便有著落了!”
司徒居撐著額頭坐了起來,昨夜服下的藥物尚餘一些效力,這使得他仍舊頭腦昏脹。
外邊隱隱能聽見年輕女子們的交談聲,手邊是柔韌的觸感,四周密不透光。
司徒居冷靜下來,開始回憶昨夜的事:
入夜後他便歇下了,只是那悉玉長老突然到訪,受佳人相邀又同她小酌了幾杯,緊接著便不省人事了。
他苦笑一聲,便是再愚鈍的人此時也明白這其中的古怪了。
自己現下不知道要被帶去何處,霓羽蘭落她們一定十分擔心,還是想辦法脫身儘快尋她們去!
他在四周摸索了一番,自己似乎是被某種柔軟的織物包裹起來,雖然裡頭的空間不大,卻勉強能舒展開手腳。
司徒居正準備招出自己的佩劍破開這桎梏,卻發現自己的儲物袋不翼而飛!
不僅如此,渾身除了衣物尚在,其餘的法寶皆被收走了!
他咬牙,正預備嘗試徒手撕開這一方空間,整個人卻猛地一晃!
“哎哎哎!輕點!當心把裡頭的人給摔壞了!”
“就你大驚小怪,這麼點子力道哪裡就能摔出個好歹來!”
“說不過你,好了,咱們快些完事了去瞧賜福儀式去!”
司徒居精神一緊,整個人嚴陣以待。
耳邊響起一陣絲線摩挲聲,他整個人突然暴露在光亮中,眼睛驟然酸澀不已。
他強撐著不適睜著眼,身下卻陡然一空,整個人不受控地下墜——
“撲通!”
池子裡濺起一簇綠色的水花!
“噗——哈——咳咳咳咳咳!”
司徒居掙扎著浮出水面,總算從那窒息中緩過勁來!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水,緊張地四處張望,卻發現那兩名女子迅速不見了蹤影。
真是古怪。竟然將人不聲不響地往水裡一丟就跑了!
清透的碧色盪漾開來,熱騰騰的草藥香氣在水面繚繞。司徒居抽了抽鼻子,驚疑道:“這是——藥浴?”
司徒居回過神,趕緊游到池邊,掙扎著爬了上去。
他趴在地磚上喘了一會,接著一陣冷風吹過,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突然就瞧見了一旁架子上掛著的一套形制古怪的衣裳。
散開的髮髻溼淋淋地耷拉在腦後,吸飽水的衣物也緊貼著皮肉,司徒居忙不疊拿起這身乾爽的衣裳換上了。
他貼到門邊側耳聽了一陣,確定那那兩人已經離開後,方才小心翼翼地開了門。
“嗖——!”
一根彩絲猛地從他頭頂射進屋內,狠狠地扎進石磚裡!
“郎君,快些跑呀!不然可要小命不保啦!”
這輕靈的笑聲剛落,又是幾道削金斷玉的絲線照著司徒居的門面射來!
他猛地一矮身,手扶著遊廊欄杆一撐,利落地躲過那幾道殺招!
不待他喘上一口氣,眼見又是幾道華彩飛來,他只能勉力狼狽地一側身。
“刺啦!”
那身華美異常的袍子被紮了個透。司徒居嫌它礙事,索性一把抄起撕了個利落!
與此同時,遊廊四面八方響起許多年輕女子促狹的調笑聲:“趕——春——駒——嘍!”
“嗖!”“嗖!”“嗖!”
獵獵風聲破開回蕩在院中的笑音朝他追來!
司徒居汗毛一豎,整個人拔腿朝那廊道盡頭的小門奔去!
他跑過一間又一間房屋,踏過一段又一段廊道,卻始終沒有找到出口,只有身後如影隨形的彩影!
若不是自己失了儲物袋、若不是自己一時不察中了那毒婦的招、若不是——
司徒居逃了太久,久到體力不支心跳如鼓、喘息聲大過頭腦中的雜音。
隨後,一道天籟般的嗓音聲明瞭他的解脫:“時辰到了!”
始終墜在他身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絲織聲戛然而止。
司徒居整個人眼前一黑,毫無顧忌地一頭栽倒下去!
但他卻意外地並未摔得鼻青臉腫,而好似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架了起來。
昏死過去的他自然對此一無所覺,因而那些遊織女們便放肆交談起來:
“這個不錯!”“是也是也!竟能堅持這般長的時辰!”“且再看看接下來的章程罷。”
一股熱浪猛地撲在司徒居的臉上!
他眼一睜,卻在下一瞬幾乎要被這火氣燎得瞎過去!
又是年輕女子清脆可愛的嗓音響起:“郎君呀,為了今天的吉日,快樂地跳舞罷!”
語落,司徒居聽見有什麼機關咔噠地響了一聲,接著又是熟悉的下墜感!
“呃啊!”
他整個人被燙地一哆嗦,發現自己落在了一方木柱上,而下方是燒得滾燙翻騰的鐵水!
司徒居身下的木柱已經被侵蝕地酥脆,很快便要落入那火海中了!
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顧眼睛被燻烤得直流淚,努力在一片模糊的視線中緊張地四處找尋著出路。
很快他便看見了這片火獄的盡頭,那岸上正有兩名遊織女笑吟吟地望過來,兩人當中正是一道敞開的大門。
撞見司徒居的眼神,她們高興回道:“郎君,不要害怕,快過來罷!”
司徒居頗有些無望地想道:自己到底是造過甚麼孽,為何順風順水的人生突然遭此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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