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抬眼，這房裡不過十幾見方的大小，竟站了五六個人。
細看內建，說一句家徒四壁也不為過：不過一兩張古舊的木桌木幾，上頭點了根昏弱的黑燭，四下放著幾條歪扭的板凳。
“毅兒！”
只見一男子湊上前又驚又喜地從那婦人手中接過孩童。
與其相伴的另一名婦人當是孩童的娘，噙著淚朝女子感激拜禮道：“多謝義士，多謝義士！我夫妻二人尋了這孩子兩日也不見她蹤影，本以為多半是不成了……”
“不知義士高姓，我二人無以為報，身上還餘下這些‘燈火’，若不嫌棄——”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界，黑暗如影隨形，又有獵食他們的獄犬如跗骨之蛆伏於暗處窺伺，若沒有“燈火”便是寸步難行。
但即便有燈火傍身，能驅散畏光的獄犬，但從旁又有奸猾惡毒的“練鬼”相助，騙得人們丟命。
練鬼以戲耍此地住民為樂，往往折磨盡興後便丟給獄犬飽腹。因而兩種害人之物雖不是相生，卻常常相伴作惡，便有如這孩童今日所遇。
許是不知箇中門道，那女子竟推手讓了：“不必了，這些東西於我無用。”
那孩童在一旁也是疊聲附和：“是呢！阿姊有刀，會發光的！又能砍壞狗，不要蠟燭！阿孃阿爹，這些燈火你們還是自己收起來！”
見她說話婦人氣不打一處來：“我又沒有跟你說過，不要跟著外人亂走！你何時能聽一回話，讓為娘省心？！”
孩童仍是犟嘴：“我也不知那東西便是練鬼……”
女子被二人吵得頭疼，忙打斷道：“我來此是想詢問失物。”
婦人忙丟開孩童賠笑道：“不知義士的失物是何模樣，我等若是見過定然如實相告。”
這女子卻是突然皺起眉頭，言辭含糊：“我也不知它是何模樣……只依稀記得，我來此地便是為了尋它，尋著了方才能離開。”
婦人聞言面上笑意尷尬了一份，但仍舊努力熱切地問道：“那、那義士可還記得是在何處丟失的？可曾返回去找過？”
女子面上神色愈發糾結起來：“不記得了……我是怎麼來這的……？我此前是在做什麼……？”
她晃了晃頭，腦中突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似乎有水聲，在有水的地方。”
婦人聽到這且鬆了口氣：“這處地界除了黑巖地便是刀子山，有水的地方倒只有一處，若所料不錯，義士的失物當是在溟水那塊了。”
“但我也只是聽說過有這麼條水路，究竟從哪個方向能去著，卻是不知了……義士不妨問問他們？”
卻見屋內眾人無不眼神迴避，神色麻木事不關己。
女子沉吟片刻，掏出幾根黑燭來：“若是有知道路的，領我去後我便將身上所有燈火贈與。”
這時再看屋內其餘眾人，雖是眼神殷殷，卻無一不搖頭。
“我見過那條河。”
不知哪個角落傳來傳來一道柔柔的音調。
眾人四下相顧，末了讓出身後牆角處的一張篾席，上面坐了個懷抱嬰孩的瘦小婦人。
婦人反手將襁褓背到身後，撐地站起來走到女子面前。
“我知道那條河在哪，我可以帶你過去。”
“不過，不要你的燈火，我只要你送我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聞言，先前那丟失孩童的婦人熱心附和道：“是了是了！秀玉這孩子老唸叨著要找回她男人，這下好了，有義士護你過去！哎呀，真是兩全其美！”
秀玉面上還是溫和的笑：“義士放心，只要找回我的丈夫，我決不食言。”
義士心想，先送過她再去溟水這倒不妨礙，左右她在這破地方打聽這麼些日子總算有了眉目，也不差這一時半會的，於是頷首應下。
秀玉見狀，面上的笑深了些，眼裡閃著光彩道：“且先謝過義士了，路上煩請您多多擔待。”
“我們這便上路罷？不知義士作何稱呼？”
義士想了想，腦子裡閃過一星半點的片段。
【我俗家姓左，名道樊，生來路上的確幾多坎坷。你便叫無樊罷。】
【……這聽著像俗世那些老和尚的法號。】
【那了樊？卻樊？離樊？】
義士回道：“就叫我無樊罷。”
此地無有日月，亦不需吃喝，兩人一切從簡，幾下收拾停當就此上路。
無樊素來是個話少的，秀玉卻決然不同。
一路上同她道盡了家長裡短，叫無樊做了一回她夫妻二人相遇相知相伴的見證人。
無樊並不是個好性兒的人，卻礙於後頭有求於她帶路，也只得不吭聲地聽著。
無樊不缺燈火，又有兩把吹毛斷髮的利刃，一般小鬼同獄犬磕著碰著非死即傷，輕易不能近兩人的身。秀玉對這條路似乎爛熟於心，也不曾走岔路彎路，一路上既順且快地過去了。
只見漆黑的一片混沌裡突然冒出個白亮的山尖。
秀玉舒了口氣，輕快道：“到了！”
兩人愈是走近，這山的面貌逐漸展露：原是一座刀劍堆砌的大山，山體上猙獰地差互著冰冷鋒利的刃尖，有些螞蟻樣的活物在其上爬動，與無樊在這地界裡頭見過的其它刀山別無二致。
更近些，才發現這些“螞蟻”竟是些活生生的人！
他們赤身裸體，手腳並用，不停地想要往山頂上爬去，即便手腳並身上被刀劍劃得皮開肉綻，疼得齜牙咧嘴哭天喊地仍舊一刻不停。
卻是為何？那山腳底皆是密密麻麻的鋼針，掉下去便是萬仞穿身之痛！更兼有一堆皮膚青藍的小鬼在旁邊架起鍋燒著熱油，掉下來一個人，皮肉剛穿到針裡還未死透，尚在掙扎著呢，便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撕下來炸熟了吃！
反觀山頂，屋宇華美寧靜祥和，自然令人心生嚮往。
饒是無樊見此情狀也不禁打了個顫：先前也曾遠遠路過這些刀山，聞見其中哭喊喧鬧不已，便從來只繞行，竟不知箇中是這番景象。
那秀玉反而一派鎮靜，對無樊道：“無樊且在此少候，我去接下夫君來。”
言罷竟是提腳踩上了刀山！
怪哉，這山上刀劍觸其身便退讓兩旁，不曾傷她分毫。
秀玉徑直爬到了半山腰，蜜水似的嗓喚住了一躬身爬行的男子：“邵郎！”
男子茫然抬頭，先是驚，聽見秀玉道：“我來接你！”，又是喜形於色。
“秀玉？秀玉！素來只有你對我最好！”
邵之霆激動地握住秀玉一雙手，接著才恍然自己不著寸縷的模樣，忙鬆了手去遮擋一二。
面色難堪尷尬道：“知你著急接我，怎的不想起來幫我捎件衣裳！罷了罷了，先從這惡地離開要緊！”
“只是——你便罷了，我要如何離開？”
只見邵之霆手腳所到之處刀劍爭相露頭，實是寸步難行。
秀玉卻是隱秘地笑笑，雙手撫上他兩肩：“我們既不用腿走，亦不用車架——”
接著狠力把住他的肩向下一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邵之霆滾下刀山的慘叫聲中，秀玉痛快地大笑起來。
青皮小鬼們亦是興奮地因這天降的餐食發出一陣怪叫。
秀玉下了山，瞧見那邵之霆奄奄一息地被小鬼們架起來往油鍋去，忙快步上前揮退了它們。
邵之霆瞧著妻子瑩潤白皙的面龐，一行血淚流下：“秀玉……”
秀玉卻是置若罔聞，從旁抄起一把刀，倏地劃開了他的胸脯：“還想穿衣裳……怎麼不問我被送到那軍戶床上時有沒有衣裳穿……怎麼不問我被那些餓兵分食時有沒有衣裳穿……”
“衣裳？！我教你皮都沒得穿！”
“譁”的一聲，邵之霆的人皮就這般被秀玉整整刮下！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秀玉還未忙完，又剖開他的胸膛掏去內臟，似唱似笑道：“我以為這心肝都是黑的呢，竟還是紅的。”
哀嚎過後，邵之霆的慘叫一聲弱過一聲，最後竟生生痛死了！
料理完那些腌臢，秀玉嫌拖拽艱難不好下鍋，又使勁將他的身體剁開，再塊塊投入油鍋中。
站在油鍋前，火光映在她臉上，秀玉的臉上不再帶著往常的笑。
背後的嬰孩發出咿咿呀呀的叫喚，秀玉親暱地回應：“對，是爹爹在那呢。狗兒想不想吃肉呀？待會爹爹要請咱們吃肉呢。”
與青皮小鬼們一同分食完了炸肉，秀玉收拾停當回來尋無樊。
無樊對秀玉所為自然一概不知，見她獨個去又獨個回，不禁問了句：“人沒接到麼？”
秀玉搖頭：“帶著呢，咱們走罷，該去溟水了。”
無樊一愣，又遠眺那刀山，不去細想究竟怎麼個帶法兒，只愈發沉思起來：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跟著秀玉老實走過，因此地無有度量的方法，亦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遠，只含混感到不短不長的一會，兩人便到了水邊。
只一點，這冥水分明是一條河的模樣，卻像是死了一般，沒有半分流動的跡象，亦沒有半點聲響。
竟不知，無樊先前聽聞的水聲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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