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要過水的趕緊排隊了!”
遠遠看見水邊似乎是有個小碼頭,稀稀拉拉的圍了一圈人。
見狀秀玉朝無樊盈盈一拜:“這裡就是,那秀玉就先拜別了。”
無樊頷首,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了一瞬,便轉身朝那人多的碼頭走去。
既然她的失物在水裡,少不得要過到水中間去尋,但這溟水瞧著古怪的緊,怕犯什麼忌諱,還是先找個熟路的問問再做打算。
她老老實實走到隊伍末尾排上,要過水的人不多,她前面也才站了四五人。
只聽得越過幾個腦袋,前面又傳來船工的吆喝:“要上船的,我醜話說在前頭,待會過到中間可是要把衣裳都去幹淨的!不想脫的,這會可以先滾了!”
無樊一愣,也是被這奇怪的規矩弄得摸不著頭腦,但旁的有人倒先不依地叫喚出聲了:“憑什麼啊!沒聽說過坐船還得脫了衣服坐的!”“就是就是!一兩件衣服能壓沉你的船不成!”
船工冷笑一聲,走到那叫喚的兩人面前伸手揪住其領口,猛地一抖摟——
幾隻赤身裸體的練鬼軲轆軲轆滾了出來!
“瞧見了嗎,叫這種人都不是的玩意上了船,你們還能討得了好?”
無樊只聽得身後傳來細細的尖叫,又有一兩隻假扮作人的練鬼被嚇走了。
剩下的人都噤聲不言,面上瞧著倒正常,卻不知內裡是什麼東西了。
排到無樊,她正張口要問,卻被船工不耐打斷:“是不是要上船,不是就快走!”
身後也不住有人探頭來瞧,眼帶催促。
無樊閉了嘴,跨步上了木船:到船上再細問也不遲。
一眾人陸續都上了船,這小船一趟也只得裝個七八個人,船工便有意無意數著人頭,瞧著船身的吃水。
夠數了,船工便支著船杆離岸。
起先是死水,船行得也輕鬆順利,不多時展眼望去已經隱隱能瞧見對岸的沿了。
無樊站起身,正要去到船工身邊,卻驟然聽見了湍急的水流聲。
她朝船邊看去,卻被眼前這奇異的景象驚得忘了動作:只見溟水好似被一分為二,一半是船來時的那方,平靜無波,一般是對岸那方,波濤洶湧奔騰不息。
分明是同一條河流,只一線之隔情狀竟是截然不同。
眼見馬上要過到激流的那端,船工驀地停了船。
接著拿出來一杆大秤:“行了,挨個脫衣服上秤罷!”
說得像是要論斤稱量將他們挨個發賣了似的。
又是這樣四處無依無傍的水路,由不得人不多想。當下眾人便無一敢上前。
船工抹了他們一眼道:“想什麼呢!方才開船時我數過了,這的人頭數和斤兩可同那會對不上號——”
“有不是人的東西混進來了。”
船工敲了敲秤桿:“重量不夠,待會過水就壓不住船,壓不住船——”
“咱們這一船的人都得餵了溟水!”
船上立即有人咒罵起來:“天殺的玩意,自己死不夠,還要帶著別人一起死!”
說罷當即脫了衣服走到那秤上:“我可不是啊!我的本可夠夠的!”
船工看了一眼秤,悶悶道:“過,下一個。”
又是一對爺倆走上前,老的那個先上了秤,無事發生,緊接著便是年輕的那個。
“鐺!”
船工手裡的秤砣驟然下沉!
這下原本神色懨懨船工眼裡迸射出精光:“輕了!”
那爺孫倆大驚失色:“不可能!”
那老人家啞著嗓子叫道:“不可能啊船家!我兒一直同我在一處的!他不可能是那些玩意!”
年輕人也急急自證:“對啊!我這都脫了衣裳,我、我分明是人啊!”
船工卻不緊不慢:“長得像人卻不是人的東西,不也有麼!”
“指不定是在什麼時候,丟了‘本’,自己卻給忘了,那不就成了……那些東西了?”
爺倆哭天喊地起來,船工又道:“不過也別急,你是什麼東西我也懶得管,只要斤兩夠了就成。”
“這不夠的斤兩麼,要拿別的東西來補。”
年輕人猛地反應過來:“爹!壓身錢!先頭娘是不是給了咱們壓身錢麼!”“哦對對對!差些忘了!還是你記性好!”
又是叮鈴哐啷幾聲響,幾枚指厚的方正錢幣落進秤盤裡。
那船工將墜著秤砣的繩往後撥了撥:“嗯,足秤了。”
手一伸,將那一把壓身錢揣進了兜裡。
無樊在旁看得分明:怪說這船工起先不在碼頭就拿出秤來,原是想過到水中間了坐地起價好多掙些外快。
後頭又依次上了些人,缺斤少兩的不在少數,有錢的交錢,沒錢的——
“呃啊啊啊啊啊啊!”
無樊眼睜睜看著面前那頭髮花白的傴僂老太,被船工一把拽掉了舌頭!
舌頭落在秤盤裡彈了起來,那老太捂著鮮血直流的嘴蜷縮在地。
“嗯,這也夠抵了。”
除卻這被拔了舌頭的老太,還有個被挖了一對眼珠的。更有甚者,一個壯實矮小的男子直接一整個被化作了一把壓身錢!
小小一船人,當真藏龍臥虎。
無樊是最後一個,這是她有意拖延的結果。
畢竟她不記得自己來歷,不清楚自己是否也早就丟了那勞什子“本”,亦沒有準備所謂的傍身錢。
船工只掃了她一眼,便道:“你我不消說了,直接交錢罷。”
依船工的反應看來,她也的確不知什麼時候就缺斤少兩了。
但錢是沒有的,無樊硬著頭皮直接脫了衣裳站到秤上:要取什麼東西就取走罷,只希冀不是些重要部件。
“鐺!”秤果然響了。
不過卻是秤桿打到了秤盤!
船工面色古怪喃喃自語道:“我應當沒有看錯才是,怎麼反倒是過重了?!”
只見秤桿另一端,那秤砣竟是被高高吊起!
“你且轉過身來!”
無樊依言轉身,一船人皆是譁然。
她那一整張背上,竟密密麻麻畫滿了鬼面!
這些形態各異的鬼面皆哭喪著臉怨氣沖天,你擠壓著我我啃食著你,有如一幅活生生的百鬼圖。
船工竟也有些結巴道:“你、你這,殺了不少大鬼小鬼啊。”
原是這地界的鬼物兇狠難纏,死了也不願放過仇家,怨氣便附身到無樊的背上,叫她日日負重而行,夜夜鬼音撓耳。
卻是不知為何,背上多了這些重量對她好似算不得什麼事,雖有所覺,亦不曾放在心上。
大鬼小鬼的重量雖比不得人,但殺一隻,便是有一隻鬼的重量叫她揹負上了,日積月累下來此時過了秤也是正常。
這下重量是鐵定夠了,船工拔竿,剛將木船開過分界處——
“等等!”
卻見無樊突然眼神直愣愣地瞧著那湍急的溟水中,口中喃喃道:“我到了。”
接著竟是“撲通”一聲縱身躍下船頭!
船工並一眾人張著嘴木在原地。
卻說這無樊入了水就好似秤砣一般一沉到底,不受那激流半點影響。
她那眼神緊緊追著前方一點若有若無的藍光,劍魚一樣直直衝去!
游到離那藍光近在咫尺的地方,她一伸手將它撈起。
那閃著藍光的渾圓小球就這樣融進了她的手心!
無樊兩眼一眨,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神情,但驟然瞧見自己身在水底不由地一慌,嗆了幾口水。
她急急屏了呼吸奮力向上游去,卻發現身體竟紋絲不動!
“嘻嘻嘻……”
背後傳來不懷好意的奸笑,不用回頭便知是那些累日屠殺的惡鬼在作祟!
又是一口氣息從鼻端流走,四肢也逐漸無力發冷,無樊的眼皮漸漸閉上……
“倏——!”
一隻魚鉤突然破水而來,勾住她的髮髻便向上拽去!
“嗬——噗咳咳咳咳咳咳!”
一下被船工甩到船上,喘過氣來的無樊狠狠幹嘔了幾聲。
她抹了面上與鼻子裡的水,朝船工道了聲謝。
船工擺擺手:“丟了個人倒不打緊,只是重量差上這許多,便過不了水了。”
原是把無樊當了壓艙石。
經了這一遭,後頭半程雖是有些顛簸,但一船人總算有驚無險靠了岸。
甫一落地,無樊便猛地跪倒,支著疼得快要裂開的腦袋直冒冷汗。
旁的人路過也驚異於她暈船如此之厲害。
——她想起來了。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許久之前,無暕一方,西女殿茶室內。
“你只消答應我一件事……”
“做我的徒弟。”
女子身形一頓,瞧著面前的黑髮碧眼的少女神色難辨。
“……為何?”
西女像個世俗的神棍一般說道:“我掐指一算,你我有一段師徒的緣分。”
女子不解,但她有東西要從這西女手中拿走,只得答應了。
“行罷,我答應了,現在能把東西給我了麼?”
左右這掛名的師父,自己也不怕再多她一個。
不知想到誰,女子發出一聲冷笑。
西女卻是嘖嘖搖頭:“好徒兒,怎恁的心急,拜師的流程可還未走呢。”
女子皺眉不耐道:“速速行來。”
真真多事,倒像是正經要收徒的一般。
西女將手邊水盞另倒了一碗出來,自桌上花瓶中取出一支清香撲鼻的靈草往水裡掃了掃。
“我不喜飲茶,這拜師茶便以此水代之。”
她將水碗推到女子面前,自個端起另一碗兩廂碰了碰碗沿,端起來朝女子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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