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便是他們需要一個“救世”聖女的原因。
瞧見無樊面上頗為意外的表情，蘇安嘆了口氣：“罷了，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那便最好不要再摻和到其中。”
“只要你離開此地，假扮聖女一事我便當做未發生過。”
無樊心說沒找到失物自己可沒法離開這裡。
但以現下的情景而言，若她冒然繼續追問失物的下落，怕是會引起這醫士的警覺，以為自己是要找來什麼引發動亂的禍物。
那便只能婉轉些，先叫他相信自己了。
“不，我還不能走。”
無樊毅然道。
“整片大地都被架在烈火之上，就算我能離開，災害來臨時亦是難逃一劫。”
“即便是錯認，我既然被尊為聖女，那便會做到一個聖女該做的，想辦法阻止災難的到來。”
蘇安怔怔地望著她：“你……”
即便她並非真正的聖女，分明可以置身事外，卻仍舊選擇和大家一起共渡難關麼？
他一臉慚愧道：“此前是我小人之心，未曾想您竟是如此高義之士。”
無樊笑了笑，對他的說法不置一詞。
她又作出無奈的模樣：“我正預備同族長說，明日便著手調查這炎災源頭一事，只是少了我那探看的器具，調查起來難免有些吃力。”
蘇安恍然：“莫非方才您卜問的正是那器具的下落？”
“正是。”
蘇安皺眉：“說來奇怪，方才卦象上的確未有提及您失物的下落，許是今日事務繁多，精力略有些不濟了。”
“待明日早些時候，您自可來尋我，我再為您細細卜算一番。”
見目的達成，無樊略牽起嘴角：“那便有勞了。”
一眨眼又到了休息的時候。
無樊本無需睡眠，卻也入鄉隨俗，只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心裡揣著事也養得不安穩，早些時候便躺不住，起來在神殿裡四處溜達。
又不知不覺來到了正殿的壁畫前，對著瞧了許久，試圖從中找出些有關“炎災”的線索。
瞧著瞧著，無樊發現那壁畫上似乎有一處被剝落的痕跡。
那處剝落正位於壁畫上小人們的腳下，那片火海的位置。
無樊遲疑片刻，隨即便走上前伸手揭下那斑駁的灰白巖壁，那下層露出來的部分平滑剔透，令她分外熟悉。
“聖女大人。”
空曠的神殿里老者的聲音突然響起，無樊驀地一怔。
她收回手，轉身對著族長從容道：“您也睡不著？”
族長嘆氣：“只是今日起賀儀便結束了，族裡的一堆事務還等著老夫處置，便只得起早些了。”
“說起來，聖女大人還未‘脫土’嗎？”
“……脫土？”
族長拍了拍腦袋：“哎喲，瞧我，聖女大人既然是從別處來的，想必對這習俗的說法略有不同。”
末了又笑吟吟道：“說起來，最近的人們似乎只知這習俗，卻不知這習俗的來歷，若聖女大人不介意，不若聽老夫講講故事？”
無樊也憂心箇中習俗有什麼忌諱，自然樂得有人為她詳解。
“言說是許久之前，這片大地上突然出現了一種和人長得極為相似的東西。”
“她們的皮比人更瑩潤，她們的身體充滿一種汁水豐沛的軟泥。但在這片炎熱的土地上，她們被烈火烤灼，體內的泥土變得乾裂萎縮，她們開始食人以填補體內的空虛。”
“我們的祖先奮起反抗，終於消滅了這些怪物，奪回了我們的土地。後來，為了紀念此事，凡有重大賀儀慶典，人們便會在腹中填充泥塊，模仿那些怪物的樣子，等賀儀結束再取出腹中泥塊，寓意大地重歸我們佔領。”
“她們似乎將那種溼潤的軟泥稱為——血肉。”
老人掀開薄薄一層的皮膚，將那空蕩蕩的胸腹漏出來。
“聖女大人，不知你們那邊又是怎樣的說法呢？”
無樊汗毛悚離，硬著頭皮道：“從前似乎聽人說過，只是記不太清了。”
族長嘆了口氣：“裝著一堆泥土在肚子裡可不好受，大人也當像我這般儘早‘脫土’才是。”
“時候不早了，我便先行告辭了。”
言罷，無樊眼睜睜瞧著那東西轉身而去，露出薄薄一層皮影似的側身，飄忽地出了殿門。
她定了定神：果然，這個地界也不會是什麼簡單的地方。
難怪，彼時砍中了那地痞卻是那樣的手感，此前那仇印被血月魔所傷卻半點血跡也無，還當是傷口太淺，原是這般緣由。
無樊振作起來，預備去尋那蘇安，早些尋回失物，離開這鬼地方。
去藥廬的路上已不似昨日般張燈結綵，街邊恢復了往日的光景，來來往往的行人瞧著也都十分單薄。
藥廬的管事打著呵欠提無樊開了門。
蘇安瞧見無樊來得這樣早也是一愣，但還是盡心招待了她。
很快，蘇安又開始了昨日一模一樣的章程。
只這次，無樊瞧著那張光潔的皮革，不禁想到：這用的又是誰的皮？
事畢，蘇安睜眼道：“我瞧見了……那失物似乎是位於一處極為安靜的地方，竟是連一點風聲也無，但卻能瞧見一些絢麗非常的光斑……”
無樊陷入沉思。
瞧見她的模樣，蘇安道：“實在愧疚，以我的能力，便只能知曉這些了。”
無樊道：“無妨，已足夠了。”線索雖然含糊，總比自己無頭蒼蠅似的亂找來得好。
蘇安又道：“那您現下可是要前去調查炎災一事？不若由我陪同一道，若是要問些舊事遺蹤，也能幫襯您不少。”
雖說無樊仍未適應昨日的大活人頃刻就成了這些皮影的模樣，但他都這樣說了，若斷然拒絕反而惹人生疑。
“好，有勞。”
兩人一道往外走，無樊腦子裡仍不斷思索著壁畫下露出的那層光潔琉璃，以及蘇安方才所言“絢麗非常的光斑”。
莫非……
無樊忽然被晃了晃眼。
原是他們離開了藥廬，被那琉璃地面對映的光輝照到。
無樊愣住：這琉璃映射出的光斑，流光溢彩，不正符合先前所言。
只是但凡位於這片大地，皆能瞧見這光輝，豈不又是大海撈針？
但若說連一點風聲都無的地方——
無樊突然蹲下身來，細細檢視。
難道在這下面？
她的雙眼緊盯這琉璃大地，試圖尋找能感應到失物所在的可能。
但就同前幾日一般，她什麼也沒感覺到。
正當她預備起身時，卻突然頓住，視線凝聚於地面：
那火海的確如他們所說的那樣，緩緩靠近中。
但——無樊在那琉璃地面上也瞧見了自己的影子。
見無樊駐足於此遲遲未有動作，蘇安疑惑地同她一道看向地面：“您……”
卻見無樊猛地抬頭看向天上！
蘇安不知為何竟愣在原地，視線定死在地上，也未曾像旁的路人一般因無樊這突然的舉動驚呼。
無樊收回視線看向蘇安：“我知道炎災的源頭了——”
“在天上，真正的炎災是從天而降的。你們瞧見的地面這片火海，不過是被琉璃映射出的天幕的倒影。”
蘇安張了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
半晌才道：“方才……你抬頭看天時，什麼都未發生麼？”
無樊疑惑道：“什麼？”
隨後忽然想起，竹意曾對她說過的不能抬頭看天一事。
怪不得這天火一事此地從未有人發現過，一直當是地下來的。
接著很是無謂地道：“無事發生，想來是我自別處來，體質有所不同。”
蘇安卻是勉力笑了笑，接著便再未開口說話。
二人行至一半，到了神殿入口處，蘇安卻叫住了無樊：“此事情況複雜，且由我先行與族長商量一番對策，你今日辛苦，還是回神殿好生休息。”
無樊思及自己已然發現了災禍的源頭，既然他們欲要自己解決，那自個也犯不著費心，不若想想取回失物的事。
畢竟除了這地面，還有一處也放著這樣的琉璃。
便頷首道：“也好。”
回到神殿，無樊等了許久才找到一個無人的時機，便立刻上前至壁畫面前。
將原來那拇指大小的斑駁用刀撬開，地下露出的琉璃折射出光彩。
無樊一下一下用刀尖敲上那障壁，終於，好一會過後，那琉璃露出了一塊空洞的缺損。
無樊鬆了口氣：幸好這刀足夠堅硬，若是落得個刀被敲壞了琉璃仍舊完好無損的境地，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無樊將手從那拳頭大的孔洞中伸入，在其間摸索著。
但很快她便觸到了巖壁——這琉璃障壁下不過幾寸的距離，除了巖壁以外別無它物。
她的失物不在這裡。
畢竟她日日從這壁畫前經過，卻從未感受過異樣。只是心存僥倖，不試一遭便不甘心罷了。
那剩下的地方便只有——
“你！你在做什麼？！”
一聲驚叫傳來，無樊轉身，竟是幾日不見的竹意。
此時他面上不再是從前那副笑盈盈充滿傾慕的模樣。
驚怒與一種莫名的恐懼在他臉上交織：“你為何要損壞壁畫！”
人贓並獲，辯無可辯，無樊便索性一言不發了。
竹意卻是極快地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對無樊說道：“聖、聖女大人，族長讓我帶你去找蘇安。”
“——您的失物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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