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爾曾聞言,修為至煉虛,則可踏破虛空,穿梭古今。
但從未聽聞能教它人擁有這般神通的法子。
似乎看出棲爾心中所想,通明子道:“小友可曾聽聞‘爛柯喬’?”
見她搖頭,通明子又道:"此乃上古時期生長的一種神樹,傳言昔年清虛子於此樹下打坐,不過閉眼一息,睜眼卻已是三百年前。"
“貧道不才,偶然得了一小枝,刻為此牌,果然真有往返過去之能!”
通明子又苦笑起來:“只是知天易逆天難,每每回到過去,總是陰差陽錯與那人失之交臂……”
“但想來若是有你這樣不沾因果之身,他定然有救了!”
棲爾卻遲疑道:“話雖如此,我要如何辨認此人,又如何知道該在怎樣的時機救下他,事成之後又如何回來?”
通明子安撫道:“小友不必擔心,我已在這‘爛柯喬’上鐫刻下傳音符文,屆時我自會在必要時刻提醒小友。”
說罷將那木質小牌展示給棲爾,但她卻好似瞧見個燙手山芋般目光一縮。
“茲事體大,容我斟酌一二。”
通明子並不催促,只是以利誘之:“若能成事,貧道自當厚謝之,小友有何想要的,貧道自當雙手奉上。而那燃靈劍訣,便權當贈與小友的了。”
棲爾似乎有所動容,但仍謹慎道:“……這般如何,且容我一宿,我明日即可有所答覆。”
通明子嘆道:“好罷,強人所難終究不美,若小友想通了,還望儘早告知。”
末了兩人辭別,棲爾自回房中安歇。
是夜,子時。
棲爾斂了身形又屏了氣息,一個閃身出了旅棧。
她從頭到尾便未曾考慮過應承通明子。
若是她自個性命攸關便罷了,要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旁人逆天改命,安知有甚後果等著她呢!
還要為其擋下三次死命災禍,縱有天大的好處都不一定有命回來享!
既然那通明子言這功法白送她,兩人這段因果便是了結,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然棲爾想得甚好,只是下一腳卻一頭栽了個跟頭,抬眼卻發現已然回到客棧房內,面前那笑吟吟的瘦長道人不是通明子又是哪個?
棲爾暗恨咬牙:縮地成寸!怎麼這煉虛期的神通倒成了大街上的白菜不成,人人都會使!
“小友何故不辭而別?”
既然被逮了現行,棲爾也不耐與他裝樣,直言道:“不走便要做冤大頭了。”
通明子也不再與她多言,抬手袖間銀光一閃,一道極細的絲線自發將密密地纏緊。
“掙得可別太用勁,否則便要被這裁月索割得皮開肉綻了。”
那細絲晶瑩剔透,的確有如月華流動。
似乎通明子也怕棲爾氣性大來個魚死網破,言辭緩和了幾分:“若是老實配合,我送你去了,還叫你囫圇個回來,明白了?”
既逃不得,棲爾便只能任他施為。
通明子將那爛柯木牌置於棲爾兩手手心,又將她手合併了用裁月索捆緊,隨後帶她上了御空的法器。
不多時,法器悠悠停下,此處似乎是不知名山中一汪清潭,月光粼粼浮於其上。
通明子手上掐算,帶著棲爾站定了一處方位。又抬頭望月,口中估著時辰。
只見一陣冷風吹過,烏雲蓋月,山中一片漆黑寂靜。
通明子吩咐道:“這裁月索一炷香之後便會自然化水,在此之前不可擅自游上水面。”
末了也不待棲爾反應,便一把將她推入潭水中!
“咕……”
棲爾瞧見這潭水便暗道不妙,果不其然被這賊道人推下水,幸而趕忙唸了避水訣,未能嗆上幾口水。
然身上各處纏了裁月索,不足時她便依舊動彈不得,除了依言辦事別無它法。
這一炷香的時間硬生生叫棲爾過得漫長難捱,只某一瞬間感覺周身一鬆,方知時辰到了。
棲爾攥緊了爛柯牌,奮力上游。
破出水面時似乎仍舊是深夜,只似乎身處某條江水中,水面霧氣深重,抬眼不見岸邊。
棲爾正要御空而行,卻發現周身沉重如磐石,體內更是空無靈力。
她這是到了誰的身子裡?!竟然還是個身無靈力的凡人孩童?!
猛然被一陣江風吹過頭頂,棲爾凍得打了個哆嗦,倒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感受。
她忍著一口怒氣往江邊游去,好在此處離岸邊不遠,即便是這樣年幼的身體也能支撐到上岸。
甫一上岸她便循著記憶生了火,一邊取暖一邊晾烤溼衣。
待好受些了,見那爛柯牌微微發亮,拿起便罵:“混賬!我的身子呢?!”
那廂通明子不疾不徐:“放心,我已打撈上來好生照料了,待你完事自會叫你各歸各處。”
棲爾又罵:“你先前怎的不說身子不能帶過來?!這下拖著這麼個廢物身子,焉能救人?!你怕不是指著要害我性命!”
“你且細細想來,若帶著你現下的身子回去,若碰上彼時的你該作何解?如此悖理之事自然要盡力避免。”
“不必擔心,有我在旁自不會叫你陷入性命之憂,當真不得已之時我也能將你換回來。只是一日不成事,我便還會再將你送回去,你可得想明白……”
棲爾打了個噴嚏,又在心頭咒罵這賊道不下百次。
“她應當是往這邊跑了!”“那邊有光,去瞧瞧!”
只聽得遠處傳來聲響,棲爾面色一緊。
尚來不及熄滅火堆,便和那兩人撞了個照面。
她心底冷笑一聲:果然,她沒聽錯。
月光下,那一高一矮的兩道影子顯露出真面目:正是老乞丐和癩頭。
此時正巧那爛柯牌又亮起來:“卦象顯示正是此時你當與那人相逢了,約莫七八歲的年紀,你面前可有符合者?”
“有,怎麼沒有呢。”
不僅認識,她還相當熟識。
而自己這具身子不是旁人,正是昔年的自己。
那癩頭見棲爾看過來,目光躲閃地往老乞丐背後一躲。
“好哇!癩頭說你要涉江逃跑,沒想到竟是真的!”
說著伸手就要扯住棲爾頭髮:“看我今日不叫你長長記性!還真當我管不住你個小雜種了?!”
棲爾卻是一讓:“我沒有要跑,只是餓了到江邊抓魚吃。”
說罷指著那堆篝火。
“吃的都給你了,我實在餓得不行了。癩頭想讓我幫他抓魚,我不肯,他就跑去找你了!”
老乞丐遲疑地在兩人間左看右看,癩頭瞪大了眼叫道:“才不是!你就是要跑!我沒有讓你抓魚,我明明是想讓你——”
癩頭突然哽住,張著嘴不說話了。
棲爾自然知道他絕不可能說得出實話。
那日夜裡她等老乞丐睡熟了,預備偷偷涉江而逃。卻不想癩頭因腹中飢餓難眠,正巧被他撞見,於是被他央求帶上自己一起逃跑。
彼時的棲爾見他面黃肌瘦,身上肋骨嶙峋,便一時心軟答應了。行至江邊癩頭卻說自己不會水,讓棲爾帶他過江。
自己一人本就吃力,如何還能再帶上一個?棲爾便一咬牙丟下癩頭,自個潛入江中。
那癩頭在岸邊既怒且怕,怒的棲爾言而無信,怕的老乞丐發現自己逃跑未遂,將自己打個半身不遂。
兩廂比較下,便計劃跑回去向老乞丐告發她以求將功折罪。
那時也是年幼,腦子不太清醒,未曾想過以一個餓了兩日的孩童的氣力如何能橫渡江面?
也不知幸或不幸,她還未遊多遠便被癩頭帶來的老乞丐抓了回去。
而如今自個還未等他們來便上了岸,沒能抓得了現行,自然是她一張嘴說什麼是什麼。
那老乞丐懷疑得眯著眼瞧她:“那魚呢?”
棲爾道:“我見有人來,心裡一慌沒抓住。”
老乞丐啐了一口:“蠢材!還不快回去?!等著凍死了叫老子來抬屍嗎?!”
說罷罵罵咧咧背身過去。
棲爾卻不回嘴,左右這老東西蹦躂不了多久了,只拿眼睛一下下掃著癩頭。
“你和這……癩頭是什麼關係,為何要救他?”
木牌那頭許久未有動靜,棲爾還當他不在,卻又突然聽見通明子道:“他是我俗世後人的最後一支血脈……我舊時同他們多有虧欠,救他一命便權當還債了。”
“言歸正傳,我記得清楚,明日便是他遭逢大難之日,若救不得,便是就此夭折了。你可警醒著些。”
棲爾卻突然露出個笑:“我當然知曉。”
卻說到了第二日,老乞丐照常罵罵咧咧轟趕他們上街乞討。
但這一次,棲爾並未昧下那個饅頭,癩頭也沒了告發的機會。
但老乞丐仍舊因為修士鬥法遭受牽連,死在了坍塌的屋簷下。
棲爾覺著時間差不多了,去找癩頭。
路上木牌又亮起,那頭通明子道:“距離他死的時辰愈來愈近了,你——”“我預備什麼都不做。”
話未說完便被棲爾打斷了。
通明子似乎怔愣了片刻:“……什麼?”
棲爾心情頗為輕鬆道:“想來是我忘記同你說了。”
“當年正是我在那老乞丐死後去找了癩頭,然後將他溺死在江水中了。”
“換言之,我什麼都無需做,他便能活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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