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未曾想到自己找來救人的竟會是這罪魁禍首，通明子那廂沉寂良久。
過了好一陣方才五味雜陳道：“罷了，他命數里合該有此一劫，即便不是你，也會是其它人。”
“只是，我未曾想到你竟真的願意救他……想來你二人往日定是結下了仇怨，方才要到動手的地步。”
聽上去通明子仍舊心存懷疑：“你當真願意就這般放過自己的仇人麼？心中不會有半分怨懟？憤恨？”
棲爾卻道：“你不必試探了，我既說過什麼都不會做，自然不會再動手。”
“再者，當年我已殺了他一次，人死債消。他對如今的我而言不過一個沒甚干係的凡人，我為何要再殺他一次？”
畢竟他這條小命得留著，自己才能回到真正的身子裡去。比起這凡人，顯然自己的性命更珍貴，這筆買賣很划算。
通明子不辨感情的聲音又傳來：“……你倒是看得開明。”
不過麼，有一點通明子說得對，若這癩頭命裡定有這一劫數，不是自己也會是旁的，若真要助他捱過去，還是過去看著好些。
這一路說著話，不知覺已經到了癩頭日常行乞的地方。
棲爾也不現身，只不遠不近地瞧著。
老乞丐死了，她二人無人看管，她便就這樣跟了癩頭一日。
等通明子掐著數告知時辰已過，這一日的劫數已了，棲爾方才舒了口氣。
這一鬆勁，便立刻腹中鳴如擂鼓，方才察覺這身子已餓了好幾日。
正要開口喚通明子，卻是眼前一黑，徑直暈了過去！
“你們看，他還在睡呢！”“噓，別把他吵醒了！要是人跑了，我們的石頭不就白找了！”
“砰！”“呃！”
面上的疼痛叫醒了棲爾，她耳邊是孩童們清脆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他那樣子，好像只狗！”
這副情景喚起棲爾往昔的記憶，她臉色一變，當即就要發作，卻被一道身影擋在了面前。
“你們快走開！不許欺負念娣！”
那身影撿起地上的石頭扔向那些孩童，他們怪叫著跑走了：“嗚哇！乞丐護媳婦兒嘍！快跑快跑！”
那身影氣呼呼地追了一段，又趕忙返身來瞧棲爾：“念娣，你沒事吧？”
說著伸手要去砰她面上的淤青。
棲爾皺著眉一把打開了他的手：“別叫我念娣。”
那身影愣了愣，收回手期期艾艾道：“哦……小念……？”
他在懷裡掏了掏，遞給棲爾一個髒兮兮的包子：“小念，你吃包子。”
棲爾瞥了眼那包子，心中有些嫌棄，但腹中腸鳴提醒她，她現下是一個不知多久未曾進食的凡人幼童。
她接過包子，丟了那髒汙的部分，一邊吃一邊打量面前這人：
雖說身量和麵貌都長開了些，但眉目依舊有從前的影子，額角那道舊疤讓棲爾確定他就是癩頭。
她環顧四周，這地方很熟悉，大河村外的荒廟，她到這裡來不過是老乞丐死後一兩年的事。
只是……他怎麼也在這裡……瞧著還同自己十分熟稔的模樣。
吃完包子後棲爾找了藉口甩開癩頭，與通明子傳訊。
“有些不對勁……那癩頭被我救下之後，似乎令原本的事發生了變化……”
畢竟，她進入凌雲門就在這一兩年之間，若是被那癩頭影響，亂了她本身的運道……
通明子寬慰道：“人的命數豈是能輕易變更的？更何況還是修士的命格……當中或許有些許細微上的不同，但殊途同歸，大的命數是不會被改寫的，你且寬心。”
棲爾仍是猶疑，通明子道：“我演算過，你同他的因果不過就這在一兩年，這第三劫，想來得另尋她人的殼子叫你藉藉了。”
“既如此，早些助他渡過這一劫數，你便能儘早回來。”
棲爾聞言果然立即一心撲在渡劫一事上：“這一次又是甚麼劫數？幾時發生？”
“凡人劫數左右不過天災人禍，這人禍已過，自然只剩下……”
棲爾聞言只覺棘手：這天災可不是那樣好躲的，搞不好便是兩人雙雙殞命，彼時自己安能有命活到求仙入道之日？
在棲爾日復一日的憂心忡忡裡，那所謂的災禍一直尚未臨頭，每每問起通明子也只說時機未到推演無果。
她便只得每日緊盯癩頭，幾乎可以說是寸步不離，除此之外別的一概不管，吃喝便只靠癩頭一人想盡辦法。
但棲爾卻心安理得白吃白喝：若不是為了救他的命，自己何苦受這些罪過。
這一日癩頭在街口乞討，央著那店家舍些剩飯剩菜，那店家不耐，便將癩頭喝罵著推搡出了門。
棲爾本只是站在門外，那店家看不過，一併順手推了一把。
棲爾猝不及防受了這一下，嘭的一聲撞上了一具肉乎乎的身子。
“哎喲！”
棲爾被撞得跌坐在地，驚叫的卻是那肥胖的員外郎：“我的衣裳！”
那背後推手的店家見狀忙縮回門內。
棲爾瞥了胖員外一眼，見那胸口果真有一小團灰撲撲的印子，一語不發，直愣愣地轉身要走。
張員外氣得七竅生煙：“把他給我抓住！”
本來這事也十分簡單，這小乞丐好好跪地磕幾個頭，吃他一巴掌，再賠個幾十兩的衣裳錢便也罷了。
偏她竟那樣瞧他！被一個乞丐瞧不上，那樣的奇恥大辱他張員外可受不得！
他定要叫這小賤種知道什麼叫尊卑貴賤！
張員外身邊兩個打手聞言便伸手去抓棲爾，她見狀便閃身要逃。
但一個瘦弱的乞兒如何能跑得過身手矯健的武人，不過幾步便像小雞仔一樣被拎起來，一把按到張員外腳邊！
張員外抬腳便要踹，卻被一道飛來的影子撲了個趔趄。
“張大人，是我的錯，我沒有看好妹妹衝撞了您！您踹我吧，我妹妹身子弱受不住……”
張員外氣沖沖的一腳踢開癩頭：“她身子弱，我的身子就能隨便撞了？！”
癩頭的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張員外見狀消氣了些，道：“也是，她瞧著不經弄，死了還髒了這地方。”
言罷招招手，打手們走到癩頭身邊將他抓起。
“啪！”
張員外肥厚的手掌一巴掌將癩頭打得頭歪過去，玉石的扳指在他面上留下浸紅的傷痕。
“這一巴掌，是她衝撞了我！”
“啪！”“這個，是她得罪了我還不肯賠禮道歉！”
“啪！”“還敢拿白眼瞧我！”
張員外呼了口氣，甩甩痠軟的手掌，朝旁邊一個打手道：“你來！”
“還有我這件衣裳，少說也得賠上三十兩！今兒我有事，你運氣好，算你一兩一個巴掌，自己數著！要是錯了，就重來！”
“一……”“啪！”
“二……”“啪！”
“三……”“啪！”
數到這裡，癩頭兩頰已經高高腫起，吐字含混不清起來。
這時那張員外已經走了，只剩下兩個打手還在，那按著癩頭的笑嘻嘻道：“聽不清啊！重新來過吧！”
好容易數到第十個，但癩頭一個不識字的乞丐，離了兩隻手的手指頭，哪裡知道十之後的數是多少。
磨磨蹭蹭地，又是重新數過一遍。
也不知最後打夠了數沒有，也沒人真去數著，那兩個打手欺負夠了也就放走了他。
棲爾帶著好似有些暈頭轉向的癩頭回到破廟。
她直盯著他半天不說話。
癩頭被瞧得有些發毛：“小念……？”
“你方才為什麼那麼做？”
棲爾甚至疑心他是不是被什麼黃皮子上了身。
她知道的那個，叫老乞丐打折了她一條腿的癩頭，可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癩頭腫著個泡發了似的臉面囁嚅道：“我知道，我之前是做過很多不好的事……”
“所以我想多幫上你的忙，不是讓你原諒我，只是彌補我以前的過錯。”
“我知道，那時候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
棲爾聽出些不對勁來：癩頭怎麼會知道自己救了他？甚至細說起來也不算救，只是沒殺。
莫非那日之後“自己”同癩頭的關係反而變好了，甚至好到“自己”又出手救了癩頭？
她這下開始懷疑被黃皮子上身的人是“自己”了。
那廂癩頭仍兀自嘀咕些什麼，棲爾不耐聽了，徑直打斷道：“行了，我曉得了。”
當務之急還是儘早捱過那遭劫難。
又如此平安無事渡過了幾日。
直到一記響雷將棲爾炸醒。
“轟隆！”
分明是青天白日，卻驟然烏雲蓋頂，狂風呼嘯。
“看來這一遭劫難就在今日了。”
木牌微微發亮，其中傳來通明子的聲音。
話音剛落，雨幕傾瀉而下。
癩頭好似出去了，照例到鎮上行乞。
棲爾搓了搓牙：怎麼今日睡得這樣沉，偏生又逢如此天色。
她正要闖入雨中，卻兜面和回來的癩頭撞了個正著。
她咬著牙衝癩頭罵道：“這樣大的雨，你在外頭瞎跑什麼？！”
癩頭吸了吸鼻子，畏縮道：“我、我去找米糕了……你這幾日看著很不高興的樣子……我看他們吃了米糕都會變高興的……”
棲爾卻將他拽進廟裡冷冷一推：“多事！”
揣著的米糕掉到地上，癩頭跌坐在地，不知喃喃些什麼：“不……這樣不行……”
與此同時一陣陣滾石落木聲響起，棲爾面色一緊：是山嘯！
她立即拽起癩頭：“走！這裡不能待了！”
癩頭像沒聽見似的垂頭不語。
“砰——”“咔！”
廟宇的頂上突然就被滾石砸了個大窟窿，一截斷梁搖搖欲墜！
棲爾用盡力氣將癩頭帶到一旁！
“啪！”“呃！”
斷梁落地，兩人險險擦過！但棲爾的後腦卻被撞到了牆柱上，一陣眩暈後她的視線漸漸模糊。
最終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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