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並不大, 卻層層疊疊佈滿了陣法,細密如網,環環相扣, 最內層數十道古老符印懸在半空,將中央之物牢牢釘住,整個空間都讓人本能地感到壓迫。
玲瓏心正懸於陣法中央,通體晶瑩剔透,內裡仍是熟悉的七條金線, 不摻雜質。
花意特地站得遠遠的, 先前大概就是因為碰了玲瓏心, 才導致她不是噩夢就是心痛, 她自然不會上去自找沒趣。
抱臂看了片刻,花意心裡有些發毛, 這陣法她略通一二,為了小小一顆玲瓏心, 竟耗費了這麼大的陣仗。
玲瓏心此刻沒有波動,沒有異樣,花意輕聲嘀咕道:“看來,應當是一切順利啊。”
那祈年方才為何是那樣的反應?
父親他們也不在,多留無益, 此刻還是去找祈年問清楚要緊,想畢,花意便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那一瞬,身後似乎有什麼極輕地動了一下,像風掠過水麵,又像是有人輕輕喚了一聲。
花意腳步一頓,猛一回頭。
玲瓏心依舊懸在那裡, 光華溫潤,陣法穩固,沒有半點波瀾。
花意盯了片刻,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這是怎麼了,疑神疑鬼的。”
她收回目光,正要繼續往外走。
“花意。”
那聲音很輕,輕得不像是從外界傳來,更像是她心底發出的聲音。
花意猛地一僵,她莫名不敢回頭,可那聲音卻沒有停,低低地,緩緩地,是和雲林射苑那次如出一轍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耐心與蠱惑。
“過來。”
花意心跳和呼吸同時變得急促起來,她慌忙要逃,可腳卻邁不出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拽住。
那聲音沒有再催,只是安靜地等著,像是知道她一定會回頭,
花意此刻呼吸亂的不像話,她咬了咬牙,強行往前邁了一步,可腳落下的那一刻,心口卻處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痛。
她悶哼一聲,身形微晃,指尖掐進掌心,極力保持冷靜:“不要裝神弄鬼了!什麼東西,速速現形!”
話音一落,她抽出鈴鞭,灌注了十成十的靈力,轉身朝玲瓏心的方向打去。
她這全力一擊,恐怕會將整個密室的牆都打塌,可她此刻只有一個念頭,什麼都別管了,把它毀了吧,毀了就沒事了,毀了,一切就結束了。
可預想中的土崩瓦解並沒有發生,花意等來的反而是一陣詭異的安靜。
她的靈力全部慢悠悠地注入了玲瓏心,那一刻,她眼前分明出現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花意的腦中“嗡”的一聲。
洛州的黑霧,也是如此!它會吸食靈力,化作養分,打出的靈力越強,反而會讓它更強大。
花意聲音有些顫抖:“你果然附在裡面!”
那道很輕的聲音回應了她:“這本來就是我的,我附進來,有什麼問題?”可這聲音並不是從玲瓏心那邊傳出來的,而是從她的心底。
花意尖叫了一聲,捂住了腦袋。
“你還附在我身上了,是不是!所有怪事都是你在搞鬼!”
“呵呵呵......”那聲音笑著在她心底重複道:“本來就是我的,有什麼問題?”
花意急促地喘息著,一邊運轉破妄心訣,一邊迅速轉身想離開密室,可她腳步每動一下,胸腔深處就會被猛地牽扯,像被一根纖細卻堅韌的弦勒住了。
她忍著痛走了兩步,忽然像被人往下按了一把,雙腿一軟便跪倒在了地上。
那低緩的聲音繼續道:“不要試圖掙扎,過來。”
花意心口劇痛到想要乾嘔,她顫抖著摸索出一張傳音符,用盡最後的力氣道:“父親,我在密室,救我!”
傳音符堪堪脫手自燃,化作一縷青煙穿透了密室結界。
花意剛微微鬆了一口氣,可下一刻,她便不受控制地慢慢站起了身。
“......何必。”
那聲音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花意的意識開始慢慢抽離身體,除了本能的呼吸和輕顫,其餘的所有動作,都已經不受她自己控制了。
她一步一步朝陣法走去,站在了最內層的十道符印前。
“取掉它。”
花意的手依言抬起,懸在半空。
“不......”她眼底猛地閃過一絲清明,喉間擠出一聲極輕的抗拒。
可那點清明轉瞬即逝,她的手依舊穩穩落下,伴隨“嗤”的一聲,第一道符印已被揭下。
陣法靈光輕輕一晃,像水面被擾動了一下,泛起細微漣漪。
“不行......絕不能放它出來......”花意的本我心神在和心底的那道詭異聲音瘋狂打架,在她第二次抬起手準備動作時,她不再選擇強行爭奪身體的控制權,而是將所有殘存力氣猛地往回一收。
意識狠狠一撞,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口,她神思猛地掙出一線,緊接著,原本要落向符印的手陡然一轉,指尖如刃,帶著毫不留情的狠勁,點向自己胸前xue位。
封靈xue、鎖心神,氣息被強行截斷的瞬間,她喉間一腥,整個人脫力倒下。
她低低喘了一口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想控制我,沒那麼容易。”
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模模糊糊地聽到那聲音低嘆道:“不愧是......可惜......”
下一瞬,眼前徹底陷入漆黑。
——
在花意自封心脈,強行掙脫操控後沒過多久,收到傳音符訊息的花祀吟便匆忙趕到,將重傷昏迷的她救下。
再醒來時,花意先感到的不是光亮,而是從心口一點點往四肢蔓延的悶痛,酸沉無力感傳遍周身。
她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是憑著求生的本能驟然坐起身,像是從水中被人拖出來一般,還未看清四周,手已經先一步動了,靈力驟然凝聚在指尖,向前擊去。
一隻手穩穩按住了她的手腕,凝聚在花意指尖的靈力瞬間炸開,但仍被死死壓制住。
“意兒,是爹爹。你怎麼樣?”
花祀吟溫和的聲音透著一絲難掩的焦急。
花意瞳孔微微收縮,眼底殘留著尚未散盡的混亂,過了良久,那股緊繃才一點點鬆開。
她抬頭怔怔望著眼前清雋雅緻的熟悉面容,啞聲道:“......父親?”
花祀吟眉目微斂,長指搭住她的腕脈,一縷柔和純淨的靈力緩緩渡入,慢慢撫平她體內翻湧錯亂的靈息,他語氣沉緩又心疼:“別怕,已經沒事了。”
花意臉色慘白如紙:“父親,我睡了多久?”
“五日。當時你心神受創,心脈也被你強行自封震傷,險些傷及根本,需得好生溫養。”花祀吟語聲微頓,自責道:“是我疏忽了。”
“怎會是父親疏忽?若非父親及時趕來,我恐怕要釀成大禍......”
花意想到自己被那道聲音控制著取下符印的場景,寒意順著脊背絲絲攀爬,她控制不住地輕輕戰慄了一下,不安道:“真的沒事?父親不要瞞我,那封印被破開了一道......”
花祀吟扶著花意躺下,替她攏了攏被子,“不必多慮,只是鎮靈境有些小異動,不算什麼大事。”
他頓了頓,神色有些凝重:“現下已經基本可以斷定,附著在玲瓏心之中的,恐怕就是當年的妖主碎魂,普天之下,唯有萬妖之主,才有這般引動世間所有妖物的力量。”
花意心頭一沉,隨即又想起青雲論道的安排,便問道:“鎮靈境異動?那秘境獵妖一項,是否會被影響?”
花祀吟道:“妖物受妖主氣息牽引,確實會比平日更為狂躁,不過無妨,秘境獵妖本就是為試煉提升,此番異動也恰好給他們一個實戰的機會,看看各家的降妖真本事。”
花意想到此刻百家精銳都齊聚雲闕澤,力量的確非同小可,即便妖物躁動,應當也掀不起什麼大風浪,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稍稍鬆了些許。
靜了片刻,花祀吟才緩緩開口,放柔了聲音道:“意兒,爹爹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那日為何會獨自去到密室?”
花意聞言,指尖微微一僵,心底暗自斟酌。那天是花祈年匆匆來告訴她,說父親有急事......
只是父親雖說對她一貫寵溺,對旁的人卻極有原則,若如實告知,恐怕祈年要受重罰。她與祈年情誼深厚,她篤定祈年不可能故意害她,此事定然另有隱情,還是由她先去私下問清楚比較好。
於是她輕聲道:“是我自己好奇,讓父親擔心了,對不起。”
花祀吟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是我不好,我該主動告訴你的。”
花意看著父親對她如此包容遷就的模樣,心中一酸,翻身伏在花祀吟膝頭,委屈道:“爹爹,我有點害怕。”
花祀吟輕輕順著她的髮絲,動作極有耐心,語氣篤定道:“不怕,都是小事。萬事有我處理,意兒只管安心休養,別的什麼都不用想,你的開心順遂才是最要緊的。”
說到這兒,花祀吟似是想起了什麼,側頭看著她,眉眼彎了彎,褪去了先前的凝重,語氣也隨之變得輕快:“對了,悶在房裡也無趣,要不要我給你叫人來?”
花意枕在他膝上,調整了更一個舒服的姿勢,疑惑地抬眸道:“叫人?叫誰?”
花祀吟道:“謝公子。”
花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原本疲乏的身子再次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本能,從花祀吟膝上彈起來,驚道:“什麼?!”
花祀吟笑道:“你昏睡這幾日,謝公子、沈家兄妹、祈歲兩姐妹都來探問過你的情況,謝公子日日都來,我想你應當頗欲見他。”
瞥見花意臉上驟然漫開的慌亂無措,他笑意更甚:“讓他來陪你說說話,也好解悶。”
花意不自覺地絞著衣袖暗自彆扭,半晌才反應過來,不就是讓謝玦來探病嗎,朋友之間,這有什麼,自己幹嘛做出一副這麼不好意思的樣子!
她不敢和花祀吟對視,趕忙躺下,拽過被子往上一扯,嚴嚴實實矇住大半張臉,悶聲悶氣地抗拒:“還是不要了吧!”
花祀吟低低笑出了聲,指尖輕輕落在鼓起的被面上扣了兩下,問道:“為何?”
花意被子裡悶了好一會兒,才稍稍掀開一道縫隙,露出一雙水光清淺的眼眸,小聲道:“我才醒來,想必氣色難看,亂糟糟的,不宜見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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