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探出頭, 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顯得鎮定些:“你怎麼來了?進來吧。”
謝玦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鬢邊青絲鬆鬆散落, 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膚色瑩白如玉,病氣浸得眉眼添了幾分柔弱朦朧。
他邁步走向床邊,聲音清冽:“路過。”
花意怎會不知他是專程來的,父親都和她說了, 謝玦日日都來。她便故意哼道:“你當我這兒是菜場啊, 路過進來買菜的。”
謝玦輕笑了一聲, 淺淺的笑意沖淡了周身冷冽。
他伸手拉過張椅子坐在她床邊, 道:“我沒說完呢,路過, 你信嗎?”
花意眼睫輕輕顫了顫,瞪著他一字一句道:“不信!”她昏迷初醒, 嗓音軟綿,此刻非但沒有威懾力,反倒透著幾分嬌憨,“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等在門口不進來?”
謝玦道:“沒等,剛來。”
花意心想, 沒等就好。
“還好嗎?你父親說你病了,怎麼虛弱成這樣?”謝玦輕抬起她手腕,修長的二指覆上去探了片刻,隨即微微皺眉,“你自封心脈了?”
花意專心地盯著他精緻到銳利的眉眼,輕笑道:“你好像個大夫,一來就給人看病。”
謝玦無奈道:“你又醉了?到底怎麼回事?”
花意揉了揉眉心, 道:“說來話長,一會兒告訴你,我現在頭疼。”
謝玦見她神色懨懨不像裝的,便沒有再追問,他目光掃過桌上未動的食盒,隨即起身取來:“那你先吃點東西吧。”
花意點了點頭,她此刻本是半倚在床頭,聞言便抬手攏了攏衣襟,撐起身子想坐直一些。
謝玦見她背後軟枕歪歪塌著,腰後空了一塊兒,顯然極不舒服,沒等花意動手,便伸手將枕頭挪了挪,想幫她調整到妥帖舒服的位置。
花意猛地想起她剛把絹子藏在枕頭下面,再動就要翻出來了,臉色瞬間微變,忙按住枕頭道:“沒事,這樣就行!”
謝玦疑惑道:“這樣歪著怎麼靠?我幫你立起來。”說罷手上力道加大。
花意咬牙道:“不用,我就喜歡這樣!”
謝玦手上仍在用力:“胡說。”
花意感覺自己馬上要扯不過他了,一字一句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那我去桌上吃!”
謝玦道:“沒關係的,你是病人,不用客氣。”
話音剛落,枕頭徹底被他拿了起來,下面藏著的那方絹子便猝不及防暴露在了兩人眼前,上面的玄墨山紋樣清晰可見,落到花意眼裡,彷彿在閃著刺目的光。
花意:“......”
她臉頰唰地湧上滾燙的紅暈,一路燒到耳根,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玦頓了一下,隨即俯身將絹子拾起,他指尖輕輕摩挲過細密針腳,清冷眉眼間漫開一抹淺淡又隱晦的笑意。
花意窘迫又羞惱,恨不得當場暈死過去,她總覺得謝玦是故意的!可是他怎麼知道!!
謝玦眸光閃爍,語氣多了幾分若有若無的玩味:“藏在這裡做什麼?”
花意尷尬得肩膀微微發顫,面色緋紅,低著頭一言不發。
謝玦咬著唇極力忍著不笑出來,俯下身子側過頭去看花意的臉,悠悠道:“為什麼留這個?”
花意被他逼得啞口無言,滿心的慌亂委屈瞬間湧上來,本就帶著病氣的眼眶猛地泛紅,睫羽急促地顫了顫,淚珠毫無預兆地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砸在被子上。
她倔強地抬眸瞪他,淚水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得更快,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你幹嘛!”
謝玦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心底驟然一緊,方才的玩味蕩然無存,只剩慌亂。
花意經那一遭本就心緒脆弱,藏了謝玦的絹子被他當面拆穿不說,還要被這般打趣,難堪又憋屈,哽咽道:“討不討厭!你就是故意的!非要動我枕頭看我笑話,你現在高興了吧!”
謝玦忙把絹子攥在掌心,俯身想去擦她的眼淚,語氣滿是無措:“對不起,是我不好,別哭。”
花意把他的手擋開,搶過絹子賭氣般狠狠丟在地上。
謝玦望著她哭得通紅的眼尾,心中像被輕輕揪了一下,他指尖極輕地覆上她的臉頰,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為她拭去淚痕,沉聲道:“是我的錯,我不該逗你,別哭了,好不好?”
花意抽抽嗒嗒地道:“我告訴你,我討厭你,我是為了用這個給你扎小人才留著的。”
謝玦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溫聲道:“隨你怎麼開心,怎樣都可以。”
花意被他這般縱容的語氣堵得一噎,眼淚倒是慢慢止住了,睫毛溼漉漉地耷拉著,眼底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汽。
謝玦彎腰拾起地上的絹子,撣了撣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放到花意枕頭邊,確認了她不打算再次把絹子扔地上,才放心地收回了手。
他端起一旁已經放得有些涼的粥,動作自然地坐到了花意床邊。
花意揉了揉眼睛,沒好氣地抽泣道:“穿、穿著外袍不要坐床。”
謝玦低低失笑道:“這樣方便餵你,坐髒了我給你洗。”
花意一愣,難以置信地打量了謝玦兩下,小聲道:“哪敢勞煩您。”
“不勞煩。”謝玦看著碗裡的粥,“有點涼了,想不想看我給你露一手?”
話音落下,他五指輕攏,虛圈住瓷碗,淡淡靈力緩緩湧動,不過須臾,粥便騰騰地冒起熱氣,暖意漫開。
花意撇了撇嘴:“這有什麼難的,我也會。”不過話是這麼說,她面上仍然浮現了一絲笑意,唇角不受控地微微上揚。
謝玦慢條斯理地拿起勺子,將粥攪拌均勻,舀起一勺送到唇邊吹了吹,待溫度剛好,方穩穩地送到花意麵前。
花意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心中依然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謝玦之前可不是這樣的,感覺他好像變了好多......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洛州回來?不對,那時候他們還冷戰過的。那就是他喝醉的那次?似乎也不全是。許是一點點悄然滋生的變化,讓她都感覺不到是源起何時......
她心思紛亂飄遠,正暗暗分神,謝玦已將第二勺送到跟前,見她半天不張嘴,他便輕輕道了聲:“啊。”
花意聽到這一聲輕喚,頓時睜大了眼睛,感到心跳急速加快。他這是......把她當成孩童一般,輕聲哄著餵食嗎?
她茫然抬眼,視線撞進謝玦眼底。
他一雙墨瞳依舊那麼深邃清冽,卻不再寒意刺骨。
花意被他看得稍稍有些不自在,慌忙抬手想把碗接過來:“還是我自己來吧,我已經不生氣了,你不必這般遷就我,怪嚇人的。”
謝玦動作微頓,卻沒有順勢把碗遞過去,“你知道自封心脈多嚴重嗎?小心端不穩撒了。”
花意眼中暗了一瞬,默默收回伸出的手。她此刻的確仍感到渾身無力,四肢百骸皆是鈍痛不已,連抬手都要耗上幾分力氣,怕是當真連一隻瓷碗都碰不穩。
想到自己此刻孱弱無助,連自理都勉強的模樣,花意又難過起來。
謝玦將她低落的神色看在眼裡,放緩了動作,再次將粥送到她唇邊,語氣平穩柔和:“好好吃飯,身子才能養好。放心,有的是靈丹妙藥,你自己根基又好,過不了多久就恢復了。”
花意聽他說的有理,便也寬心些許,喝完了粥,身上漫起些許暖意。
餐盒裡還有不少吃食,但花意沒什麼胃口,謝玦便簡單收拾了一下,隨後倚在床邊陪著她說話。
他道:“你還未曾告訴我,到底為何自封心脈?”
花意輕聲反問道:“你怎知我是自封,不是別人打傷了我。”
謝玦淡然道:“以你的本事,應該沒幾個人能做到。”
花意指尖輕輕撚著被角,故意放緩語氣,幽幽道:“如果我說,就是被別人蓄意所害的呢?”
謝玦冷聲道:“誰?”
花意望著他眼底瞬間凝起的寒意,心頭一顫,輕笑了一聲:“騙你的,是我自己。”
她將密室之事詳細說與了謝玦,連同她的猜測與疑慮也一併徐徐道出,沒有半分隱瞞。
謝玦眉峰微蹙:“難怪這幾日鎮靈境妖物頻繁異動,花宗主只說是玲瓏心的緣故,我當時便在想你患病多半與此有關,卻不想還有這一節事端。”他語聲染上幾分自責,“怪我,當初該我拿著的。”
花意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當初哪肯給你?況且,它選中我,應當也不是因為恰好碰上了這麼簡單,還有姜家這一茬呢。”
花意說完這句,話音忽然一頓,心口莫名泛起一陣酸澀。
她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想起先前謝玦冷淡疏離的言語,想起他曾明明白白說過,他只是因為此事與他有所牽扯,才會多問幾句,稍加關心。
這般念頭一冒出來,花意方才好轉的心緒又悄悄沉了下去,悶悶的,堵的人難受。
謝玦靜靜凝視著她低落的神情,只當她是憂心所致,便篤定道:“我有辦法,只需讓步晏潯為你師妹診治,便有很大把握可以醫好。”他話鋒一轉,眼底寒芒一閃而過,“至於姜家的圖謀,若想摸清他們的謀劃,讓你師妹佯裝受控,假意潛伏,也可順勢探查。”
他頓了頓,冷笑道:“只是這樣未免憋屈,若你想,我就先替你去處理了姜琢琅,不留後患。”
花意聽得怔了又怔,清亮靈動的眼眸閃起細碎光芒,微微撐起身子道:“是好主意!可我怕委屈師妹,也怕帶累你。”她側過頭,看著謝玦鋒利清絕的側臉,“你先前還不讓我殺姜琢瓔的。”
“那只是因為對你沒好處,平白招惹是非。”謝玦坦誠道,“不瞞你說,悄無聲息滅口的事,我還真做過。”
花意好奇道:“真的?誰惹你了?真想不到誰敢惹你。”
“說來複雜,”謝玦垂眸,聲音淡得彷彿在說旁人的事,“你也知道,各大仙門看似和睦,私底下利益糾葛、勢力傾軋從未斷過。”
“叔父……很有手段,但凡擋路者、有二心者、或是別家宗門裡,會阻礙我們一族掌權的人,皆會被劃為異己。”
謝玦是被當作殺器培養長大的,從前少時,更是受制於長輩,身不由己,只能奉命行事,替謝若衡抹平一切隱患。
花意聽得心頭微緊,看向他的眼神裡,不自覺摻了幾分心疼與擔憂,“你叔父,我看著就有點害怕,他對你好嗎?”
“我也不知道。”謝玦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衣食住行叔父從不曾虧待,一直給我最好的。但不知為何,有時,我會感覺他在躲著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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